扶櫻從未在旁人面前講起過偷龍轉鳳的事,也沒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是怕她傷心也怕她介意,所有人都只祝賀她得了食邑四郡的無上殊榮,聽的歡喜話多了,扶櫻有時候會生出錯覺,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
唯一的,是在宮人前來稟告,八殿下前來探望時,扶櫻會想到裴硯,會被從這場美夢中驚醒,會被突然扯回可怕的現實中。
她忽而一本正經的對扶彥道:“四兄,你掐掐我吧,狠狠掐一下。”
扶彥面頰閃爍著笑意:“阿櫻,四兄一點都不疼,就你那小貓力氣,跟撓癢癢似的,哪有必要讓我掐回來。”
少女神色莫名哀傷:“四兄,你是真的嗎?”
扶彥向來神經大條,他故意用手背貼貼扶櫻的額頭:“什麼真的假的?阿櫻,你在說什麼呢?”
扶櫻卻只是搖搖頭,笑言:“沒什麼。”
這幾日,她熱衷於辦宴,到處同人交際,和相熟的夥伴們說話玩鬧,總是讓自己身邊一刻不停歇的有人陪著,不想要落空,可是心口卻一直都是緊繃的。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就是不踏實,眼前的一切是否會像鏡中花水中月,那些曇花一現的歡聲笑語與歡聚一團,會不會只是手指輕輕觸碰下就會消失不見。
甚至,這樣的患得患失讓她不敢入睡。
她在心裡頭給自己打氣,警告自己一定要做好孑然一身的準備,但事實是,膽小鬼、貪心鬼,扶櫻你真是好沒有出息!
扶彥眼裡頭瞧著一樹的梨花,可胳膊卻越來越重,低頭一看,原來是扶櫻扔了梨花枝緊緊抱著他的胳膊,而且越抱越緊,那姣麗明豔的面頰猶似一朵正欲翩翩盛開的粉嫩芙蕖,可動人的杏眼下卻有兩道隱隱的烏青。
扶彥微微一愣,還來不及細看,只見少女那純潔如雪的脖頸微微靠近自己,依稀可見精緻的鎖骨,她正低聲呢喃:“四兄,謝舟去哪了?”
男人原本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來,眸光盯著眼下的少女,那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似一隻翩翩欲飛的蝴蝶,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櫻紅的唇瓣輕咬,只緣嫋娜多情思,更被春風長挫摧。
阿櫻長大了啊,扶彥憂傷的想。
“他忙著殺……”扶彥猛然間將話嚥下了肚子,他怕嚇著扶櫻。
他再混賬,也最多是將人關進大牢裡,謝舟可不得了了。
他是個什麼秉性,扶彥比誰都清楚,面上裝的多高雅君子,背地裡就有多瘋。
拜他所賜,如今的長安城,無人再敢說扶櫻的半句不是。
扶彥趁機轉了話頭:“他啊,忙得很呢,置辦田產、商鋪,總之不亦說乎。”
扶櫻好奇:“他買新宅子幹什麼?要搬家嗎?”
扶彥搖搖頭:“誰會知道他想做甚,他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沒有章法可言,也沒人能猜得準他的心思。”頓了頓,他有點侷促,又小心翼翼地問:“怎麼?阿櫻想見他?”
扶櫻沉默了一瞬,眨了眨眼,聲音依舊軟軟的:“我也不知道,不過你不許告訴他。”
其實,只是患得患失使然,她迫切的想見所有人。
也許,她內心是想借著謝舟身上的光輝奪目,讓這個膽小鬼一般的自己清醒過來。
這幾日,她面上過的充實極了,可卻又總覺得空虛,和喝了好幾壺桂花酒釀似的,昏昏沉沉醉濛濛的,腦子也總像快要漲開一般。
小宴從正午持續到月上梢頭,夜幕下繚繞的霧氣,朦朧之中,似輕紗拂面。
扶櫻陪著扶彥喝了幾杯,少女酒量差得很,幾口下肚就醉的厲害,鬧活了一番就倦意來襲,被扶彥抱回了寢屋小憩,可睡的很不安穩,一覺醒來才兩個時辰。
殿外已是夜深人靜。
小公主怕黑,亦是深更半夜寧安殿的花園也是燈火通明,婉約動人的長安小調從梨園的方向飄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月色朦朧一半隱匿在雲翳中,裹挾著帳前薄紗的輕盈,風拂帳動,恰到好處。
月光少女從殿中迢迢而出,芙蕖般的眉眼慵懶惺忪,鬆鬆垮垮的絹襪掉落在地,雪白蓮足緩步行於金絲拈花氈毯,豔光映上半壁盈綠,卻無意被濃霧沾溼了鬟鬢,沁出些許的勾魂攝魄。
雕花鏤空窗欞透過幾絲調皮月光,屏障上的長安夜照圖被鍍上了一層金光,扶櫻取下八寶獸頭琉璃盞,緩緩點亮。可琉璃燈向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豆大一點暗黃燭光,勉強照亮了腳下的路,中看不中用。
扶櫻沒有留人在夜裡照顧,她不想有人窺見自己輾轉反側的模樣,因為自己的身世已經招出了驚天的麻煩,皇室一度淪為笑柄,她不想再徒增爹爹的擔憂了,若是有好事者傳言,寧安公主因為一如既往的隆寵而寢食難安,那就更麻煩了。
扶櫻赤著腳提燈尋找不知所蹤的絹襪,可絹襪沒找著,倒是找到了一束粉白的桃花枝。
原本插在玉瓶中的雪白梨花枝,是扶彥特意為她折的那支,已經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桃花枝,雪白變粉嫩,扶櫻用力揉了揉眼睛,疑惑的“咦”了一聲。
除了這束憑空冒出來的桃花枝,案几上還多了一盞六稜的琉璃花燈。小巧精緻,六面皆是以宮闕為背景,仔細一看,可不就是大明宮,再湊近一看,六面畫中皆有一美人為主人公。
美人柔橈輕曼,姣麗蠱媚,可風雅幽蘭間飄逸不凡,似山間神女執掌世間善惡。
點燃燈芯,一瞬間的流光溢彩散發,美人的面頰驚心動魄般清晰顯現。
誒?這美人好生眼熟,似在哪裡見過。
扶櫻下意識抬眸,銅鏡中映照出她的臉,暗色的燭光撫摸過她白雪般的肌膚,盈盈流轉光暈。
她認出這燈盞上的人了,好像就是她自己?
扶櫻不太敢確信,只是仔細端詳,掖庭賞花的她,寧安殿放紙鳶的她,興慶殿前喂野貓的她,大慈恩寺虔誠祈禱的她,崇德殿旁瘋跑的她,延康宮裡拘謹乖巧的她。
一幕幕一幀幀,皆是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甚是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