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對方那麼說,文峰一愣,然後笑了笑。

“這樣啊,簽名可以,前提是,讓我請你吃頓飯。

放心,不追你,我現在一心搞事業,真沒心思放在兒女情長上,實話。

畢竟你既然知道我是那個人,就該知道我剛失戀,現在真沒心情展開另外一段感情。

我純粹是感謝你送畫稿的好心,再就是真的想採訪一下你,好完善我心目中的女主角形象,順便也是不想一個人吃飯,找個吃飯搭子。

另外,不去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我請你去中青報的食堂,那邊的飯菜還不錯。”

朱琳微微皺眉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錶,然後大大方方的衝文峰笑道:

“好吧,既然你盛情邀請,我就卻之不恭了。

不過中青報那邊就不用去了,有點遠,一來一回不方便,畢竟我等下還要上班。

要不咱就在附近找個館子,隨便對付一頓得了。”

“這樣啊,沒問題。”文峰聳了聳肩。

確實,中青報的所在地,距離打磨長街這邊是有點遠了,當然是以這個時代來看,這也是為何文峰總藉口身體不好,一直不去上班的原因。

很快,文峰就帶著朱琳,來到了附近一戶掛著“便民飯館”招牌的沿街四合院。

看招牌就知道,這個沿街四合院,實際上是一家開啟門做生意的飯店。

這家便民飯館,是最近新開的,屬於前門街道下屬的一家服務合作社,算是集體單位。

像這種服務社性質的飯館,現在是越來越多,跟雨後春筍一樣不斷往外冒,主要目的不是賺錢,是保就業。

1979年,是知青返城的最高峰,由此也帶來了一個巨大的問題,那就是就業問題。

在這一年初

別的地方不提,單說京城吧。

在1979年,京城需安置的待業青年超過40萬人,占城市總人口的8.6%,等於說,平均每2.7戶城市居民中,就有1人待業。

這麼多人待就業,又不許搞個體經濟,壓力可想而知,

也就是這個時代,

當然,這時候的就業問題雖然嚴重,但政府也是真幹事兒,真扛事兒。

總之,為了安排待業青年,政府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什麼鼓勵父母提前退休,讓子女接班;什麼鼓勵單位增加臨時工名額,增加崗位,讓一個人的活兒,八個人乾等等。

但只是這些還遠遠不夠,因此就出現了服務合作社。

服務合作社,本質就是各個待業青年自謀出路,自己創業,然後把關係掛靠到街道上,受街道統一管理跟監督的一種模式,也算是集體單位。

這裡面,最出名的莫過於張佔英跟尹盛喜這倆人搞的大碗茶了。

李谷一演唱的《前門情思大碗茶》,裡面唱的就是這個事兒。

早在1979年4月,從東北插隊回來的張佔英,率先帶著十二個沒有頭緒的小夥伴,在前門箭樓那邊搞了個賣大碗茶的茶攤,賣2分錢一碗的大碗茶,這也成了京城的第一個知青合作社。

後來,到了1979年6月,大柵欄街道的基層工作人員尹盛喜同志,因為領導強行讓他安排二十個待業青年就業,幹不好就受處分。

抓耳撓腮之下,他了解到張佔英搞的茶攤很賺錢,於是一咬牙,帶著二十個青年也去擺茶攤,還起了招牌,叫“青年茶社”,也賣2分錢一碗的大碗茶。

這一開茶社才知道,發現這玩意兒特麼老賺錢了,比在街道強多了,於是尹盛喜同志乾脆辭了街道辦的公職,專心搞茶社,《人民日報》還專門為此發報表揚,說他“放下鐵飯碗,端起泥飯碗”,是基層幹部的表率。

人民日報這一表揚可不得了,很多街道辦的同僚等於開啟了任督二脈,也都紛紛去搞這種形式的合作社,都是搞茶攤,不過這些人可沒辭職,是一邊幹公職,一邊幹茶攤。

由於一時間好多開茶攤的,造成了市場的無序競爭跟過度飽和,結果就是都賺不到錢,損失都由街道承擔了。

所以上面趕緊下了命令,一個地區不許太多茶攤。

創新想不到,跟風誰不會?

跟風不許的話,借鑑小改總可以。

既然不許都開茶攤了,那就開啟思路,開飯館唄。

飯館的市場巨大,跟茶攤不一樣。

就這樣,繼茶攤之後,服務社性質的飯館,也跟雨後春筍一樣,在大街小巷開了起來。

不過大多數飯館吧,就是簡單的賣饅頭,賣麵條,賣豆漿什麼的,只有少數腦子活,有手藝的,賣起起了複雜點的食品,比如餛飩跟餃子。

這家便民飯館,就是一家主營餃子的特色餐館,餃子做的非常地道。

之前這裡剛開業的時候,到處閒溜達的文峰便過來嘗過,覺得還不錯,就記住了。

“這裡以餃子為主,尤其是韭菜肉的,味兒很正。”進店的文峰跟朱琳道,“對了,你能吃韭菜嗎?”

“還行。”朱琳微微一皺眉,“能吃。”

文峰果斷搖頭:“算了,你還要上班,別吃了,那東西味道重,不禮貌,換別的吧。

木耳雞蛋沒問題吧?”

看到朱琳點頭,文峰笑道:“那就給你點這個了。

對了,這裡的餃子醋也很不錯,我特別喜歡,一定要試一試,就算不吃餃子,也要嚐嚐這裡的醋。”

朱琳笑著點了點頭。

接下來,倆人找了位子坐下後,文峰就跟服務員要了半斤豬肉大蔥餡兒的餃子,半斤木耳雞蛋餡兒的餃子。

“太多了!太奢侈了!”朱琳立刻皺眉道,“咱倆根本吃不完,少點點吧,我最多吃二兩。”

好吧,就這時期來講,普通人一頓午飯吃一斤餃子,其中還有半斤肉餡,確實奢侈。

這時期的人們吃飯,尤其是吃午飯,一般就是一個饅頭完事兒,了不起加個鹹菜就白開水。

哪怕是去吃好點的食堂,也就是拿飯盒打一份菜,再加饅頭算完。

所以像文峰這種吃法,確實奢侈,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吃法。

哪怕朱琳的家庭條件不錯,平時吃飯也沒這麼能造的,起碼不會一頓吃一斤餃子。

“就按照那些上!”文峰對服務員道。

等服務員走了,文峰才對朱琳道:

“放心,能吃完,我飯量大。

再說吃不完可以打包帶走,留著下頓吃,不會浪費的。

還有,別誤會,我也不是因為你才點這麼多,是我自己想吃。

只是我一個人過來吃的話太無聊,飯搭子又不好找,正好你來了,就幫幫忙吧,讓我解解饞。”

一聽這話,朱琳皺眉道:“如果是找飯搭子,你不會找你爸媽嗎?”

文峰道:“我爸媽都是工作狂,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撲在學校裡。

知道嗎,他們早上一早就走,中午不回來,晚上回來的時候,往往都過八點了,甚至有時候要九點多才回來,那時這邊早打烊了,吃個毛啊。”

朱琳眨眨眼:“那,你兄弟姐妹呢?”

文峰道:“我哥是大學生,平時住校,一般不回來,我姐倒是上班族,時間也寬裕,不過她有空就去補習班,要參加明年高考,也沒空陪我來吃飯。”

朱琳皺眉:“那你朋友呢?找你朋友來吃啊。”

文峰表情一滯,然後故意低頭沉默了一下,聲音低沉:“我的朋友很少。”

“抱歉。”朱琳連忙道,“我不是故意的。”

“沒什麼。”文峰抬頭衝她笑了笑,“是我自己的問題,跟他人無關。”

聽文峰這麼說,朱琳抿了抿嘴,不再說話,但心中卻有些後悔,後悔不該那麼問。

是的,在此時的朱琳心目中,文峰這就是強顏歡笑,自我嘲諷。

難怪他能寫出那樣的文章,難怪他會為了一個女人就選擇自殺,難怪他點了這麼多菜。

原來是因為孤獨啊。

是的,原本在朱琳看來,文峰之所以請客這麼豐盛,大機率是為了面子,硬充大頭,用這種方式引起她的注意,這種事情她以前見多了。

畢竟朱琳從小美到大,所以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是個吸引人的美女,認知方面沒任何問題。

至於她後來說什麼我沒覺得自己多好看,聽聽得了。

總之,朱琳之前吧,覺得文峰一次點一斤餃子,是在故意顯擺充闊氣,但現在聽文峰這麼說,朱琳的想法變了。

或許,他真的是與眾不同,自己真的是誤會了人家。

想到這裡,朱琳的心裡打定主意,定下付賬的時候,一定要自己付錢。

等飯菜的時候,由於文峰一直眯著眼睛不吭聲,維持他的純情社恐男的人設,順便正大光明的近距離欣賞朱琳的美色。

雖然還不能百分百的確定對方是朱琳,可文峰此時已經有九成把握,她就是朱琳。

文峰的這個態度,讓朱琳感覺氣氛怪怪的,於是她主動開口了:

“那個,文峰同志,你的那封公開信我看了,寫得很好,我很有感觸。

雖然我的經歷跟你不一樣,但我也能感受到那種深沉的壓抑跟苦悶。

再就是,嗯,對你的遭遇,我也感到十分同情,但同時又很佩服你。

畢竟你能把這些事情公開寫出來,尤其是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寫出來,這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如果不是你懷著莫大的勇氣,把這些東西公開出來,也不會引起這麼大的反響跟共鳴,進而引起大討論。

現在就連我們單位,都有很多人開始探討人生的意義了。

那個《人生之路》欄目也很好,我也很喜歡。

上面有人曾經這麼形容你,說你是燃燒自己,點亮他人,甘做大家的燈塔跟引路人。

也有人說,你勇敢的扒開自己的苦難,去引發大家的共鳴,進而重新認識自己,重塑自己,是真正的勇士。

還有人說,你是敢為天下先,敢說真心話,為所有受苦受難的知青代言,是大家的楷模。

我認為這些說的都很對。

就衝你的這份勇氣,我也得敬你一杯。”

說到這,朱琳拿起自己的茶杯:“以水代酒,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