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文峰的講解後,場面一時安靜下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好半天,江懷嚴第一個主動鼓掌。

他一鼓掌,其他人也立刻跟著鼓掌,且特別熱烈特別響。

這不光是因為領導先鼓掌,大家要跟風的緣故。

也有對文峰的講解表示肯定的意思。

否則掌聲就不會這麼熱烈,而是敷衍了。

掌聲響了一會兒,發現一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後。

江懷嚴主動停下手,笑了笑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

他這一發話,掌聲才逐漸消失。

然後江懷嚴笑著衝文峰道:“雖然呢,我原本就對這個劇本挺看好的。

但現在你本人這麼一講,才發現這個劇本的好地方太多了,你看大家的掌聲就知道了。

另外,你的分鏡頭指令碼呢,我也看了。

非常不錯,配合劇本里的臺詞,非常的有意境。

再就是,你創作的那些主題曲跟插曲,也非常非常的應景。

插曲結合插畫,再加上劇本,有聲有畫有故事,真是一種享受。

總之,常理來講,我已經對你這個劇本挑不出什麼毛病,應該直接就過的。

不過……”

“不過什麼?”文峰問。

江懷嚴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不過,這裡面涉及......

你看這樣行不行。

就是單純的講他被父親拋棄,然後母親後來跳河自殺,從而受到心靈打擊。

之後呢,他去牧場,可以算作普通的上山下鄉。

他自殺的原因,是他剛去的時候受不了那邊的環境,加上孤獨,才一時想不開。

看這樣如何?”

文峰笑了笑:“如果這樣,很多情節就要大改了,而且也不合理了,完全就是一個新故事,不是我的故事了。”

江懷嚴皺了皺眉:“可是......”

文峰微微一笑:“過不了,那就不拍唄。

大不了,我就換個地方投稿,不是非得你們北影廠。

要是其他地方也不能拍,我就留著慢慢等。

是金子總會發光,我相信我的劇本,也相信黨和政府。

總有一天,總有某個地方,會把我的劇本被拍成電影。

所以,你們不拍,損失的是你們,不是我。”

“喲?”江懷嚴突然一笑,“說你胖,你還真喘上了?

你這是看不上我們北影廠?”

文峰笑了笑:“這帽子有點大,我怎麼敢看不上北影廠?

其實我對北影廠很尊重的,非常尊重。

只不過,我是覺得你們畢竟是京城大廠,顧忌太多,膽子可能沒那麼大。

因此一開始,我這個劇本就沒想投給你們,而是想投給上影廠。”

略微一頓後,文峰繼續道:

“實不相瞞,我這個劇本,原本真是想投給上影廠的,屬意的導演是謝晉。

因為我聽說上海電影製片廠呢,風氣開明,一向敢為天下先。

而謝晉導演也向來膽大包天,敢拍別人所不敢拍的。

因此,如果劇本交給他們,他們一定敢拍,且一定能拍好!

甚至我還想過,說不定我能去上影廠當正式編劇。

因為聽說他們那邊的人才選拔機制很靈活,不拘一格降人才,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人情世故跟規矩,像我這種沒後臺的人,也有出頭之日。

只不過我在打磨劇本期間,為了賺點錢討生活,就把劇本寫成了小說,本想找個機會先把小說賣了換點錢的,然後慢慢尋思投劇本的事兒。

誰知道陰差陽錯,我還沒投小說,就先出院了,而且還在醫院門口碰到了一些噁心事。

之後,我一時不忿,給中青報寫了個公開信發洩情緒,後來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我寫了那封公開信後,中青報除了讓我當專欄作家外,還一直邀請我加入他們。

正好我當時手頭缺錢,又沒工作,就進去當了個見習記者,先混個閒差。

然後,我的小說被我們主編看中了。

他之前跟我聊《牧馬人》這本小說的時候,我一時不察,多嘴把我是先寫了劇本,後寫小說的情況透露出來,於是對方就非要看我的劇本。

看完我的劇本,他就把我的原稿直接拿走了,說什麼讓我等好訊息。

再然後,就是現在的情況了。”

江懷嚴微微一笑:“這麼說,還是我們北影廠約束了你?”

文峰搖搖頭道:“談不上約束。

只是我覺得吧,我這個劇本確實敏感,我怕你們北影廠不敢拍。

或者就算拍,也會改的七零八落,把我原本想表達的東西都給改沒了,那就失去我這個劇本的本意了。

我現在已經不是之前沒錢沒工作的狀態了,我不想為了點錢,就隨便糟蹋我的劇本。

因此,如果你們真的不能按照我的意思拍,非要亂搞一氣的話,那不如不拍,把劇本還給我,大家都不傷和氣。”

江懷嚴衝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笑了笑:“你看看他,年紀不大,口氣不小。”

老太太一臉和藹的笑了笑:“才華橫溢之輩,當然要心高氣傲,我覺得還好。”

江懷嚴點點頭:“那你怎麼看?”

那個老太太笑道:“我看問題不大。

其實咱們只是稽核劇本內容的,就算咱們過了,還得上報給廠長,最終過不過,拍不拍,那還得是廠長定,所以你現在擔心啥?

真有問題,讓汪廠長去解決,他個高,頂得住。”

“有道理。”江懷嚴點點頭。

“不過我個人呢,還是傾向於跟廠長據理力爭。”老太太繼續道,“好本難得,人才更難得,就算裡面有些內容比較敏感,也不算什麼。

總之,我比較傾向於拍,而且我也認為,這麼好的劇本如果我們不拍,其他廠就會拍,萬一拍出來效果很好,到時候丟人的就是我們了!”

一聽這話,文峰立刻看向那個老太太,而那個老太太也和藹的衝他點點頭。

其實之前介紹的時候,文峰就知道這個人畜無害的老太太是誰了,她就是施文心,北影廠的資深編輯,而她的丈夫是葛存壯,有個兒子叫葛攸,還有個女兒叫葛佳。

據說這人是老好人,誰都不得罪,所以人脈很廣,大家都給她幾分面子。

“其他人,還有什麼問題嗎?”江懷嚴看向其他編輯。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人吭聲。

突然,一個四十出頭的戴眼鏡男子,舉起了右手。

這人文峰也知道,是蘇叔陽,一個著名編劇兼作家。

“老蘇你說。”江懷嚴直接點名。

蘇叔陽放下右手道:“故事本身我沒什麼可說的,就是有個人物我覺得沒啥必要,有點強行加戲的感覺。”

“哪個人物?”文峰忍不住問。

蘇叔陽道:“就是那個女秘書,宋蕉英。”

略微一頓,蘇叔陽繼續道:“你看,你的劇本里說,許景由,也就是許靈均的父親。

他之所以來找自己的兒子,除了老來無子,想讓唯一的兒子去美國繼承家業外,也是想讓他跟另外一個大資本家聯姻,讓自家的事業更上一層樓。

因此,許景由這次回國,特意帶了一個女秘書。

而這個女秘書,其實是另外一個大資本家的女兒,她這次來,表面是陪同,其實是有相親的意思。

既然那個女秘書是來相親的,又知道許靈均已經有老婆有孩子了,怎麼可能還會繼續對許靈均笑顏相對,談笑風生?

她沒點自尊嗎?

這都能忍?”

文峰笑了笑:“很簡單,那個女秘書既然是大資本家之女,從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在利益面前,感情都是虛的。

所以她並不在乎許靈均之前結婚與否,只在乎他人品如何,以及跟他結婚後,能否給兩家帶來好處。

這就好比和親,難道知道對方有老婆了,就不嫁公主了?”

蘇叔陽點點頭:“有道理,可問題是,我看劇本的後面,這個女秘書反而鼓勵許靈均遵循本心,暗示他不用聽他父親的,想留下來就留下來,這又是什麼道理?”

文峰笑道:“這當然是被許靈均跟秀智的愛情故事所打動,不忍心拆散啊!”

蘇叔陽扶了扶眼鏡:

“你是說,功利敗給了愛情?

唯利是圖的資本家,被純潔的愛情感動了?”

“差不多吧。”文峰點點頭。

“那個叫宋蕉英的女秘書,同時也是大資本家的女兒,她從小就知道,她的婚姻不是能自己做主的,因此她早就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比如她哈佛一畢業,就去了父親朋友,也就是許景由的公司做秘書,這本身就是一種利益交換。

又比如他明知道她要嫁的許靈均,已經有老婆孩子,但依舊不在乎,反而對他噓寒問暖。

但她的這種不在乎,只是被西方利益至上的東西給束縛住,並不是她本心就是願意的。

等到聽了許靈均跟李秀芝的愛情故事,宋蕉英作為女人,當然也會為之感動,然後做出反抗,哪怕不敢明著反抗,但暗地裡反抗是可以的。

除此之外,宋蕉英既然是另外一個大資本家的獨生女,一旦她嫁給許靈均,那宋家的產業就要併入許家,出於自身考慮,她難道就沒點別的想法?”

一聽這話,蘇叔陽倒吸一口涼氣:“對啊,還可以有這種解讀,我怎麼沒想到?高,確實是高!”

聽了這話,文峰微微一笑。

原本的宋秘書,雖然沒明確交代,但從一些鏡頭可以看出,其實是許景由的情人。

不過在文峰這裡,他卻做了修改,把宋秘書從許景由的情人,變成許景由朋友的女兒,也是大資本家的女兒,而且宋秘書是許景由內定的兒媳婦。

原因嘛,自然是許景由的老朋友只有那一個女兒,一旦這個女人跟自己兒子結婚,兩家產業強強聯合,而且都姓許,算盤可謂精明。

文峰之所以這麼修改,就是為了增加合理性跟戲劇性。

想想就知道,一個歸國尋子的老父親,哪怕平日裡風流成性。

可他來國內找親生兒子的時候,也不能明著帶情婦啊!

這不是妥妥打人家的臉嗎?

當人家孩子沒親媽?

還是嫌仇恨不夠高?

許景由既然是成功的商人,而且唯利是圖,智商肯定過硬,自然不會犯這種基本錯誤。

原著中,之所以給許靈均的父親許景由,配一個類似情婦的女秘書,其實是一種刻板印象,屬於不太瞭解海外華僑資本家的情況。

畢竟原作者根本就沒怎麼接觸過這類人。

文峰不同,他可是知道不少這類人的資訊。

所以他特意安排一個富豪女跟許靈均相親的情節,不但更合理,還增加了戲劇性。

許靈均在面臨唾手可得的龐大家族遺產。

以及美貌與智慧並存的白富美兼白骨精。

竟然還是不動心,還是回到平平常常的糟糠之妻李秀芝身邊。

這才是此時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戲碼。

不棄糟糠之妻的富二代,誰能不愛?

至於這個劇情現實不現實……

現實與否不重要,好看就完了。

而且就算是講現實,至少在這時期,這種事情並非沒有。

好像原版的《牧馬人》上映後,就有個真有海外親戚的老師,給扮演許靈均的朱時茂寫信,詢問他,面對國外親戚的呼喚,自己是走是留。

結果,朱時茂回了一封似是而非的信,就打消了那個老師的出國念頭,繼續留在國內吃苦,不,建設國家。

因此,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主旋律,不能拿自己當時的主流,去強加另一個時代的主流。

這就是所謂的“時代特色”!

……

看到蘇叔陽不再提問題,其他人也沒有要提問的意思後,江懷嚴點了點頭。

“文峰同志。”江懷嚴再次看向文峰,略微皺眉,“你的意思是,你的劇本一點不能改?”

“也不是一點不能改。”文峰笑了笑,“改可以,但提出的要求要合理,我認為不合理的要求,我不想改。”

江懷嚴點點頭:“原來如此。”

緊接著,江懷嚴突然一笑:“你看我,光顧著跟你談劇本。

這樣,你剛來,對咱們北影廠還不太瞭解吧,要不然,先讓人帶你逛逛北影廠,再安排你去招待所住下,等你休息好了,咱們再談?”

文峰一聽這話就知道,對方是在玩緩兵之計。

不過他也不想一來就把人得罪狠了,於是點點頭:“也好,那就這樣吧。”

江懷嚴笑著看向梁曉聲:“既然如此,那就……”

梁曉聲眼睛一亮,屁股一抬,眼看就要站起來。

結果江懷嚴一扭頭,看向旁邊的蘇叔陽:“老蘇,那就你帶文峰同志先四處走走看看,然後帶他去招待所休息,沒問題吧?”

蘇叔陽站起來笑了笑:“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屁股剛抬起來的梁曉聲眨眨眼,又不動聲色的坐了回去。

幸好沒真站起來。

不然就尷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