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操作後,那個中年男警察再次來到文峰跟前,示意他可以進去了。
緊接著,那個中年男警察一馬當先的推門而進,然後招手讓文峰進去。
文峰看了看那個警察,又看了看朱琳跟陳曉川,讓他倆人安心在門口待著,這才挺胸抬頭的走了進去。
進去之後才發現,整個編輯部只剩下三個人。
除了坐在椅子上,還被手銬反手銬在椅背上的一名青年男子外,就只剩下進門的中年男警察,以及文峰自己了。
看到文峰進門,中年男警察衝文峰點點頭,然後示意文峰,去坐在一張椅子上。
那張椅子,就在那個被反手銬在椅子上的男青年對面,且距離對方足足三米遠。
這個距離,足夠倆人暢通對話,卻又不怕對方暴起傷人。
只是這樣還不夠,那個中年男警察也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坐下,就坐在文峰跟前,總體處在文峰跟那個青年男子中間。
也就是說,三人呈現一個三角形的態勢,中年男警察在中間位置,隨時能夠阻止那個青年男子的行動。
深吸一口氣,文峰就坐在了警察讓他坐的椅子上,然後開始打量對面的青年男子。
這個青年男子看起來有些消瘦,長得很普通,留著短髮,還戴著一副眼鏡,整體看起來很安靜,很平和,一副典型青年學生的樣子,一點也沒有暴虐感。
文峰看著對方的時候,對方也在打量文峰。
過了一會兒後,對方先開口了:“你就是文峰?”
文峰點點頭:“對,我是文峰,不知道怎麼稱呼?”
對方微微一笑:“我叫潘禕(yi),潘安的潘,禕是示字旁加呂不韋的韋。”
“你好,潘禕同志。”文峰點點頭,“很高興認識你。”
潘禕再次一笑:“我給你寫了很多信,想跟你好好聊聊,可惜一直沒有迴音,萬般無奈之下,才用這種方法,如果嚇到你,先抱歉了。”
緊接著,他自嘲一笑:“其實我沒想過傷害任何人,如果非要說傷害,那也是傷害我自己。”
文峰點點頭,表情嚴肅道:“我明白,非常明白,畢竟你的事情我聽說過,也是自殺未遂,你可能覺得我跟你有過雷同的遭遇,彼此能懂對方,所以才想跟我好好聊聊,對吧?”
潘禕衝文峰微微一笑:“你果然能懂我,我們是一類人!”
文峰表面嚴肅的點點頭,心中卻在吐槽:“不是啊大佬,咱們真不是一類人,我是被逼的。”
雖然心中吐槽,可文峰也知道,像潘禕這種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得到他人的認同。
良言一句三春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如果潘禕同學這次衝動冒險的結果,是依舊得不到認同,說不定又要走極端了。
畢竟歷史上,潘禕就是一個走過極端的人,要不然也不會自殺。
更可悲的是,原本歷史上,他自殺未遂過後,是先被學校低調處理的。
可因為後來的“潘曉之問”出了名,學校有些領導呢,不滿他這個思想有問題的學生,被塑造成青年典型,怕其他人跟著學壞了,就強行帶他去看醫生,精神科的醫生。
期間,不知道怎麼的,他就被醫生診斷為“重型精神病”,然後學校以此為由,偷偷跟他父母達成協議,在沒問過潘禕本人意見的情況下,強行給他辦了自願退學。
就這樣,潘禕同學“被自願退學”,大學生的身份也沒了。
後來,他父母對他很失望,也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滅。
此後的潘禕同學生活無著落,在《中國青年》雜誌編輯馬麗珍,也就是“潘曉之問”原本的編輯的幫助下,在前門聯社做起了裝卸工,賣起了苦力。
1983年,全國“嚴整”開始。
當年8月,當時跟潘禕一起去提貨的司機,偷拿了一塊放在貨場上的焊錫,並要求潘禕保密,潘禕沒多想就答應了。
同年9月,司機被抓,咬出潘禕。
同年10月,潘禕被傳訊、然後被判刑、坐牢,一關就是3年。
出獄後,潘禕刷過瓶子,當過編務,做過發行。
上世紀90年代,他曾一度頻繁跳槽,在許多公司做過廣告部經理、副總、總裁助理。
因為時代的紅利,加上高智商,他的日子越來越好,最後有房有車有娃有妻,成為高收入人群,生活也算美滿。
由此可知,潘禕一直很正常,青少年時期的苦悶跟自殺,不過是一時鑽了牛角尖,加上缺少社會毒打罷了。
就好像抑鬱症患者一樣,如果能被人及時拉一把,就能很快恢復正常。
如果沒人及時拉一把抑鬱症患者,等對方吃過更多的苦,超過那個閾值了,徹底看開了,依舊有機會走出來。
怕就怕不上不下,那才最危險。
不管怎麼樣吧,原本歷史上的潘禕同學,人生是相當可惜的。
要知道,他原本可是考上大學的,學的還是計算機程式設計。
如果他能順利完成學業,必然包分配,分配的單位也不會差,以後的成就不可限量。
不信的話,你看看他同期的那些大學同學,有幾個差的?
畢竟在這個時代能考上大學的,本就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別聽什麼七七年剛恢復高考時期的前三屆,高考題目特別簡單,高考特別容易,那都是放屁。
要知道,難是大家都難,尤其是剛恢復高考那前三屆,大多數人都沒準備,大部分人都放棄學習很久了,所以能在前三屆考上大學的,那真的是精英中的精英。
就比如文峰前身,說是學渣,那不過是文峰的自嘲。
真實情況是,文峰的前身在上學期間,學習成績一直不錯,他是下鄉插隊後,戀愛加叛逆,加上環境變化,才沒心思學習,最終變學渣的。
但就是文峰的這種所謂學渣,學識也吊打好多同齡人,可就是這樣的人,也考不上大學。
啥?比他大八歲的陳金玲怎麼考上的?
當然是因為,人家陳女士學習更刻苦,且心智更成熟啊!
真去看看1977年到1978年這期間的高考試題就知道,這時期的考題難度真不高。
77年到78年期間能考上大學的人,要麼是天資特別聰穎,要麼是特別有心,或者說準備更充分的人。
要知道,剛恢復高考的時候,好多人啥也不懂,連基本的複習資料都沒有,好不容易找到點複習資料,都是寶貝的不得了,根本不捨得給別人看。
陳金玲女士呢,是仗著她的身體條件,付出了某種代價,才從某人那裡弄到了學習資料,然後才有機會複習的。
可她當時因為種種原因,一直瞞著文峰,一直沒給文峰看那些資料。
這也是為何陳金玲後來招呼不打一聲就走的原因,裡面其實是有愧意在裡面的。
然而,潘禕同學的情況不一樣,他當時是得不到多少複習資料的,他是真的憑著天資,憑著一點點舊課本,硬生生考上大學的,屬於真正的高智商人群。
這樣的高智商人群只要條件合適,價值是很高的。
不過通常來講,智商特別高的人,也往往精神有點問題,很容易走極端,比如詩人海子。
“你怎麼不說話?”潘禕突然問文峰。
文峰眨眨眼:“哦,我剛剛在想,該跟你說什麼,啊,有了。”
再次一笑後,文峰恢復沉靜臉:“潘禕同志……”
“別!”潘禕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算同齡人,直接名字相稱吧。”
文峰笑道:“那這樣吧,你比我大,我叫你老潘,你叫我小文,如何?”
潘禕點點頭:“好,我都行。”
文峰這才道:“老潘,你想見我的心意,我能理解,可你這種做法不可取,對你的前途不利啊。”
潘禕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可我除了這種辦法,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見到你。
我寫了那麼多信給中青報,但一點回信都沒有,我,我等不及了。”
文峰嘆口氣:“好吧,現在你見到我了,先說說你想說的吧。”
潘禕仰頭想了想,然後看著文峰道:“不知道你瞭解我多少。
簡單說,我也曾經自殺過,就在今年五月份。
跟你不一樣的是,你是燒炭自殺,我是喝藥自殺。
一樣的是,我們都及時被人發現,並被及時送去醫院救了回來。
所以我想問你,你被人救過來後,是慶幸呢,還是失望?
你是希望被人救回來,還是不希望被人救回來?
你是想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還是不想留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