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驚疑:“陳國一向中立。又怎會出兵譙縣?”

在豫州。

陳國是最特殊的。

雖然有人有糧,但幾乎不參與豫州的任何爭鬥。

不論是李傕任命的豫州刺史郭貢、袁紹任命的豫州刺史周喁,還是袁術先後任命的豫州刺史孫堅和孫賁。

各刺史在豫州爭得再兇,陳國都是穩如泰山。

陳相駱俊有名望,陳王劉寵有驍勇,僅僅是歸附陳縣的百姓就十餘萬。

諸郡國窮,唯陳國富。

彭城國在袁渙的治理下,如今也才五萬餘人,大半還是老弱病孺。

劉備也好奇的看向劉標。

駱俊雖然會看袁渙的情面借糧,但未必會出兵譙縣給陳國招來兵禍。

“陳國殷富,若處盛世定為諸郡國之表率。”

“然。”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袁術圖謀徐州失敗,我料其定會兵指豫州,殷富的陳國就是袁術最好的糧倉。”

“以駱俊之才,不難看清陳國面臨的困境。”

“去年駱俊肯借糧給溫侯,除了看袁相情面外,亦有結好溫侯以為外援的想法。”

“故,我又去信給駱俊。稱譙縣有谷十萬石,請其派出兵馬役夫前往譙縣搬糧。”

劉標的話,令呂布更是心驚。

駱俊去年借糧,竟還有更深層次的考慮?

劉備暗暗點頭。

駱俊在陳國為相多載,能保陳國多載安穩,不會是個不懂時局變通的。

譙縣有沒有谷十萬石,不重要。

重要的是,譙縣被袁術任命的沛相舒仲應占據,且又有叛漢投袁的楊奉和韓暹駐兵。

臥榻之側,賊匪酣睡。

只要駱俊不傻,就必然會同意出兵譙縣。

想到這裡,劉備遂有了決斷:

“奉先兄。如今袁術親臨淮上又有搦之心,若是與之對峙,必然曠日持久。”

“徐州又久經戰亂,民生未復,不宜多起戰端。”

“不如就此收兵,我回下邳養民;你去取譙縣。”

呂布沉吟。

這次來淮上,雖然跟劉備合兵宣稱有五萬步騎,實際上只來了八千步騎。

真要跟袁術對峙,是討不到便宜的。

只是就此收兵,呂布又頗不情願。

剛有一次大勝,又怎能不去炫耀?

“若是收兵,恐讓袁術小覷。”

呂布言不由衷。

雖然是回答劉備,但這虎眼一直往劉標身上瞅。

就差沒直接喊:賢侄,快給本侯一個在袁術面前炫耀虎威的機會。

劉備看破不說破,笑而不語。

劉標輕笑:“溫侯可在營中給袁術留封信。如何寫,想必不用小侄來告訴了。”

呂布眼前一亮:“賢侄妙計。本侯這就給袁術留信。”

......

對岸。

黃猗悄悄回營,躡手躡腳的來到帥帳見袁術。

見黃猗如做賊模樣,袁術不由臉色一冷:“讓你去送戰書,你鬼鬼祟祟的作甚!”

“呂布和劉備,可有回書?”

黃猗低著頭:“回明上,未有回書。”

袁術蹙眉:“呂布和劉備,這是怕了朕?”

黃猗硬著頭皮將戰書送到袁術面前。

看著戰書上的“已閱”,袁術訝然而贊:“好書法。這是誰的批覆?”

黃猗驚愕。

明上你的關注點,怎會在字上?

“回明上,這是劉備長子劉標的批覆。這小兒著實無禮!”黃猗不敢隱瞞,怕袁術責怪又添罵了一句。

袁術放下戰書,忽有感慨:“沒想到劉備一介粗鄙武夫,其子對書法的造詣竟不遜士族名門。”

“昔見蔡伯喈隸書骨氣洞達,今日見劉標隸書氣勢渾厚。”

“其韻與蔡伯喈雖有不同,但蔡伯喈久負盛名,劉標少年意氣。”

“未來,更可期啊。”

黃猗更驚:“明上,這劉標可是劉備的兒子。”

袁術冷哼:“朕只是瞧不起劉備這個粗鄙武夫,又不是瞧不起才士俊傑。”

“一個粗鄙武夫的兒子,其書法都不遜士族名門;你出身士族名門,竟不如一粗鄙武夫的兒子。”

“朕都替你羞愧!”

黃猗羞愧低頭,不敢再言。

伴君如伴虎,明上你怎麼說都對。

袁術又想到了在朝殿上不諳世事的太子袁耀,心中莫名又多了幾分煩躁。

“劉備等人可還有其他話?”

黃猗隱瞞了被劉備和呂布恐嚇,只是說了劉標那句“開戰即決戰,一戰定乾坤。”

袁術冷笑:“開戰即決戰,一戰定乾坤。這是不想跟朕打啊。”

黃猗愕然:“明上怎知劉備和呂布是不想打?”

“兵不厭詐。打或不打,什麼時候打,怎麼打,總不能都寫出來吧?”

袁術不由更是氣悶:朕怎麼會有這麼蠢的女婿!

“朕親赴淮上,三軍會因朕的到來而重振士氣。”

“淮水天險,又如何能一戰而定?”

“統兵最重氣勢,豈能輕易示弱?”

“示弱,必有詭計。”

“譙縣,保不住了。”

“可惜了朕在譙縣的十萬石谷。”

袁術輕嘆。

自張勳敗歸淮南,淮北諸縣就成了孤縣。

袁術想救,有心無力。

黃猗愣了愣,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明上,那現在該怎麼辦?要不我派人去譙縣送信?”

袁術搖頭:“軍勢已盡,再戰無益。”

“楊奉和韓暹既有反叛之舉,朕又豈能饒了這二賊。”

“就讓呂布去跟這二賊拼殺,以解朕的心頭之恨。”

“你去趟丹陽。”

“若陳宮能退孫策,就傳朕令調陳宮回壽春。”

黃猗欲言又止。

若是刨根問底,黃猗又怕再被袁術喝罵,遂領了命去丹陽。

幾日後。

袁術又遣斥候渡淮河。

果見對岸大營旌旗虛設,早已人去營空。

斥候又在營中尋到了呂布留給袁術的書信,又渡河來見袁術。

呂布這信寫得十分的囂張。

大意就是:袁術你一天天的就知道吹噓在淮南兵強馬壯、謀士如雲、猛士如雨。

我雖然沒什麼勇武的本事,但卻能虎步淮南,讓你在壽春如老鼠一般逃竄。

怎不見你的猛士來打我啊?

以為說幾句大話,天下人就會信你的大話了?

本侯去打譙縣了,敢打我就來,不敢打就滾回壽春,別再丟人現眼了。

云云。

看得袁術是血脈噴張。

“好!好!好!”

“好極了!”

“連呂布這鄙賤之徒都敢留書嘲諷朕了。”

“待朕先解決了曹瞞,再與你這賊夫清算。”

袁術將呂布的留書往火盆一扔,並未因怒而狂。

只是呂布一封留書,還不足以讓袁術丟掉王侯氣度。

“回壽春!”

......

譙縣。

楊奉和韓暹緊閉城門,如臨大敵。

在探得張勳連戰連敗,張遼又在酇縣虎視眈眈,韓暹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主動跟楊奉和解。

雖然惱恨韓暹愚蠢,但楊奉選擇了繼續隱忍。

為求自保。

楊奉和韓暹決定派人押送舒仲應去許縣,暫時向曹操低頭。

若不能得到曹操的支援,等呂布回過頭來必然會再去譙縣。

然而。

舒仲應一抵達陳國境內,就被陳王劉寵給劫了。

駱俊跟劉寵更是親率沿撾水,水陸並進,直抵譙縣城池。

看著城下的駱俊和劉寵,楊奉和韓暹難掩激憤。

“陳王劉寵、陳相駱俊,爾等劫走逆賊舒仲應,又舉兵攻打譙縣,是要造反嗎?”

韓暹怒吼大呼。

大義得先佔者。

陳王劉寵勒馬橫弩,看向城頭怒呼的韓暹頗為不屑,甚至連搭理的心思都沒有。

“駱相,我們幾時攻城?”

“本王在陳國外,水土不服,待不了太久。”

劉寵是漢明帝劉莊的玄孫,正宗的天潢貴胄,比起尋常的宗國王又驍勇善弩。

昔日黃巾起義,各郡國官兵紛紛棄城逃走,陳國人懼怕劉寵,皆不敢叛。

劉寵有王侯的傲氣。

若不是駱俊相勸,劉寵都懶得來譙縣,更別提譙縣城還是兩個白波賊出身的賊匪。

駱俊知道劉寵的性子。

這平日裡陳國事務幾乎都由駱俊在管。

劉寵不想管俗物,更願祭祀黃老君,以求長生之福。

這次能請出劉寵帶兵,也是因為駱俊稱楊奉和韓暹在譙縣有謀陳國之意。

若不除掉二賊,別說求長生之福,指不定哪天就被刺殺了。

劉寵雖然不想惹事,但也不想平白無故的掉腦袋。

誰不讓劉寵求長生之福,劉寵就將誰當祭品祭祀黃老君。

“陳王暫且忍耐。”

“我已探得溫侯呂布正沿撾水北上譙縣,最多兩日就會抵達。”

駱俊耐心的勸。

劉寵興致缺缺:“還有兩日啊?這可真誤事,本王好多天沒去祭祀黃老君了。”

提到黃老君,劉寵又不困了:“駱相,不如本王去南郊立壇祭祀?你在城下跟這二賊對峙如何?”

駱俊頭疼:“我不善兵,亦無善射之勇。陳王若去了南郊,這二賊又趁機出城,我如何能擋得住?”

劉寵正色規勸:“陳相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這陳國九縣都在你肩上擔著,你若不善兵,陳國未來堪憂啊。”

“難道你想讓本王跟彭城王劉和一樣,只能當個流離他鄉的王?”

“本王待你如摯愛親朋,你可不要辜負了本王啊。”

駱俊頭皮發麻:“我只是陳國的國相。”

“國相可以有很多個,王只有一個王;這陳國九縣,我一個人的肩膀可擔不起。”

“再者。這陳國九縣近十萬戶,事務繁多;我每日都忙不過來,哪還有精力去研學兵事啊?”

劉寵和駱俊在城下閒聊,將城頭的韓暹氣得不輕。

太小覷人了!

竟敢不搭理我?

我可是大漢前大將軍!

“韓將軍,這陳國的兵馬似乎是在等人。”楊奉敏銳的覺察到了不對勁。

韓暹吃了一驚:“楊將軍的意思,陳國的兵馬在等呂布?”

楊奉面色凝重:“只有這個可能!我曾聽聞,彭城相袁渙曾向陳相駱俊借谷十萬石。”

“劉標小兒又用計離間你我,讓你我不敢在譙縣輕舉妄動;如今陳國兵馬又忽然出現在譙縣,定是劉標小兒的布計。”

“必須在呂布到來前,先擊潰陳國的兵馬,否則你我死無葬身之地了。”

韓暹眼神變得猙獰:“劉寵雖有勇名,但陳國的兵馬不經戰事,不難擊破。”

“我出城搦戰,你在城頭觀其軍勢;若軍勢混亂就出城助我破陣擒將,若軍勢不亂就鳴金收兵以驕齊心。”

“今夜再出城劫營,必可擊破!”

楊奉想了想,同意了韓暹的對策。

雖然如今落魄了,但能從白波賊混了十幾年到大將軍的位置,韓暹也是有幾分本事的。

商議已定。

韓暹遂引兵馬出城。

“大漢前大將軍韓暹在此!劉寵,你不在陳國待著,怎敢犯境?”

“若不退去,我必擒你去許縣,請天子定你擅出封國之罪。”

韓暹持槍大喝。

開口就鉚足了氣勢。

劉寵愕然的看向駱俊:“駱相,這賊,竟也當大漢的前大將軍?”

駱俊不假思索:“自封的。”

劉寵鬆了一口氣:“自封的啊。差點以為真的大漢的前大將軍。”

“這賊都出城了,打還是不打?”

駱俊掃了一眼城頭的楊奉:“二賊只有一賊出城,想必是在觀我軍軍勢。”

“陳國之兵少經戰事,賊眾又是窮兇極惡之徒,不可小覷。”

“可用強弩壓陣。”

劉寵讚道:“駱相,你也不是一點不善兵啊。這兵法倒是運用有方。”

駱俊面色凝重:“若無陳王的驍勇配合,我只是在紙上談兵。”

韓暹見劉寵和駱俊依舊不搭理自己,心中更是忿忿。

“殺敵者,重賞!”

韓暹舉槍一揮,招呼眾軍卒向前。

劉寵不屑冷笑。

下一刻。

弩手向前,一支支勁弩向前,或是拋射,或是平射。

一波接一波,連綿不絕。

韓暹前排的軍卒首當其衝,哀嚎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城頭的楊奉大驚失色,忙令人鳴金收兵。

韓暹也被劉寵這連綿不絕的弩矢給嚇住了。

區區陳國,哪來這麼多的勁弩?

“無趣!”

“賊就是賊,烏合之眾。”

劉寵揮手,讓眾弩矢退入陣中。

韓暹氣急敗壞的登上城樓:“這狗賊,好多勁弩!”

楊奉心情也是沉重:“傳聞陳國多弩,我本不信,沒想到今日見識了。”

“既然不能正面強攻,那就趁夜劫營。弩兵只是結陣遠戰厲害,若是被近了身,那也只是被屠宰的羔羊。”

韓暹忿忿:“我也正有此意。我這就宰羊屠狗,讓軍士飽餐一頓,今夜就去劫營。”

駱俊見楊奉和韓暹不再出城,遂移兵去譙縣西南方向十里安營紮寨。

這一移兵,更堅信了楊奉的判斷!

“陳國兵馬在等呂布,今夜決不能再有失。我跟韓將軍同去劫營!”楊奉發了狠。

韓暹遲疑:“若你我皆出城,城內有宵小反叛,又當如何?”

楊奉冷哼:“韓將軍,眼下已經不是擔心城內宵小反叛的時候了。”

“今夜若是劫營失敗,我等留在城中就是在等死。”

“汝南多黃巾,若是兵敗,你我就去汝南,也不失為一方之雄。”

“你若捨不得你新納的美妾,那就留守城池,我獨自去劫營。”

韓暹咬牙:“美妾雖美,哪有活命重要,我跟你同去!”

是夜。

楊奉和韓暹集結全部兵馬出城,就著夜色摸向陳國兵馬的軍營。

見軍營戒備鬆散,楊奉心有疑慮。

韓暹舉槍:“楊將軍,都到這裡了,就算有埋伏也得上。”

楊奉咬牙,也舉槍向前。

“殺!”

喊聲如雷。

營內巡夜的陳國軍士見狀,毫不猶豫的就往營後方向跑。

“果然是空營。”

楊奉面色一冷。

雖然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當真的遇到這樣的結果時,楊奉的心中依舊難受。

這意味著:今夜劫營失敗,譙縣很可能待不下去了!

“撤!”

楊奉沒有猶豫。

只聽得一陣陣銅鑼聲響起,一將自外而來,赤兔長戟,威風凜凜。

“呂,呂布?”

楊奉和韓暹大驚失色。

本以為只是陳國的兵馬在設空營,沒想到連呂布都來了。

“楊奉、韓暹,爾等還不下馬請降!”

呂布沒能跟袁術在淮河打一場,心中本就憋著氣。

如今預見楊奉和韓暹,正好有了發洩鬱氣的目標。

楊奉拔馬就走。

跟呂布打?

瘋了才跟呂布打!

都是曾在長安待過的,呂布有多猛,楊奉心知肚明。

若徐晃還在,楊奉還敢跟呂布鬥上一陣。

如今身邊無悍將,楊奉不敢有半分驕狂。

楊奉跑得太快,快得連韓暹都沒反應過來。

等反應過來時,韓暹已經被截住。

“楊奉狗賊,竟敢先跑!”

韓暹那個氣啊。

壓根沒想到楊奉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跑了。

前有呂布兵馬攔路,後有陳國兵馬攔路,韓暹左衝右突不能突圍,被呂布揚手一箭射落。

楊奉跑了,韓暹死了。

剩下的兵馬更沒了戰意,紛紛逃竄,落入撾水者不知凡幾,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戰鬥。

等呂布和駱俊劉寵引兵來到譙縣城下時,城頭早已更換了旗幟。

劉標出城熱情迎接:“溫侯,可有擒殺楊奉和韓暹?”

呂布氣悶:“死了一個,跑了一個。”

劉標驚訝:“竟然還跑了一個?溫侯你最近莫非是身子又虛了?小侄多少得幾句,酒色傷身,得戒!”

“你要傷身太過了,今後連魏續都打不過了。”

呂布臉色一黑,向身後的劉寵和駱俊介紹道:“這便是玄德的長子,彭城農都尉劉標。”

“玄德子孟浪,讓兩位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