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不會偷襲的。”劉標不假思索。

呂布起身摟住劉標的肩膀:“賢侄啊,你要學會權衡利弊。”

“小侄只是農都尉,學會種田就行了,不需要學會權衡利弊。”劉標不上當。

呂布又加重了力氣:“賢侄你要這樣想,本侯若要討平琅琊國諸縣,必會親引兵馬前往。”

“如此一來,賢侄你跟玲綺出府遊玩時,本侯就不會策馬持戟的跟在後面保護了。”

“賢侄,你不心動嗎?”

咦?

溫侯今日,這是吃錯藥了?

為了討平琅琊國,連女兒都可以不聞不顧了?

這還是那個把我當小黃毛的女兒奴溫侯嗎?

“當真?”劉標狐疑。

呂布拍了拍胸口:“賢侄,你要對本侯有信心!”

劉標沉吟了片刻,心動了。

每次想帶呂玲綺出府遊玩,呂布都跟個“電燈泡”似的要跟在後方。

美名其曰“保護”,讓劉標想有點兒稍微“逾禮”的舉動都沒機會。

出府遊玩就是享受情調的,有個“電燈泡”真就叫度日如年。

偏偏劉標又打不過,沒法將呂布用麻繩捆了扔角落。

想到這裡,劉標決定讓呂布的心思都放在討平琅琊國諸縣上。

只要呂布不在彭城,這彭城誰敢攔劉標?

“要討平這琅琊國,其實也不難。”

劉標掃了一眼琅琊國諸縣圖,徐徐開口。

“琅琊國雖然有曹操任命的蕭建為琅琊相,但蕭建只能在莒縣保城自守,其餘十二城皆有豪強屯兵。”

“其中最大的一股勢力,是盤踞在沂水流域的眾豪強。”

“沂水自北往南,有東安、陽都、臨沂、開陽、即丘五城,豪強孫康、孫觀、尹禮、臧霸、吳敦五人,分駐五城。”

“孫康四人又以臧霸為帥,五城互為犄角,自成一方霸主。”

“即丘以東五十里外,有盤踞在東海國利城、祝其兩城的豪強昌豨。雖然昌豨也曾是泰山賊,但自恃其才不願以臧霸為帥。”

“溫侯若要討平琅琊國,當以攻心為上策。”

呂布見劉標終於肯出謀劃策了,遂鬆開了摟著劉標肩膀的大手。

“如何攻心?”呂布強忍激動,不管攻心還是攻城,肯開口就好。

劉標指了指莒縣的位置。

“莒縣距離彭城太遠,中間又隔著臧霸。若是派出去的兵馬少了,未必能拿下莒縣,徒讓臧霸恥笑;若是派出去的兵馬多了,又恐彭城生亂,大軍難以及時返回。”

“即便攻下了莒縣也只會便宜了臧霸,溫侯又不能將莒縣搬到彭城來。”

“昔日魏國越過趙國擊敗了中山國,結果中山國反被趙國吞併,只因中山國離趙國近、離魏國遠。”

“莒縣亦是如此!”

“雖然蕭建這個彭城相是曹操所置,但如今曹操遠在潁川顧不了莒縣,蕭建未必會對曹操效死忠。”

“溫侯可給蕭建去信:不為友,則為敵。我料蕭建必會遣使來彭城示好。”

“臧霸若聞蕭建跟溫侯來往又見溫侯有出兵跡象,擔心蕭建會襲擾其後,定會出兵先伐蕭建。”

“溫侯則趁機以臧霸擅殺國相為由,興兵平叛。”

“平叛當以蠶食之計,得一城則治一城。不以破城為目的,而以治民為核心。”

“琅琊國本就地廣人稀,又遭曹操屠戮,難募青壯。臧霸雖然勢強,但我料其必不敢跟溫侯死鬥。”

“再輔以離間計,逐個擊破。”

“時日一久,其勢必衰;彼竭我盈,諸縣可定。”

劉標的策略講得清晰又通俗,聽得呂布心情更是澎湃。

“妙啊!”

呂布拍手稱讚。

“有賢侄定計,本侯無憂了。”

“賢侄你放心,本侯言而有信,這幾日也不會再跟著保護了。”

“你要對本侯有信心!”

向劉標保證後,呂布就讓劉標自行離去。

這就攆人了?

溫侯怎忽然變得如此聰明瞭?

一點就通?

劉標更是狐疑:“溫侯不用小侄代筆給蕭建去信?”

呂布拍了拍胸口:“賢侄莫要小覷本侯,本侯也曾當過主簿,又豈會不知道如何去信?”

“賢侄,你不要對本侯有偏見!”

“你是農都尉,這軍務就不需要你再勞累了,本侯麾下人才濟濟,足夠了。”

仔細審視了呂布的表情,劉標沒覺察到有作偽的跡象。

莫非,是我想多了?

劉標放棄了狐疑。

既然呂布有自己的想法,劉標也不想多去勞累。

大方向都給呂布制定好了,具體如何實施就讓呂布自己去執行了。

若是事無鉅細鹹都決之,劉標也怕折壽。

大好的年華尚未享受,豈能英年早逝?

看著劉標離去的背影,呂布的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

劉標方才那一席話,呂布就記住了一句給蕭建去信:不為友,則為敵。

至於其他的,呂布記不住也不想記住。

只要將劉標捆去軍中,讓劉標的切身利益受到影響,還不得乖乖的出謀劃策?

軍中又沒有嚴夫人的庇護,還不是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哼嗯哼。

好賢侄啊,本侯可終於逮著機會了!

府外。

陳登見劉標出來,上前詢問:“長公子,可有勸好溫侯?”

劉標點頭:“溫侯已將心思放在討平琅琊國諸縣上,元龍先生去了下邳,可讓家父助溫侯一臂之力。”

劉標又將討平琅琊國諸縣的方略簡要陳述。

陳登猜道:“長公子是想讓劉使君派兵牽制東海的昌豨?”

劉標輕輕搖頭:“不止如此!”

“昌豨為人,殘暴寡恩,賊心極重。若不得重用,必生反心;若得重用,必禍士民。”

“我有意讓家父趁此機會除掉昌豨。”

陳登沉吟片刻:“昌豨用兵兇狠,麾下又多為黃巾悍匪。亦曾引兵攻破彭城,不可小覷。”

“依我之見,不如許以重利、輔以官爵,招募昌豨為己用。”

劉標再次搖頭:“家父施政,以仁義為本;徐州境內,不許有賊人禍害士民。”

“趁著徐州暫無外敵,這是除掉昌豨的最好機會;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今後家父必會被昌豨掣肘。”

若是旁人,劉標或許還會考慮招募為己用。

在昌豨面前,呂布都不配用“反覆無常”這個詞。

呂布的反覆無常,好歹有跡可循;昌豨的反覆無常,那真就是字面意思的“反覆無常”。

心情不好了就反叛,反叛了又投降,投降了又反叛,反叛了又投降,投降了又反叛。

主打一個隨心所欲。

陳登不再反對:“長公子的意思,我會如實回稟使君的。”

又跟劉標聊了些許縣的見聞後,陳登徑自乘船回了下邳。

劉備得到陳登歸來的訊息,喜極而泣,一路策馬出城來到泗水渡口。

“元龍一路辛苦,今見元龍歸來,吾心甚安。”劉備握緊了陳登的手,盡述衷腸。

陳登亦是感動。

人生能得知己,雖死無憾。

敘了舊,劉備又牽來馬匹,跟陳登並騎而行。

聊及天子只封了呂布為平南將軍時,劉備不由蹙眉:“吾為徐州牧、平東將軍,奉先兄只為平南將軍。如此封賞,是故意要讓吾與奉先兄不和啊。”

“可知是何人替曹操謀劃?”

陳登面不改色:“曹操麾下,潁川荀彧荀文若。”

是誰都可以,總之跟我和長公子無關。

陳登隱瞞了劉標的《贈司隸校尉書》。

若讓劉備得知《贈司隸校尉書》的署名,陳登都怕劉備直接策馬去彭城將劉標給捆了。

那些誇讚之詞連陳登看了都覺得“羞恥”,也就曹操會“欣喜若狂”“視若珍寶”。

劉備不疑有他,輕嘆一聲:“潁川荀文若,號稱有‘王佐之才’,只可惜助曹為虐。”

頓了頓。

劉備又問:“溫侯沒能得到豫州牧的詔命和印綬,可有發怒?”

陳登點頭:“發怒肯定是會發怒的。不過在我出城之前,長公子已經勸好了溫侯。”

劉備鬆了一口氣:“幸好有吾兒在彭城,否則奉先兄必會怪罪於吾。”

“吾兒向奉先兄許了什麼條件?又讓元龍你給吾帶了什麼話?”

知子莫如父。

劉標是什麼性格,劉備心知肚明。

陳登暗暗驚歎劉備父子間的默契,如實道:“長公子許諾,會讓使君將琅琊國暫借給溫侯。”

“同時,長公子讓使君派兵牽制東海的昌豨、且伺機除掉昌豨。”

劉備沉吟了片刻。

“吾得了徐州牧,奉先兄心裡有氣,將琅琊國借給奉先兄也無妨。”

“東海昌豨,麾下有不少悍徒,前些時日又來信示好,吾有意招募為己用。”

昌豨不似臧霸執拗,見風使舵早成了本能。

劉備在下邳兵強馬壯,利城和祝其又挨著朐縣。

昌豨也怕劉備發兵攻殺,來信示好自然就成了最佳的選擇。

陳登看了一眼左右,壓低了聲音:“我亦有招募的想法。”

“然而長公子認為:昌豨為人,殘暴寡恩,賊心極重。若不得重用,必生反心;若得重用,必禍士民。”

“又說:使君施政,以仁義為本;徐州境內,不許有賊人禍害士民。”

“長公子想趁著徐州暫無外敵,徹底除掉昌豨,以免今後受昌豨掣肘。”

劉備猶豫:“昔日陶謙在徐州時,先用臧霸、昌豨、闕宣、笮融等眾為助力;後又殺了闕宣,讓臧霸、昌豨、笮融等眾離心。”

“以至於曹操兵叩徐州時,笮融帶著錢糧馬匹跑了,臧霸、昌豨等眾也不肯盡心盡力。”

“若殺昌豨,昌豨麾下悍徒恐怕難以為吾所用,臧霸等眾也會對吾等心生忌憚,得不償失啊。”

陳登審視劉備的表情,試探性的問道:“使君的意思是?”

劉備嘴角一勾:“吾兒善於識人。既然說昌豨殘暴寡恩、賊心極重,那昌豨必定是個反覆無常的。”

“吾會伺機除掉昌豨,也願意承擔昌豨麾下悍徒難以為吾所用的風險。”

“只是吾觀臧霸少有孝烈之稱、是個難得氣節之士,若是殺了,未免可惜。”

“吾會去信奉先兄:若要征討琅琊國,可讓吾兒隨軍。”

“吾兒奸似鬼,若是隨軍去了琅琊國定有招募臧霸的巧計。”

“元龍莫要洩了秘密。”

“若被吾兒提前知曉,他必會稱病不去。”

陳登愕然。

這是要騙長公子隨軍?

使君你可真瞭解長公子啊,連長公子會稱病不去都能猜到?

“咳咳。”

劉備輕咳掩飾尷尬。

“元龍不必驚訝,這不是吾一人的想法。”

“翼德、雲長、憲和和子仲,都希望能吾兒能在軍中磨礪下性子。”

“若只知用巧計而不知行軍艱苦,也不知雨中行軍是何等的煎熬,終究只是在紙上論兵。”

越是解釋越是掩飾。

最後一句直接暴露了劉備內心的真實想法。

這是在記仇啊!

陳登也不由回憶起了自淮陰去海西、自海西回下邳,這一路的行軍折騰以及雨中行軍的煎熬。

“使君言之有理。長公子天資聰慧,知兵略、識兵法,是當世罕見的少年英傑。”

“此等英傑不可以常理度之,亦不可以常法教之。”

“若能跟著溫侯隨軍歷練,必能博採眾人之長。來日出將入相,上馬殺敵,下馬治國,必不墜先祖遺風。”

陳登口若懸河,句句猛誇。

就差將劉標誇成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絕世俊傑了。

劉備哈哈大笑:“元龍所言極是!吾兒乃是少年英傑,豈可懈怠?”

談笑間。

劉備就將劉標在彭城種田逗美的好日給坑沒了,竟跟呂布不約而同的有了誑劉標隨軍的想法。

回了城中,劉備就給呂布寫信,又召來張飛。

“翼德,你先看看這信。”

張飛狐疑的掃了一眼,環眼猛地圓睜:“大兄,真要如此?”

劉備點頭:“本當如此!你親自走一趟彭城,務必要親自將此信送到奉先兄手中。”

“切記:萬不可讓吾兒得知!”

張飛將信收好,拍了拍胸口保證道:“大兄放心,俺絕不會讓侄兒知道的。”

“哼哼,不僅騙俺的酒給俺獻殷勤,還騙俺去挖後院的酒害得俺捱了訓。”

“這次去彭城,也要讓侄兒好好享受下,俺這個當三叔的厚愛!”

頓了頓。

張飛又問:“要不要讓憲和也一起去?憲和也早有此意了。”

劉備搖頭:“不可!”

“若憲和也去彭城,這用意就太明顯了;若讓吾兒覺察到端倪,必然騙不了。”

“若吾兒提前躲在嚴夫人身邊,就去不了軍中了。”

“對了。”

“你去的時候,就假裝是替吾去檢查“禮”課,吾料曜卿也會替你遮掩。”

張飛摩拳擦掌:“就依計大兄之言,這次定要讓侄兒多老實幾日。”

吩咐了張飛。

劉備這才舒坦的返回內院。

如今的劉備,政務上也沒有之前繁忙了,也有時間跟甘夫人和糜夫人談談人生了。

劉備想再努力努力。

雖然不用去繼承中山靖王的百子祖訓,但只有一個長子也是不行的。

尤其是這個長子太奸猾,不似小時候可愛了。

陳登則是回到家中來見陳珪。

劉標的忽然崛起,讓陳珪對劉備的評價也多了幾分。

世家大族要在亂世中求存,就是一場場風險或大或小的投資。

劉備的投資價值越高,陳珪願意投資的力度才會越大。

“吾兒這次去許縣,可有求得官?”

陳珪雖然年邁,但這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這次陳登去許縣,不僅僅有呂布和劉備的委託,也有陳珪為家族的考慮。

陳登坐在陳珪面前,低頭遲疑了一陣:“稟阿父,未求得。”

陳珪眼神一凜:“未求得?莫非天子不肯給?亦或者是曹操從中作梗?”

陳登搖頭:“都不是。曹操許我尚書一職,我沒要。”

“你沒要?”陳珪語氣一抬:“那可是尚書!你若當了尚書,今後位列三公指日可待!你竟然沒要?”

陳登抬頭直視陳珪:“阿父,我如今是徐州的典農校尉,又受劉使君信任,豈能轉投曹操?”

“糊塗!”陳珪罵道:“尚書是天子的尚書,何時成了曹操的尚書?誰跟你說,當了尚書就一定得替曹操效力?”

“就算你不想入朝為官,難道就不能要個廣陵太守、東海相之類的?”

“陳家想要在亂世中立足,就不能把關係給做絕了。”

“你讓老夫怎麼說你的好!”

陳珪無奈。

陳登有勇有謀,才學也是上佳,就是這性格執拗又有豪俠氣。

對於心中不認可的人,要麼直接甩臉色,要麼就滿嘴謊言,就是不肯委屈了自己。

若是陳珪去許縣,不僅曹操給什麼陳珪會要什麼,還會給陳登、陳應要官。

主打一個你敢給我敢要,至於以後聽誰的那就看誰更有本事了。

曹操贏了聽曹操的,劉備贏了聽劉備的,天子贏了聽天子的。

流水的權臣,鐵打的陳家。

結果。

陳登回來,卻來了個“未求得”“我沒要”,差點沒將陳珪的腦溢血給氣出來。

良久。

陳珪撫了撫胸口,厲眼厲聲:“元龍,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想將陳家都壓在劉使君身上?”

陳登目光堅定:“阿父,糜子仲將小妹嫁給了劉使君,又盡獻了家資。”

陳珪冷哼:“糜子仲一介商賈,暴發之戶,不過想效仿呂不韋罷了,豈能跟陳家相提並論?”

“元龍,如今天下,局勢不明。北有袁紹,南有袁術,曹操又得了天子。劉使君雖然有些能為,可也不值得陳家盡獻家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