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

陳珪正襟危坐。

廣陵的紛爭早已傳入耳中。

只是令陳珪沒想到的是,陳登竟然不助陳瑀!

“元龍,你讓為父太失望了!”

陳珪強忍怒氣,那顫抖的雙手十指緊握。

讓陳登去廣陵當太守,是陳珪為陳家在亂世立足的佈局。

陳家的基本盤在下邳,陳登當廣陵太守可以將陳家的勢力延伸到廣陵。

陳瑀又行吳郡太守、陳珪又行廬江太守,陳珪在這之前又是沛相。

換而言之。

只要謀劃得當,下邳陳家的勢力就能覆蓋沛國、下邳國、廣陵郡、吳郡、廬江郡,整個江淮之地都會納入陳家勢力範圍!

有這勢力在。

不論未來時局如何變化,陳珪都篤信陳家能穩如泰山。

然而。

其中最關鍵的一環:部署在廣陵郡的陳登竟然對陳家不能歸心。

這胳膊肘老往外拐!

不僅不助陳瑀,更是將陳瑀打入囚車要送往彭城受審,這不是在維護陳家的利益,是在維護劉備的利益!

陳珪有想到陳登會為了跟劉備的義氣相投去助劉備,沒想到陳登會為了助劉備連從叔父陳瑀都不顧。

“阿父,我是為了陳家!”

陳登雖然跪著,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你說你為了陳家?呵!”陳珪猛地一拍桌子,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你若真是為了陳家,又豈會將你從叔父送往彭城?”

“關羽就在射陽,你跟劉備的交情也是匪淺,你完全可以借劉備的勢讓孫策知難而退。”

“但你沒有!”

“你怕讓劉備背上‘抗旨’‘背信’的壞名,想讓劉備一直都維持你心中的‘仁義’之名,你想讓劉備以‘仁主’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面前。”

“所以你寧可算計族人,也不願算計劉備。”

“你竟然還敢說你是為了陳家?”

“老夫怎會有你這樣忤逆的不孝子!”

對陳珪而言,陳瑀是族人,劉備是外人。

劉備的名聲壞了,關陳家屁事。

只要陳家沒事,隨時都可以再換個州牧頂在前面。

仁德?信義?

大家族考慮的一向都是利益,仁德信義那是在利益權衡後才會考慮的。

偏偏陳登不這樣想,陳登還是那副湖海之士的思維,既然跟劉備惺惺相惜引為知己,寧可自己吃虧也不肯背信忘義。

身後若無家族,陳登愛咋樣就咋樣;身後有家族,陳珪只覺得陳登這是瘋了。

這是在拿整個陳家的家業去賭劉備的未來!

陳登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很快又恢復了堅定。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凡成大事者,就必然會經歷“苦心志”這一關。

忠義兩難全,孝義亦如此。

陳登徐徐開口:“阿父通儒曉易,《易》有云: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

陳珪鬍子一吹:“你的意思,老夫德行不足卻位居高位、智力淺薄卻想謀大事、力量弱小又想擔重任,是註定要為陳家招來災禍嗎?”

陳登抬頭直視陳珪,語氣堅定:“我,就是這般認為的。”

“你——”陳珪氣得心血沸騰。

見狀。

門口的陳應忽然入內,將手中的水遞給陳珪:“阿父潤潤喉。”

陳珪悶了幾口,頓覺不對:“這是什麼水?不對,這是藥?陳應你這逆子,你敢讓老夫喝藥?”

陳應連忙解釋:“阿父,這是華神醫的方子。”

“說這人老了心血容易衰竭,若是發怒就容易犯病,這方子就是專門針對發怒的人準備的。”

“可助阿父平心靜氣,舒心活血。”

“這藥見效很快的,阿父你現在是不是感覺沒那麼氣了?”

這藥的確有奇效。

陳珪只感覺神清氣爽,這沸騰的心血彷彿也降了大半。

只是這怒氣跟心血是不同的,一個是精神,一個是身體。

身體的心血熱度降低了,不意味著怒氣就消失了。

“沒想到啊,你們兄弟倒是兄友弟恭啊!”陳珪努力的調整呼吸。

然而五臟六腑的清涼感讓陳珪的火氣是越來越低,這種想怒又不能心血沸騰的感覺讓陳珪很彆扭。

陳應嘿嘿一笑,跪在陳登後方。

看著有備而來的陳登,陳珪凝聲又問:“元龍,你今日來尋老夫,定是想要掌家族的權。”

“老夫若不願意,你又準備如何?想跟對付公瑋一樣對付老夫嗎?”

陳登搖頭:“阿父說笑了,我又豈會行不孝之舉。”

陳珪冷笑:“你還知道這是不孝。”

陳登起身:“阿父,你知道的,我其實對家族事務一向都不感興趣。”

“方今天下,戰亂不已。陳家乃三公之家、名門之族,本應在此國難之時憂國忘家,濟世救民。”

“可阿父你將國家大事拋在腦後,只想讓陳家趁亂而起、兼併擴勢,以求未來天下大變後,讓陳家之勢更甚於天下未變之時。”

“我自幼讀書明理,又習耕渠之術,求的不過是百姓安穩、家有餘糧,我亦能泛舟湖海之間,交友九家十流。”

“玄德公與我志同道合,我亦引玄德公為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足慰平生。”

頓了頓。

陳登話鋒一轉:“可阿父你也別太小覷我了。我只是對家族事務不感興趣,不是沒本事。”

“在來見阿父之前,我已經跟族中長輩都見過面了,元遜也代我去見了族中的兄弟子侄。”

“簡而言之:若現在要舉行族會,我會以絕對優勢當選新的家主。”

“可如此一來。阿父將顏面無存,我也會背上不孝之名。”

“今日來見阿父,不是跟阿父商議,是請阿父成全。”

陳登躬身向陳珪行了個大禮。

陳應也起身向陳珪行了個大禮:“請阿父成全大兄之志,我等兄弟皆以為,唯有大兄能在這個亂世中保全陳家。”

陳珪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陳登,顯然不太相信陳家的叔伯子侄竟都被陳登陳應兄弟說服了!

陳登回下邳,不超過三天!

不到三天時間,竟然就掌了陳家的權?

良久。

陳珪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臉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元龍,是老夫小覷你了。”

“現在的你,才真的像陳家的長子。”

“老夫老了,這天下終將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三日後,老夫會在族會中宣佈辭去家主之位。”

陳登驚愕起身:“阿父,你?”

陳珪長嘆:“元龍,你真以為老夫是個不識時務的老頑固嗎?”

“不論老夫所為在你眼中是聰明還是愚蠢,老夫皆是為了陳家能在這個亂世中立足。”

“老夫自問,不曾有對不住家族半分的地方。”

“你有本事卻對家族事務不感興趣,元遜幾兄弟感興趣又沒這個本事。”

“老夫又能如何?”

“難道要看著陳家在這個亂世中被人吞噬殆盡嗎?”

“既然你願意來管陳家的事,那這陳家自然就由你來管了。”

“可你一旦管了,就不能再輕易丟了。”

“陳家四百餘族人、三萬餘民戶,他們的性命,可都在你肩上擔著。”

“你的叔伯兄弟肯信你,是相信你有能力帶著他們在這個亂世中立足。”

“可不要辜負了。”

陳登幡然醒悟,這一瞬間也明白了陳珪肩上擔的重任,不由熱淚盈眶,跪下請罪:“阿父,是孩兒不孝。”

陳珪近前扶起陳登,眼中沒有了往日的嚴厲,更多的是欣賞和慈愛:“你我父子之間,哪有那麼多孝與不孝。”

“你是老夫的長子,老夫是你的阿父,都是最親的人。”

看著陳珪陳登忽然的父子情深,陳應有些羨慕:“阿父,那我呢?”

“你?”陳珪一腳踹向陳應:“若不是你不成器,老夫何至於讓你大兄一人扛起整個陳家。”

“明日起,老夫會每日督促和教導你兄弟幾人,直到你兄弟幾人能成為元龍真正的左膀右臂為止。”

陳應頓時苦瓜了臉:“阿父,我就不用了吧?我這次替大兄說服眾兄弟,也是很有本事的。”

陳珪冷喝:“那是你的本事嗎?你籍兄之名,還不自知!”

看著心態放鬆了的陳珪,陳登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自此以後。

就不用在孝義之間,家族和劉備之間,抉擇兩難了。

陳珪又看向陳登:“元龍,去見劉使君吧。”

“不論你今後面臨何事,老夫都只會替你分析利害,且支援你的最終決定。”

“不要讓人小覷了陳家。”

陳登凜然:“孩兒這就去!”

看著陳登離去的背影,陳珪的眼神又恢復了嚴肅:“元遜,老夫想知道,是誰讓元龍改變的?”

“以元龍的性格,若沒有人在他身後推一把,他是不會這般決然的接手家族事務的。”

陳應斂容:“是劉徐州之子。劉公子去了射陽,給大兄帶去了鎮東將軍便宜行事的軍令。”

“同時也向大兄提出了條件:要讓下邳陳家的大小事,盡歸大兄決斷!”

“大兄肯去當廣陵太守,也是劉公子的摯友諸葛亮給大兄留了信,提議大兄入廣陵為太守,控廣陵錢糧,奪海西兵權,保廣陵一境,以待時機。”

“從叔父謀劃吳郡失敗,也在諸葛亮的預料之中。”

陳珪吃了一驚:“這些事,你怎麼從未跟老夫說?”

陳應肅然:“長兄如父,大兄不讓我說!”

陳珪不知道該稱讚“兄友弟恭”還是喝斥“瞞父不孝”了。

“這諸葛亮又是何人?竟有如此本事?”陳珪捻髯蹙眉。

陳應不假思索:“諸葛亮,乃是大漢未來臥龍、徐州未來名仕、琅琊國智榜第一人、陽都縣諸葛豐之後、豫章太守諸葛玄之侄。”

陳珪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背得挺熟練的,那你可知琅琊諸葛亮今年多少歲?”

陳應面有得意:“十七,跟劉公子同齡。大兄上次就告訴我了。”

陳珪扶額。

老夫這愚蠢的兒子啊!

.....

陳登徑自來見劉備,得知劉備正在宴請賓客。

正欲離開另尋時間時,正逢簡雍如廁歸來:“元龍,你是來尋玄德的?怎不進去?”

陳登點頭:“使君在宴請貴客,進去不合適,我明日在來。”

簡雍拉起陳登的手臂:“元龍你在這說什麼見外話?玄德今日出城十里迎接了幾個賢才,正設宴款待。”

“元龍也是下邳俊傑,理當去認識認識。”

陳登微驚:“出城十里?不知是哪幾位賢士?”

簡雍道:“彭城人嚴畯嚴曼才,淮陰人步騭步子山,以及琅琊人諸葛瑾。”

陳登更驚:“諸葛子瑜也來下邳了?”

簡雍笑道:“既然是元龍的舊識,那就更應該同去了。”

陳登又問:“諸葛子瑜之弟諸葛亮可有來赴宴?”

簡雍搖頭:“聽說南下時走散了,跟著諸葛玄去了豫章。元龍問這個作甚?”

陳登忽然一笑:“我曾收到一個署名為‘大漢未來臥龍、徐州未來名仕、琅琊國智榜第一人、陽都縣諸葛豐之後、豫章太守諸葛玄之侄,諸葛亮’的來信。”

簡雍揮了揮手:“我都不用猜,那肯定是長公子冒名的。”

陳登訝然:“憲和怎會如此肯定?你都未曾見過那信,我也是從筆跡上才判斷出是長公子冒名。”

簡雍嘁了一聲:“除了長公子,沒人會這麼署名。”

陳登一愣,繼而一笑:“這倒也是。既然子瑜來了,那我也的確該去見見,正好也給使君送份大禮。”

宴席上。

得知陳登到來,劉備忙離席迎接:“元龍來得正好,今日幸遇三位賢士。”

“這是彭城人嚴畯嚴曼才,淮陰人步騭步子山,琅琊人諸葛瑾諸葛子瑜。”

陳登一一見禮後,當著諸葛瑾三人面,向劉備一拜:“今日使君遇到賢士,正是應該舉樽歡慶之時。”

“只是這喜事應成雙,我有一喜事,正要告知使君。”

劉備笑道:“既然是喜事,那就請元龍直言了,讓眾人也同沾喜氣。”

陳登肅容凝聲:“昔日,州官壞民,朝廷又有宦官禍政。”

“竟以修宮殿、鑄銅人為名,加收田稅,令每畝多出十錢。”

“百姓不堪負重,紛紛自賣田地於豪族大戶,以求生計。”

“託庇於陳家的三萬餘戶,大抵如此。”

“方今,徐州初定。劉使君勤政愛民,長公子又頗諳農術享‘稷子’之譽。”

“正是我等徐州士族,輔佐使君安定庶民之時。”

“今願將三萬餘民戶及其所耕之田,盡獻於使君。使民入州籍,田歸州府。”

劉備驚愕不已:“元龍,這可不能胡言!”

諸葛瑾、步騭、嚴畯也驚訝的看向陳登。

下邳陳家,是動亂後的徐州最大的豪門士族。

如今陳家竟然要將三萬餘民戶及其所耕之田盡獻於劉備,這是要舉全族家資支援劉備啊!

陳登搖頭:“使君,我沒有胡言。三日前我就已經回了下邳,這三日正是跟家父及族中的叔伯兄弟商議。”

“今日,陳家全族都達成了共識,皆認為只有使君能讓破敗的徐州恢復如初。”

“只有使君能保陳家不會流離他鄉,也只有使君能真正善待曾依附陳家的三萬餘民戶!”

劉備斂容肅目:“元龍,我想知道原因。”

陳登眼神堅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方今天子雖然歸來,但執掌朝廷的卻是曾經屠戮了徐州的曹操!”

“徐州眾士,大多因此捨棄家業,避禍他鄉。”

“如今幸有使君領徐州,又兩退袁術,懷柔呂布、臧霸眾士,讓徐州不再支離破碎。”

“徐州南有袁術孫策、西有曹操、北有袁紹,皆有覬覦之心;本就殘破之地,若不能同舟共濟,來日定會再遭惡賊兵禍。”

“既要同舟,就必須有人掌舵。”

“《禮記》亦有云:土無二王,家無二主。”

“陳家以為,徐州的掌舵者非使君莫屬,故願舉族歸附以助使君。”

陳登再拜。

劉備心中震撼不已。

諸葛瑾、步騭和嚴畯三人,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良久。

諸葛瑾起身,言辭懇切:“本州傾覆,生類殄盡。我等避禍他鄉之人,無不棄墳墓,攜老弱,披草萊,哀流離。”

“今有徐州劉使君,本為涿郡人,卻願護我徐州民,敬我徐州士。”

“然而,亂世中要想真正的敬士護民,就必須有足夠的糧草和兵馬。”

“募兵多了會影響耕種,募兵少了又難以禦敵,募民耕種當為重中之重。”

“今有陳家獻民戶三萬餘,徐州能多十萬民種田積糧,也能多三千兵禦敵護民。”

“此舉仁義,令人欽佩!”

“元龍兄,請受我一拜!”

步騭和嚴畯也是起身向陳登一拜。

一出手就拿出三萬餘戶民及其田地送給劉備,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器量!

簡雍湊近劉備,壓低了聲音:“玄德,元龍之意不可拒,拒之則寒其心。”

劉備醒悟。

陳登必然是費了很大的心力才說服的陳珪及陳家族人,若是拒絕了,陳登的心力就白費了。

劉備肅容,鄭重的向陳登一禮:“我這一生,絕不負元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