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冷風被坊間華靡的氣息沖刷,樓船簫鼓,舞娘輕歌曼舞,酒客如痴如醉,迷離在長安城的弄月吟風中。
扶櫻從秘道中出來時,已經是筋疲力盡,她跌坐在漆黑一片的小巷子裡,眼望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群。
涼風習習吹拂起少女烏黑的髮絲,略微凌亂,她手掌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受到那裡劇烈的跳動,前路何方,她不知道,只是茫然的望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邵海給他留的字條裡說,要告訴她真相,帶她去尋親生父母。
而在扶櫻順利離開大明宮之時,承乾殿之內。
青色的帷帳隱隱綽綽,殿內的八寶獸頭香爐嫋嫋婷婷的徐徐吐著白氣兒,宋阿翁屏息靜候在一旁。
聖上坐在案几前,修長的指節輕握在信紙的邊沿,垂眸看著信上的內容。
這是扶櫻不辭而變留下的那封信,他越看眸光便越深沉。
今晨,聖上下了早朝,回來便被告知寧安公主消失不見了,這封信他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怎麼也不相信,自己乖巧懂事的小女兒,會這樣任性不顧他的擔憂,而離開自己。
他隨手將信箋扔到一旁,抬頭不悅的瞧了眼立在他面前的裴硯,是他第一個發現扶櫻消失不見的。
忽而,聖上惱怒般用力將手掌拍向案几,瞳仁逐漸猩紅:“給我找!立刻把人給我找回來!”
轉身前,他目光再次定格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似乎帶著嚴格的審視,沒有屬於父親、亦或者是親人的任何慈愛,招招手:“宴會先停了。”
這足以說明,扶櫻在聖上心目中的位置有多重,原本屬於裴硯的洗塵宴,就這樣叫停了。
一隻雪白的小犬出現在聖上的腳邊,它撒歡似的在地毯上玩耍,胡亂的不停打著滾兒,是班竹,它還全然不知它的主人已經丟下它離開了。
原本肅穆的聖上,忽而就露出了老人的疲乏之感,他看著班竹的眼神帶了點慈愛與無能為力,微微嘆了口氣,抱起它,無限惆悵的朝殿外走去。
他所能想到的,扶櫻會願意離開自己的唯一理由就是,她生氣了,生氣自己將裴硯八皇子的身份昭告天下,甚至還大擺宴席萬民朝賀。
生氣自己對這個民間的兒子太重視。
的確,這段時間,他忽略了扶櫻,事發時也沒有表明態度,所以,他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不過屬實是因為這段時間政務、家事皆是一團亂麻,將他折磨的夠嗆,若不是皇后極力反對,他也不會選擇大費周章的大擺宴席。
有時候,他真的覺得皇后很不知足,野心太大。
帝國最受寵的小公主丟了,烏雲密佈下的大明宮彷彿被籠上了一層名為哀傷的輕紗,所有人都在為這顆帝國的明珠祈禱,祈禱她平安無事。
沒有人敢再提一句有關偷龍轉鳳的事,也沒有人敢妄言寧安公主不是聖上的親生女兒,因為就在剛剛,大理寺已經處斬了數十名,在坊間私議此事的人。
“哎,皇家的那些事彎彎繞繞,同咱們尋常百姓又有什麼干係呢?話還是少說,否則被暗衛聽去了,可就是血光之災嘍!”
“話雖如此,但小公主那樣善良,前年的時候,我有幸喝過小公主在臘八節為窮人斟的粥,還得了點恩賞,只希望老天有眼,保她千萬別出什麼事。”
長安大街小巷對於小公主失蹤一事議論紛紛,兩位街邊的食客低聲嘀咕著。
他們臨近的一桌,坐著個瘦弱的男人,還有個蟬露秋枝、柔橈輕曼的女子,這女子頭帶帷帽輕紗掩面,但掩映生姿的柔情無雙卻更引人慾探其,美貌到底何其多?
路人們頻頻回頭注視,她對面的邵海心裡頭愈發不安,壓低聲音,湊近道:“殿下,這裡太過引人注目,咱們往人多的地方走,萬萬小心被人跟上了。”
扶櫻壓低帷帽,環顧了下四周,輕聲問:“有人跟蹤你嗎?”
二人起身,混入烏泱泱的人群中,邵海在她四周有意無意的護著她:“從昨日起,就有人跟著,奴才猜測,是謝皇后的人。”
扶櫻詫異:“謝皇后?”
邵海點點頭:“謝皇后意圖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在籌謀些什麼,為了您的安全,絕不能讓皇后的暗衛發現您。”
謝皇后當年同蘭昭儀就是死對頭,對蘭昭儀可以說是恨之入骨,這麼些年來,能留下寧安公主,不過是因為只是個公主而已,不足掛齒。
可現在不一樣了,當年蘭昭儀生下的是個小皇子,以謝皇后的狠毒,是絕不會留小皇子一命的,可礙於聖上,她無法直接動手。可壞就壞在,聖上對寧安公主傾注的寵愛太多,若是借寧安公主,讓聖上震怒於小皇子,那才是最好的法子。
一箭雙鵰,果然狠毒!
但具體謝皇后要利用寧安公主幹些什麼,邵海暫時還未想明白。
扶櫻輕吸一口氣:“這兩日我都獨自在客棧,並未與你見面,那人應當沒有發現我。”
“嗯,”邵海點點頭:“奴才今日來的時候已經將那暗衛甩開,您只管相信奴才便好。”
他說今日要帶自己去尋親生母親,這對扶櫻來說,誘惑力太大,她現下不得不相信他。
扶櫻在人潮中艱難的辨認著方向,可下一刻,遠方卻傳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
“開道!開道!”
握著金吾衛旗幟的騎兵,策馬疾馳而來,街上的行人被兩邊的侍衛暴力的驅趕,後退到街邊兩側。
“天子出行,速速避讓!”
此話一出,眾人皆齊刷刷的跪地,扶櫻雖然詫異,可也隨著眾人跪了下去。
爹爹的壽辰還未到,為何今日提前出宮?
今日天子並未居轎輦,反而是一身戎裝騎高頭黑馬,似乎是出了什麼大事。
風吹起扶櫻帷帽一角,她抬眼,恰巧就瞧見爹爹騎馬疾行而過,幾日未見,爹爹的兩鬢竟然又添了些許的斑白。
扶櫻不由的擔憂,難道真是宮裡頭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