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飛理解甘寧的心情。
甘寧剛從襄陽返回夏口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找到了蘇飛,各種誇讚劉標,隱隱有“今生不能投劉標,縱有來生也枉然”。
結果。
沒隔幾天,黃祖就將甘寧喚去諷刺了一頓,還將劉標讓黃猗送給黃祖的書信甩甘寧臉上。
氣得甘寧幾天都吃不下飯。
這落差,差點沒讓一向好排面的甘寧氣急攻心、鬱鬱而終。
今日一聽到城中瘋傳“稷子的義弟諸葛亮”,甘寧恨屋及烏的連諸葛亮一併罵了。
聽了蘇飛的勸,甘寧的火爆脾氣更上頭了:“我會錯了意?我一腔熱血被冷水潑滅,我還得感謝劉標小兒?”
正罵間。
黃射忽然到來,瞥了一眼甘寧,面有不屑:“甘興霸,諸葛軍師讓你去見他。”
黃射是黃祖在沙羨唯一倖存的兒子,平日裡跟黃祖一樣,都瞧不起甘寧這個賊匪出身的。
甘寧正在氣頭上,掃了一眼黃射那“狗眼看人低”的樣子,心中更惱火:“不去!”
黃射眉頭一蹙:“這可由不得你!你現在還是夏口都尉,不尊軍令應該如何受刑,你應該很清楚!”
甘寧大怒,當即就拔出了佩刀:“你敢對我用刑?”
黃射也按住了刀柄:“你想謀反?”
“我——”
甘寧“我”字剛出口,就被蘇飛死死拉住:“黃將軍,興霸沒睡醒,你有將軍器量,就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了。”
“稍後我就帶興霸去見諸葛軍師。”
黃射暗暗鬆了一口氣。
真要跟甘寧打,三個黃射都不夠格。
黃射不再看甘寧,叮囑蘇飛:“蘇都督,如今大敵當前,我等要全力配合諸葛軍師;諸葛軍師的身份,你應該很清楚。”
蘇飛連連點頭。
待黃射一走,蘇飛才鬆開手:“興霸,你衝黃將軍發什麼脾氣?”
甘寧冷哼:“你若不攔著我,我必砍了他!”
蘇飛跺腳,氣急道:“就知道砍砍砍,你除了砍還會不會動腦子?你腦子都被江水給灌了嗎?”
甘寧欲言又止,扭頭悶悶:“你不替我說話,竟還罵我。”
在江夏,蘇飛是唯一真心待甘寧的,不僅不鄙夷甘寧的出身,還稱甘寧為豪傑。
甘寧雖然脾氣暴,但也不是個不識好歹的。
蘇飛一直都在尋機舉薦甘寧,甚至還屢屢遭黃祖斥責,這些甘寧都是看在眼裡的。
蘇飛這一急,甘寧這火氣頓時小了不少。
蘇飛見甘寧不再犯渾,道:“跟我去見諸葛軍師。”
甘寧坐下,頭偏在一邊:“不去。死也不去。”
蘇飛眼一瞪:“你的刀也沒回鞘,你現在就死個給我看看?”
甘寧看了一眼手中的刀,面色有些尷尬,忙將刀回鞘:“反正我就是不去。”
蘇飛見甘寧執拗,再道:“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伏波將軍會給黃太守去信羞辱你嗎?”
“還是你真的相信,黃太守給你看的信,信中內容就一定是伏波將軍的本意嗎?”
甘寧面有猶豫。
見狀。
蘇飛一拉甘寧,不怎麼用力就將甘寧拉起。
甘寧默不作聲,默默的跟在蘇飛後面。
不多時。
蘇飛來到諸葛亮在的臨時軍帳。
“江夏都督蘇飛,攜夏口都尉甘寧,求見諸葛軍師。”蘇飛恭敬的向帳內行禮。
只聽得一聲“請進”,蘇飛拉著“不情願”的甘寧入帳來見諸葛亮。
諸葛亮掃了一眼蘇飛身後生著悶氣的甘寧,不由奇怪。
我未曾跟甘都尉蒙面,甘都尉似乎對我有成見?
想了想,諸葛亮拱手問道:“甘都尉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不知有何困難處,若我能幫的定會盡力而為。”
蘇飛看了一眼扭頭不說話的甘寧,忙上前小聲向諸葛亮具述了原因。
諸葛亮略思片刻,就猜到了原因。
起身來到甘寧面前,諸葛亮作揖一禮:“讓甘都尉受委屈了。請允許我代義兄向你賠禮!”
諸葛亮這一禮,直接讓甘寧有些慌。
方才還罵諸葛亮是廢物,現在諸葛亮一開口不作任何的辯解,只提甘寧受了委屈又直接賠禮。
這份器量,瞬間讓甘寧的火氣消了大半。
甘寧連忙回禮道:“諸葛軍師,我對你沒怨言。這是劉,劉伏波的錯,與你何干?”
諸葛亮正色道:“義兄曾給我來信,稱巴郡有猛士甘寧甘興霸,輕財敬士,乃人中豪傑,若遇甘都尉定要以厚禮相待。”
“我未能完成義兄的囑託,反讓甘都尉對義兄有了誤會,這是我的失誤。”
甘寧冷哼:“黃猗初見的時候也這麼說,虧我還以為劉,劉伏波知我,他卻給黃祖去信羞辱我。”
“哼!表裡不一,著實可惡!”
諸葛亮掀開軍帳門簾,左右望了望,又將甘寧拉到桌前坐下。
“甘都尉,義兄絕無羞辱你的意思。”
“只因黃祖此人心胸狹隘,若得知甘都尉跟黃猗相談甚歡,心中必忌。”
“甘都尉本就寄人籬下,若讓黃祖尋得由頭,或可能會受到責罰。”
“義兄給黃祖去信,看似在羞辱甘都尉,實則是不想甘都尉受黃祖猜忌。”
“倘若真要羞辱甘都尉,又何必多此一舉的給黃祖送信,直接給甘都尉去信,不是更直接嗎?”
甘寧欲言又止。
其實在諸葛亮方才賠禮的時候,甘寧心中就已經有了猜想。
這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諸葛亮都如此禮賢下士,劉標又豈會是個輕易羞辱人的?
這聽了諸葛亮的解釋後,甘寧心中又信了幾分。
只是甘寧好面,即便知道誤會了劉標這面子也降不下來。
諸葛亮洞悉人心。
旋即取下腰間佩戴的玉佩:“昔日我跟義兄對月結義,義兄以此玉佩相贈於我。”
“今日我轉贈給甘都尉,以表心意。”
甘寧瞳孔一縮,下意識的要伸手。
蘇飛暗暗一腳踢了踢甘寧,甘寧反應過來,打了個哈哈:“諸葛軍師,我也不是小氣的人。”
“我一向認為,人應該是平等的,伏波將軍雖然位尊職高,但也不能侮辱人。”
“我若遇上知己明主,理當以武勇和性命報答,不能因世俗委曲求全。”
“我雖然喜歡美玉,但這玉是伏波將軍送給諸葛軍師的,我又豈能索要?”
“待來日去了徐州,我會親自向伏波將軍求一美玉。”
見甘寧消了心結,諸葛亮暗暗鬆了口氣,又贊:“甘都尉器量恢弘,令人佩服。”
甘寧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心情也好了起來:“不知諸葛軍師召我,有何要事?”
諸葛亮面容一肅:“孫權破了夏口,士氣旺盛;如今又攻城甚急,若不能挫其銳氣,偃月城也很難固守。”
甘寧精神一震,拱手請命:“我願登城,助諸葛軍師守城。”
諸葛亮搖了搖頭:“並非只是守城,我有意挑選悍卒八百人,今夜出城劫營。”
“只是這城外吳兵不少,出城劫營生死難料,只有真正的悍勇之士才能擔此重任。”
“不知甘都尉可願助我?”
若是諸葛亮方才沒有給甘寧解開心結,甘寧必然是不會同意的。
如今心結已解,不論是為了保命還是為了向諸葛亮證明才能,甘寧都沒有推辭的理由。
當即。
甘寧抱拳大呼:“在夏口時,是我讓著孫權小兒,今夜正好劫營顯軍威。”
“我有猛士百人,願為諸葛軍師效力!”
聽得甘寧的豪言壯語,蘇飛也道:“我麾下亦有猛士百人,願與興霸同去!”
諸葛亮撫掌:“能得甘都尉和蘇都督相助,今夜定能讓孫權聞風喪膽!”
“還請甘都尉和蘇都督先去準備,一應犒軍酒食皆可來取。”
待得甘寧和蘇飛離去,諸葛亮又上城頭來尋文聘,言及劫營之計。
文聘遲疑:“諸葛軍師,這城外吳兵眾多,以八百人劫營,是否託大了?”
諸葛亮道:“我觀孫權兵馬旌旗,雖然兵多但不整,我又仔細研究過江東的軍制。”
“孫權的兵馬分兩種,一種是完全效忠於孫家的私兵;一種是效忠江東各世家豪族或各將領的私兵。”
“文將軍且看。”
諸葛亮又遙指孫權的牙旗方向。
“正常用兵佈陣,兵馬應該是以牙旗為中心,向兩側遞減。”
“孫權不同,很明顯能看出,牙旗的兵力稀疏,兵力反過來是向兩側遞增的。”
“這是主弱臣強之勢,意味著孫權尚未真正得到軍心,各將領依舊牢牢掌控部曲私兵。”
“孫權剛來時我就發現這點了,剛開始我還疑慮是否是偶然,今日守城,我又讓魏延、傅肜、鄧芝和宗預仔細看了。”
“從早到晚,孫權牙旗兩側的兵力部署風格,幾乎沒有變過。”
“我料其今夜安營,也會如此。”
“今夜只需派猛士悍卒,直闖孫權中軍,只要速度足夠快、攻勢足夠猛,其餘將領就來不及增援!”
“劫營的目的不是擊敗孫權,而是挫其銳氣!”
“八百人,剛剛好!”
文聘又看向霍峻。
諸葛亮畢竟從未真正統兵,雖然看明白了孫權用兵的弱點,但真正要去劫營的還得看猛將悍卒。
霍峻不苟言笑,言簡意賅:“吳兵士氣正盛,若不能挫其銳氣,偃月城難守。”
“今夜我帶八百人去劫營,挫其銳氣。”
諸葛亮又道:“只有霍校尉尚且不夠,黃太守麾下有驍將蘇飛和甘寧,各有猛士百人,可為助力。”
“另外,我也會讓魏延、傅肜、鄧芝和宗預同往劫營。”
“只是這八百人,尚缺一個主將。”
諸葛亮又將目光看向文聘:“文將軍是偃月城主將,唯有揚文將軍的威名,才能讓孫權眾軍膽寒。”
“故今夜劫營,得文將軍親往!”
文聘愕然:“我也得去?”
諸葛亮點頭:“主將若是畏死,猛將悍卒也會畏死,若文將軍不敢去,這八百人也難以成事。”
文聘受不得激:“諸葛軍師這是在小覷我?我雖然是荊州士族出身,但這一身軍功也是一刀一槍砍殺出來的!”
“我並非無膽,只是擔心諸葛軍師判斷失誤,損兵折將事小,丟了偃月城事大。”
諸葛亮面容一凜:“不劫營挫其銳氣,這城也難守。文將軍,用兵雖需謹慎,但也要因時制宜。”
“我若判斷失誤,我甘領軍法!”
霍峻也道:“文將軍,諸葛軍師雖然未曾統兵,但說的也不無道理。”
“敵眾我寡,敵方士氣又盛,城內民心也不穩,若不能挫其銳氣,就守不住城。”
“黃太守兵敗的訊息,恐怕尚未傳到襄陽,襄陽要派兵來援至少也得半個月。”
“得冒一次險!”
見諸葛亮和霍峻都認同,文聘遂道:“既如此,今夜就由諸葛軍師守城,我親自帶眾將士出城!”
當即。
文聘挑選了勁卒猛士六百人,跟甘寧和蘇飛兩百猛士湊上八百人。
又以霍峻、魏延、傅肜、鄧芝、宗預、甘寧、蘇飛為副將。
七將各引百人,文聘自領百人。
又殺牛溫酒,令眾將士飽餐一頓,休憩到夜深。
到了四更天。
城外燈火通明。
孫權為了一鼓作氣的拿下偃月城,諸營都分佈在城池外,成三面合圍之勢。
如諸葛亮預料,孫權對諸營兵馬的掌控力並不強。
做不到如臂指使,拱衛中軍。
孫權也不在乎。
自孫策時起,江東軍制就是如此,孫策照樣勢如破竹!
甚至於。
孫策還經常用這招來誘引敵方來劫營,再趁勢將對方擊破。
在孫策的觀念中,不能身先士卒,將士又豈會甘心效命?
若不能比將士更悍勇,將士又豈會心服口服?
孫權自恃武勇,也有樣學樣。
壓根沒去考慮,對方會不會更驍勇。
今日的攻城,雖然沒能攻下偃月城,但孫權看得出城頭的荊州兵士氣不夠,己方計程車氣旺盛依舊。
“最多三日!”
“偃月城必破!”
孫權揉了揉疲倦的雙眸,終於按捺不住疲倦卸甲入睡。
沉睡間。
孫權忽然感到身子在左搖右晃,耳邊隱隱又響起周泰呼喊,以及嘈雜而道喊殺聲。
覺察到不對勁,孫權猛然睜開眼:“幼平,發生何事了?”
周泰急切道:“吳侯快走,文聘狗賊來劫營了!”
孫權大笑:“來得好!孤正好將文聘砍了!”
周泰愣住,顯然沒理解孫權的用意。
砍文聘?
怎麼砍?
孫權也意識到不對:“今夜孤讓陳武、徐盛、宋謙、潘璋四將巡營,難道沒擋住?”
周泰一把抓起鎖子甲快速的給孫權披上:“潰兵說陳武被一箭射殺了,宋謙和徐盛不太清楚,只剩潘璋還在抵擋。”
“總之,吳侯速速披甲,暫避鋒芒。”
孫權聞言大怒:“陳武驍勇善戰,誰能射殺?”
“孤為吳侯,一日破夏口,黃祖聞風喪膽,豈能在文聘面前暫避鋒芒?”
“速取孤的弓來,孤要替陳武報仇!”
周泰攔不住,只能帶著刀盾跟著孫權出帳。
營內的喊殺聲正由遠及近,顯然是直接衝著孫權的中軍大帳來的。
孫權招呼間。
宋謙和徐盛狼狽而來,徐盛盔甲破碎,連武器都丟了。
孫權見狀蹙眉:“宋謙、徐盛,你二人是怎麼回事?”
徐盛羞愧不語。
宋謙也是臊紅了臉:“稟吳侯,賊兵悍勇,陳武被一個叫甘寧的射殺,徐盛被一個叫魏延砍落了武器,我與那傅肜廝殺,不能敵,故而.....”
孫權氣急。
全都是沒聽過的無名小輩,竟然能射殺陳武、砍落徐盛的武器、殺得宋謙臨陣脫逃。
周泰更急:“吳侯,還是暫且避讓吧!賊兵劫營,兵馬必然不多,等諸營聞訊合圍,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孫權怒喝:“大丈夫豈能避戰!兄長在時,你可曾見過兄長避戰?”
周泰無語。
孫將軍比我還猛,當然不需要避戰。
宋謙和徐盛也急勸孫權。
兩人都見識過劫營兵馬的悍勇,自然不肯讓孫權去犯險。
要是孫權一不小心也被射殺了,那江東的臉就丟大了。
孫堅被荊州射殺,孫策被荊州刺殺,孫權也攻荊州而亡?
一門三父子,齊齊整整皆遇難是吧?
正說間。
文聘八將已經擊潰潘璋,直往孫權而來。
“文聘在此,孫賊受死!”
“甘興霸來也!”
“魏延在此,來取孫權狗頭!”
“傅肜來也,擋我者死!”
“孫賊,可識得南陽鄧芝!”
“南陽宗預,奉令殺賊!”
“江夏都督蘇飛在此,殺了孫權!”
“南郡霍峻,請孫權赴死!”
孫權的臉色再變!
陳武死了,宋謙和徐盛敗了,現在連潘璋也敗了!
白日有多狂,今夜就有多氣。
“孤在此,後退者斬!”孫權氣得揮劍大吼。
不甘心!
孫權不甘心啊!
孫策在的時候,從不怕劫營;結果換了個人,誰都能來劫營了?
見孫權已經被怒火衝昏了頭,周泰一狠心:“你們攔住賊兵,我帶吳侯走!”
不管孫權如何掙扎,周泰喊上幾個虎衛親兵,強行將孫權拖走。
兩萬步騎在城外,何必跟文聘等人鬥狠!
為護孫權,宋謙、徐盛、潘璋也只能死戰不退,希望其他營能儘快趕來。
霍峻默默的計算時間,衝到文聘身邊:“將軍,不可戀戰,可以退了!”
文聘招呼一聲,只見十餘個親衛紛紛取出響箭,往空中齊射。
聽得炸裂的響箭聲,廝殺的荊州兵精神一凜,紛紛放棄了對手迴歸。
一陣響亮的呼聲也隨之吼起:“滿營野獸盡低頭,生子莫生孫仲謀!”
“噗!”
孫權只感覺腦門一陣暈眩,一口熱血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