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正月的涼意撒在徐、沛大地。

彭城外。

兩騎飛奔而來。

正是自譙縣歸來的劉標和龐統。

雖然一開始很驚詫,但在劉標的真誠和熱情下,龐統最終認了跟劉標的結義。

劉標還在結義的時候將諸葛亮也算上,直接變成了劉標跟龐統和諸葛亮一同結義。

龐統年長為兄,劉標次之,諸葛亮最末。

本屬於劉備的左龍右鳳,如今變成了劉標的“真.左龍右鳳”。

對此。

劉標內心是不覺得不好意思的。

子承父業,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

劉備驍勇,跟同樣驍勇的關羽和張飛結義,這是美談。

劉標多謀,跟同樣多謀的龐統和諸葛亮結義,同樣是美談。

武歸武,文歸文。

多妙的組合啊!

城門。

宋憲抱著長槍拽著瞌睡。

若無戰事和特殊情況,宋憲、侯成、魏續、侯諧、成廉等將,都會輪流在城門執勤。

今日輪到了宋憲。

“好你個宋憲,竟敢懈怠軍務。”

一聲大喝,在宋憲耳邊響起,驚醒了宋憲。

宋憲大怒:“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打攪你宋爺的好夢!給宋爺綁了。”

走卒不敢動,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綁劉標?

宋校尉你嫌命長我們不嫌啊!

綁人不行,看熱鬧我們行。

最怕空氣忽然安靜。

宋憲頓覺不對,發怒的臉瞬間變得笑容燦爛。

還沒轉身這熱情的聲音就洋溢在城門口,又在看到劉標的一瞬間化作了故友相見的歡喜。

“哎呀,瞧我這腦子!”

“剛夢見跟劉公子在睢陽大殺四方,劉公子在戰場上的英姿彷彿讓我看到了英雄出世、諸敵退讓。”

“沒想到一睜眼就看到了劉公子的英姿出現在眼前。”

“咦?這位先生容貌不俗、一看就是不世智者,左將軍麾下校尉宋憲,見過先生。”

在誇了劉標後,宋憲立即向龐統作揖行禮,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不是生手。

龐統怪異的看向宋憲:“宋校尉也擅長識人?怎知統就是不世智者?”

宋憲語氣“更恭”:“這彭城人人皆知,能跟有英雄之器的劉公子並其而行的,要麼是不世良將,要麼是不世智者。”

“我雖然粗鄙,但最敬良將智者,斗膽請教先生名諱。”

龐統瞥了一眼滿面含笑的劉標,拱了拱手:“襄陽龐統龐士元,見過宋校尉。統不敢以智士自居,只是略懂。”

宋憲同樣瞥了一眼滿臉含笑的劉標,暗暗鬆了一口氣。

還好我反應快!

瞧劉公子今日這笑容,這龐士元定不是普通計程車子。

略懂?

太謙遜了!

我這一頓猛誇,即便是劉公子也不會在意方才的喝罵。

嗯,應該不會在意。

宋憲忐忑的再瞥了一眼劉標。

劉標扔給宋憲一錢袋,看向龐統:“士元兄,先跟我去見溫侯吧。”

待劉標和龐統離開,宋憲連忙拆開錢袋。

見錢袋中只有寫了字的布條和少許錢幣,宋憲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我這臭嘴。

唉。

劉公子得罪不得。

只能破財消災。

幾個不知情的走卒湊上前,搓著手嘿笑:“宋校尉,老規矩,見者有份啊。”

宋憲由優轉喜:“見者有份,這可是你們說的,別說我欺負人啊。”

看著字條上那句替龐統尋個環境清幽的小築,以及可憐的幾個錢幣,眾走卒紛紛垮下了臉。

“宋校尉,今日我什麼都沒看見。”

“啊,方才我在夢遊,你們在說什麼。”

“我內急,想去茅廁。”

“宋校尉乃劉公子最器重之人,如此大功我等小卒豈能爭搶,請宋校尉務必不要分功給我等。”

“......”

“呵呵。”宋憲的臉上洋溢笑容:“我這人,最是愛惜士卒,這功勞豈能獨佔?”

“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勝。意思就是說:將軍要跟兵卒同甘共苦,才能得到兵卒的愛戴。”

“我這也是為了讓你們,愛戴我啊!”

眾走卒頓時哭天喊地。

衙署內。

呂布仔細聽了魏續和侯成的彙報,拊掌大笑。

“幹得不錯!”

“自去領賞!”

“曹賊啊曹賊,本侯看你還能送多少女兒!”

數日前。

魏續和侯成謊稱汝南黃巾,襲擊了宗正劉艾的車隊,劫殺了曹操的女兒,劉艾“僥倖”逃得一命。

曹操的女兒都沒了,也談不上賜婚了。

至於曹操會不會發怒,不在呂布當前考慮。

呂布心情大好,厚賞了魏續和侯成,喜得兩人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正說間,人報劉標到來。

呂布的笑容瞬間一滯:“孟臨這是掐著時間回來的吧?”

剛得到劉艾和曹操女兒的行蹤,劉標跑去譙縣了。

剛得到曹操女兒被黃巾劫殺的訊息,劉標就回彭城了。

這讓呂布很不爽!

“魏續,搓麻繩去,本侯要執行家法!”呂布摩拳擦掌。

魏續一個抖機靈,連忙取下綁在手臂的麻繩:“溫侯,末將這有一條。”

“不用取下來,你就在一旁看著,本侯讓你綁,你就綁。”呂布哼哼:“侯成你也留下。”

剛要悄悄退出的侯成,半隻腳懸在空中,臉色瞬間變成苦瓜色:魏續你個蠢貨,就不能假裝去搓麻繩先讓我走啊。

魏續瞥了一眼侯成:好兄弟,有難一起扛,我若假裝去搓麻繩你肯定會跑啊。

不多時。

劉標跟龐統入內。

“溫侯今日容光煥發,料想有喜事臨門。”劉標的熱情依舊。

呂布冷哼:“孟臨,你還知道回來!”

劉標正色:“溫侯這話,可太令小婿傷心了。小婿匆匆留信離開,是替溫侯尋覓人才去了。”

“此乃襄陽名仕、南州士之冠冕、有‘鳳雛’之稱的龐統龐士元,也是小婿的義兄。”

早習慣了劉標誇張介紹的龐統,向呂布儒雅一禮:“襄陽龐統,見過左將軍。”

只聽“襄陽名仕、南州士之冠冕、有‘鳳雛’之稱“,呂布還不覺得有什麼。

名仕多虛名,尤其是被陳珪的“大德之人”洗禮後,呂布就對名仕多了戒備。

可聽到“義兄”兩個字,呂布這心思就不同了。

可以懷疑劉標的人品,不能懷疑劉標識人鑑人的本事。

都以義兄的方式拉攏了,定然是大才中的大才。

“竟是鳳雛先生到來,本侯久仰鳳雛先生大名。”呂布“熱情”的起身迎接,又招呼一旁的魏續和侯成。

“還愣著幹什麼,去準備酒宴,本侯要宴請鳳雛先生。”

“去將袁相也請來。”

這就是魏續?

龐統看向魏續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再看魏續手臂纏著的麻繩,龐統對劉標那句“魏續給我出了個主意”又信了幾分。

對有才能的賢士,呂布也是很真誠的。

不真誠不行啊。

比起劉備如今在下邳人才濟濟,呂布是真的窮!

彭城相是找劉備借的袁渙,沛相是招降的袁術故吏舒邵,魯相是張遼,梁相是高順,琅琊相是臧霸。

除了袁渙和舒邵,都是猛將兼任。

張遼這個魯相還得駐紮在譙縣,魯國都得由小沛的許汜在兼管。

呂布就差將“缺人”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左將軍設宴、彭城相作陪,這彭城相還是陳郡名仕。

這待遇,龐統在襄陽是沒享受過的。

龐統今年,也才剛二十。

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在襄陽只能點評士子,在彭城卻能跟左將軍和國相同席,還是以貴客的身份同席。

饒是龐統多智善養氣,這心中也不由豪氣翻滾。

酒過半。

袁渙停樽開口:“老夫最近遇到了些難事,想向士元請教。”

龐統連道不敢:“統只是後生晚輩,願與彭相探討一二。”

劉標沒有驚擾。

酒宴是款待,也是考察。

今日這酒宴,是龐統的專場。

袁渙又道:“老夫治理彭城,一向以寬和為主,每每施令,百姓皆會踴躍響應。”

“然而老夫最近想招募士民修繕城牆,響應者卻很少,老夫百思不得其解啊。”

龐統斂容:“自古以來,政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

“彭相之前用寬政,是因為彭城士民飽受戰禍,家殘人殘,戶戶悲慼。”

“以寬政安撫人心,百姓自然會趨之若鶩。”

“然而,寬政的同時也會令百姓對諸事有怠慢之心。”

“若是盛世,百姓衣食無憂,不僅不用約束,還可以鼓勵百姓多休憩。”

“可若是亂世,百姓對諸事有了怠慢之心就不會有危機之感。”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若不能以嚴政約束百姓,召百姓修繕城池,來日曹賊再來,百姓也會因此受到傷害。”

“袁相身為國相,肩上擔著彭城八縣數萬百姓的性命,哪怕讓百姓心有怨恨,也不能因為憐惜百姓勞苦就放棄城池的修繕。”

“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才能政通人和。”

袁渙拊掌:“士元之論,令老夫茅塞頓開啊。”

龐統謙遜行禮:“袁相過謙了。統只是在嘴上談政,尚未真正施政一方,不及袁相半分。”

袁渙不是真不懂,只因要考察龐統的才學才故意發問。

龐統的回答讓袁渙很是欣賞,不僅才學優秀、態度還很謙遜,這才是真正務實的人才啊。

袁渙向呂布點頭示意。

呂布問得更直接:“曹賊善用奇兵,每每又屠城掠民,令本侯防不勝防,不知鳳雛先生可有良策?”

袁渙問的是政。

呂布問的是軍,問的還是當前最難解決的。

只有千日捉賊,沒有千日防賊。

呂布自問對彭城、沛、梁、魯的掌控已經很好了,可面對曹操無所不用其極的兵法,呂布深感無奈。

呂布要考慮糧草不夠,曹操直接就搶,不給就殺。

同樣的路程,呂布要走十天,曹操三天就能抵達。

這讓呂布很是煩躁。

尤其是這次劫殺了曹操的女兒驅逐了劉艾,呂布就更感危機,生怕哪天曹操又對彭城奇襲。

龐統顯然早有準備,只是沉吟片刻就開口:“統有三策,或可助左將軍解惑。”

呂布眼前一亮。

不僅有良策,還有三策。

回答得如此及時又幹脆,定是成竹在胸啊。

呂布請道:“還請鳳雛先生明言。”

龐統點頭:“一策遷民,二策修渠,三策修路。”

“左將軍雖然據有彭城、琅琊、魯、梁、沛,但諸縣地廣人稀,士民分散。”

“若能盡遷梁、魯士民於豐縣、小沛;盡遷沛國士民於睢水、獲水的相縣、竹邑、蕭縣、杼秋等地;就可以彭城為中心,聚數十萬民於周野。”

“有諸縣豐饒土地,再勸民耕種,不出三年,就可倉廩足。”

“梁、魯以及譙縣等地沒了士民,曹操想要再攻徐州,就只能運糧而來。”

“千里運糧,所需役夫十之二三,既勞民也傷財;若是不勝,軍民必會滋生怨恨。”

“反觀左將軍,既能讓百姓倉廩足,又可保護百姓性命,還不會勞累軍士,軍民同喜,民心自然就凝聚了。”

“再以彭城為核心,先在士民聚集處,修渠修路。”

“既可在戰時用於水路行軍,又可在非戰時滿足農耕灌溉和商旅需求。”

“等民心凝聚糧草充足後,則可兵拓四周,將渠和路向左將軍想進兵的方向修築。”

“若如此,左將軍將立於不敗之地。”

聽了龐統的三策,袁渙若有所思。

呂布則是看向劉標。

龐統雖然說得夠簡單了,但呂布聽懂了又好似沒聽懂。

劉標點頭回應呂布。

龐統這三策,跟“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的核心是相似的。

城池可以丟,人不能丟。

將士民都聚集在彭城為中心的核心城池,曹操想屠城掠地搶劫錢糧,也搶不了多少。

修渠修路,更是有利於軍政諸事的大事。

也只有在遷民後才有足夠計程車民來參與修渠修路。

唯一難的在於,如何遷民!

不過這不是在酒宴上需要考慮的問題。

呂布要做的,是認可。

得到劉標的回應,呂布端起酒樽,來到龐統的席前:“鳳雛先生的三策,精彩絕倫啊,無愧南州士子冠冕的風采。”

“請先生滿飲此樽。”

呂布笑得很真誠,不懂不要緊,女婿懂就夠了。

龐統也是心中激動。

雖然不知道呂布是否真的聽懂了,但呂布今日的表現比劉表強。

“謝左將軍。”

待呂布回席坐下,劉標這才起身對呂布道:“溫侯,士元兄能謀善斷,又知兵事。”

“小婿有意成立一個專門針對曹操的快速反應府署,即為:天策府!”

“天策府設天策中郎將一人,為主吏;設軍師中郎將一人,為副吏;其餘軍師、斥候、暗探等若干。”

“天策府獨立於左將軍府且直接聽命於溫侯,天策中郎將由小婿出任,軍事中郎將由士元兄出任。”

“......”

劉標言簡意賅的向呂布陳述了天策府的組織框架和成立目的。

諸葛亮看出的問題,劉標同樣能看出。

天策府的構想早就有了,一直沒有能絕對能信任且有大才的人負責。

這也是劉標要跟諸葛亮和龐統結義的原因之一。

劉標目前會將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農術上,在劉呂兩家真正能做到“倉廩足”之前,這都是不可動搖的核心。

亂世爭霸,糧食為天。

除非劉標走以戰養戰、先亂後治的爭霸路線,否則就必須優先考慮農耕。

然而。

這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優先考慮農耕,必然會荒廢軍務。

曹操麾下也是一大堆軍師謀士,讓劉標又當爹又當媽的管農管軍,那是不可能辦到的。

去年曹操奇襲彭城,就已經讓暴露出了這個短板。

不解決這個短板,回回都讓曹操奇襲彭城,那就真會如諸葛亮判斷的一樣“兵禍連年,士民最終也會驚惶而逃”。

成立對曹快速反應天策府,迫在眉睫。

目前是對曹,今後還得拓展為對袁、對孫。

呂布只是沉吟了片刻,就同意了劉標的提議。

雖然龐統剛來,但有劉標當主吏,呂布也不擔心。

“就依孟臨之意,成立天策府,由孟臨出任天策中郎將,由鳳雛先生出任軍師中郎將。”

“一應所需的錢糧、人員,孟臨你自行挑選。”

呂布對劉標的“言聽計從”,也讓龐統再次認識到了劉標的地位。

這個家,是劉標在當!

宴後。

劉標帶著龐統回到府邸,又召來了陳大和張醜。

“士元兄,陳大和張醜都是我可以絕對相信的人,負責情報的刺探和傳遞。”

“從今以後,陳大和張醜也入天策府,由士元兄直接負責。”

“我雖然是天策府的主吏,但天策府的具體組織框架和執行方式,都得由士元兄來勞心了。”

在酒宴的時候,劉標沒有講詳細,太詳細了呂布也不會聽。

這私底下,劉標得跟龐統細細聊。

最後。

劉標將宴會結束時呂布單獨告知的情報告訴龐統:“曹操的女兒已經被黃巾劫殺,曹操的目的已經達到,近期肯定會有動作。”

“就有勞士元兄費心了。”

賜婚這事的隱藏目的,瞞不過有心人。

不外乎拿賜婚生事罷了。

正好。

遷民也需要一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