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續剛要急眼,就被劉標一句話給堵了回去,心中更是悶悶。
魏續也明白,洛陽的訊息是探子自張揚處得來的,曹操引兵入洛陽爭權至少都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這陣兒沒準都如劉標猜測的一樣,將天子劫去了許縣。
在兗州的時候都沒能擊敗曹操,如今橫跨兩千餘里去許縣搶天子就更不可能了。
“那我們就幹看著嗎?”
魏續哼了哼,顯然這心中的鬱氣依舊沒順。
侯諧也看向了劉標。
身為呂布任命的假彭城相,侯諧跟劉標雖然不是很熟,但也聽了不少跟劉標有關的傳聞。
尤其是劉標跟呂玲綺有不得不說的故事,更讓侯諧驚訝不已。
呂布對呂玲綺向來寶貝得緊,竟然能屢次容忍劉標的“放肆”!
“當然不能幹看著!”
劉標斬釘截鐵,語氣堅定無比。
魏續精神一震:“劉公子,你有什麼好計策?”
“種田!”劉標言簡意賅。
魏續愣住,腦子沒反應過來:“種田?種田能阻止曹操?”
“你在想什麼好事!”劉標鄙夷的瞥了魏續一眼:“秋種時令即將到來,不種田,明年吃什麼?”
魏續鬱氣再增:“劉公子,我知道要種田明年才有吃的,可我問的是怎麼應對!總不能幹看著曹操劫持天子,然後封他想封的官吧!”
劉標嘁了一聲:“魏校尉,你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最容易犯錯嗎?”
侯諧搶先答道:“我知道,最得意的時候!我有經驗!”
魏續瞪了侯諧一眼:“知道你有經驗,沒見過把自己眼睛差點磕瞎了還沾沾自喜的。”
侯諧不以為意的指了指眼睛:“這不是沾沾自喜,這傷疤會讓我時刻記住。人不能得意,得意就會犯錯!”
劉標撫掌讚道:“侯校尉說得沒錯!人在最得意的時候就容易犯錯。”
“曹操若劫了天子入許縣,又恣意封官封侯,必會得意忘形的以為天下間再無對手。”
“根本不需要溫侯和家父動手,自會有人讓曹操品嚐到何為‘一炮害三賢’。”
魏續撓了撓頭:“劉公子,什麼叫一炮害三賢?你說的炮烙烤肉嗎?曹操要拿烤肉去毒害三個大賢?”
劉標語氣一滯。
這理解......
貌似也沒毛病。
“咳咳。”
劉標輕咳兩聲,糾正道:“這只是隱喻,你就當曹操太得意忘形,會害人害己就行。”
“你怎麼就這麼肯定?”魏續跟個好奇寶寶似的,想要尋根究底。
劉標不想再回答這個問題,跟不懂梗的魏續玩梗,那是自討沒趣。
“行了。”
“好好種田。”
“洛陽的事,等溫侯返回彭城時再談。”
“侯校尉,勞煩你派人去趟小沛,讓高校尉將嚴夫人以及眾吏士家眷都送到彭城。”
“從現在起,彭城會成為溫侯立足西楚的地方。”
劉標吩咐侯諧。
雖然論官職劉標只是個農都尉,但論親疏十個侯諧都比不上一個劉標。
侯諧也是個人精,沒有因為劉標喧賓奪主就心有不滿。
魏續都得尊稱劉標為“公子”、再有以往的傳聞在,對劉標心有不滿那不就是在自找死路麼!
“就依劉都尉之意,我這就派人去小沛。”
聽得侯諧允諾,魏續欲言又止,最終將到了喉嚨間的話給吞了回去。
我沒聽見。
我什麼都不知道。
侯諧你今後挨訓可別賴上我。
聊完了私事,劉標讓侯諧拿出了彭城國八縣的戶籍。
一看戶籍上的戶口,劉標的眉頭瞬間緊蹙。
“彭城國八縣的民戶,竟然不到萬戶了?”
五十年前永和五年的人口普查,彭城國八縣在籍戶口近九萬戶,人口近五十萬。
最近的戶口普查記錄,彭城國八縣竟然連萬戶都沒有了!
這是什麼概念?
漢制,萬戶縣稱縣令,萬戶以下稱縣長。
彭城相管轄的戶口不如永和五年的一個縣令!
侯諧亦是唏噓:“我剛看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以為是吏官在隱瞞戶籍;我仔細盤問後才知,這個數可能比實際的還要多一些。”
“諸縣有多少青壯?”劉標又問。
侯諧猶豫了片刻:“不到三千。”
“不到三千?”魏續驚叫一聲:“這戶籍上有八千餘戶,怎麼可能不到三千青壯?”
侯諧嘆了口氣:“曹操屠戮彭城國,殺了太多的彭城國士民,能搶走的也幾乎都搶走了。”
“我剛才說我不知道今年的秋種該怎麼安排,並非我想偷懶,是我真不知道啊!”
“前幾日我去了附近的村落,大部分青壯都沒了,剩下的多是老弱病孺,連個壯婦都沒有。”
“彭城國八縣,除了彭城和呂縣民戶多一些,武原、傅陽、留、梧、甾丘、廣戚,幾乎都沒什麼人了。”
“就連彭城和呂縣的民戶都是從其他幾縣聚攏來的。”
雖然早有預料,但劉標心情依舊沉重。
這真是“百里無人煙、千里無雞鳴”啊!
劉標再次看了一眼戶籍冊。
八千餘戶,三萬餘人,其中青壯不到三千,剩下兩萬餘人還都是老弱病孺。
就這些人,想要按時令完成秋種,幾乎是不可能的!
若是處理不好,明年的彭城國又會增添不少饑民。
劉標踱步沉思了片刻,研磨落筆。
魏續和侯諧湊近一看,只見帛書上寫著:
《新任彭城國農都尉劉標告諸縣民戶書》
【我深知諸位安於鄉土,不願輕易遷徙;然而民以食為天,農為事之重。
如今秋種時令將至,而百姓家中又多為老弱病孺,我雖然有助耕之心但無人力可用。
今日撰寫此文,只望家有餘力者,可協助我助耕於民。
願助耕者,皆可按戶授彭城良田五十畝,且其子女可擇一人入彭城精舍求學,求學者一應用度皆由府衙承擔。
若有義士見此告示,可速來彭城府衙。】
劉標將告示推給侯諧:“侯校尉,可讓府衙小吏將這告示抄錄百份,分傳八縣。”
侯諧掃了一眼,遲疑了一陣:“劉都尉,不是我要賣弄才學。你這告示書,是否太白了些?”
劉標不以為忤:“你念給魏校尉,看他能否聽懂不。”
侯諧看了一眼魏續,遂將告示給魏續唸了一遍,又問魏續能不能聽懂。
魏續臉有些黑:“這麼白的告示書我當然能聽懂,侯諧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侯諧尷尬一笑:“魏兄,不是我讓問的。”
“行了,別鬥嘴了,先辦正事吧。”劉標又提筆寫了一封信給魏續:“小沛城西南十里有個羅姓小村,替我將這信交給一個叫羅樸的老者。”
魏續將信收好:“這能行嗎?要不我再去趟小沛城,調些兵來彭城?沒有青壯,讓兵來助耕也行啊。”
“不用。”劉標輕輕搖頭:“小沛的兵馬本就少,若再調來彭城就難以防賊了。等溫侯引兵回了彭城再議吧。”
劉標有條不紊的將一個個指令下達,看得侯諧暗暗驚歎。
這一看就不是生手。
尤其是《告諸縣民戶書》,通情達理,又不強迫百姓的意願。
這若是換個人,才不會去管百姓願不願意。
命令下達,就必須來助耕。
更遑論給助耕者授田,以及擇一子女入精舍求學了。
世事混亂,不能談禮不談利。
倉廩足了,才會去守禮儀。
重賞之下,才會有有勇夫。
接下來的幾日。
劉標很忙。
彭城國的民眾大多聚攏在彭城和呂縣。
這裡瀕臨泗水,土地肥沃,適宜種植。
只因老弱病孺太多,難以有效的恢復生產。
劉標需要將荒蕪的無主農田都收歸彭城國所有,同時將荒蕪的農田分類,劃分需要在秋種時令種麥的田。
不種麥的田,不意味著荒廢。
時令不同,種植的作物不同。
劉標得根據現有的人力和田地,來制定出勸種方案,力求能種出更多的糧食。
這期間。
《告諸縣民戶書》也被彭城國小吏在彭城八縣分傳。
雖說彭城國八縣的民戶大部分都在彭城和呂縣這兩縣,但依舊有少部分民戶在其餘六縣。
《告諸縣民戶書》也是為了能讓其餘六縣的民戶中有餘力者能助鄉人耕種。
鄉人自願互幫互助,和府衙增利是截然不同的。
彭城國八縣中有餘力的,除了家中還有青壯的,要麼是本地富農、要麼是本地豪強和士族。
不論是誰,只要肯當助耕者,劉標都不介意讓利。
雖然不能解決民戶的全部困難,但劉標求的也不是盡善盡美,而是能助一個助一個。
真正要解決彭城國目前困境的方法,還得等袁渙正式上任。
五日後。
袁渙自下邳而來,劉標在城門口相迎。
“一入彭城國,就看到了劉公子的《告諸縣民戶書》,這倒是令老夫驚訝了。”
原本被劉標誑成彭城相的袁渙,路上還想著要怎麼懲罰下劉標。
只是在入彭城國境內,看到劉標分傳的《告諸縣民戶書》,袁渙也意識到了彭城國面臨的困境。
青壯的缺失,不僅僅干係到秋種,也干係到這兩萬餘老弱病孺能否活到明年。
“曜卿公終於來了,你再不來我就得冒你的名去送信騙糧米了。”劉標熱情的迎向袁耀。
只是這開口第一句話,就差點沒讓袁渙背過氣去。
袁渙瞪著雙眼:“你要冒老夫的名,去給誰送信?”
劉標滿臉笑意:“當然是給曜卿公在陳國的舊識送信啊!”
“久聞陳相駱俊,慷慨好施;陳國富強,多有餘糧。”
“我準備模仿曜卿公的筆跡,去向陳相哭哭窮。”
“都是國相,又是舊識,陳相沒理由不幫忙。”
袁渙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劉公子,老夫會是那種給駱孝遠去信哭窮的人嗎?”
劉標上前給袁渙按撫順氣:“曜卿公,彆氣啊!你以前只是陳國名仕,為了名仕的清名,自然不會給陳相去信哭窮。”
“可你現在不一樣了。你現在是彭城國的國相,彭城國三萬民眾的生死可都擔在你的肩上了。”
“只是去信哭窮,就能讓陳相送來糧米。舍小名救萬民,功在千秋,即便折損了一時的清名,又有何妨?”
袁渙沒好氣地道:“你故意讓老夫來當彭城相,是早就在打陳國糧米的主意了吧?”
劉標連忙揮手:“曜卿公,你這可就冤枉我了!”
“是溫侯誠心懇請我,希望我說服家父,讓曜卿公你來當這彭城相!”
“真不是我故意讓曜卿公你來當這彭城相的。”
袁渙現在對劉標的話半個字兒都不信:“你以為老夫沒跟溫侯談過?”
“溫侯說,他以前對老夫沒什麼印象。是劉公子你忽然舉薦老夫去紀靈營中當說客,這才相中了老夫的才能。”
“老夫臨行前,劉使君也曾私下對老夫說:真正想謀劃西楚的不是溫侯,而是劉公子你,讓老夫務必相助劉公子。”
“你敢對著洛水發誓:向溫侯舉薦老夫去紀靈營中當說客以及溫侯讓老夫來當這彭城相之間,跟你沒幹系?”
劉標哈哈一笑:“曜卿公,這對著洛水發誓就沒這個必要了吧。這城外是泗水,我可以對著泗水發誓!”
袁渙哼了一聲:“只要你心中有洛水,何處不是洛水?”
劉標攤手:“好吧,我承認!當初舉薦曜卿公去紀靈營中當說客的時候,我的確是想引起溫侯對曜卿公的關注。”
“彭城國曾被曹操屠戮,民戶極少。若要以彭城為基,立西楚之業,最缺的就是糧米。”
“可我又不能憑空變出糧米來,那就只能坑蒙拐騙了。”
袁渙又是一陣氣咳:“以後別逢人就說,你是老夫的門生。老夫還沒認你這個不守禮的門生。”
劉標再次湊近給袁渙按撫順氣:“曜卿公,別急啊。我只是坑蒙拐騙,又不是燒殺搶掠。在德行上,我比曹操高了不知多少。”
袁渙瞪眼:“你怎麼不跟劉使君比?非得跟曹操比?是個人都比曹操有德行!”
“曜卿公罵得好!曹操不當人子!”劉標高聲稱讚。
袁渙順過氣來,伸出右手:“信拿來!”
劉標身形一滯:“什麼信?”
袁渙伸手自劉標懷中取出書信:“故意將信露一半,還在老夫面前裝無辜。劉使君實誠君子,怎麼你就這麼無賴。”
劉標笑容不改:“或許,我有高祖之風。”
袁渙無語。
這想說高祖也是個無賴?
掃了一眼書信內容,袁渙更無語了。
劉標模仿的字跡有九分相似。
只是這內容,讓袁渙感到很羞恥!
劉標的“哭窮”,還真是字面意思的“哭窮”!
通篇文字,感情飽滿,彷彿能讓人感受到“袁渙”的苦楚,令人愴然淚下。
最狠的是。
這信上,竟真的有淚水風乾的痕跡!
劉標微笑自誇:“曜卿公,我這文采,可還入眼?”。
“文采不錯!”袁渙言不由衷,自己給自己順氣。
老夫就不該來彭城!
看到最後,袁渙愣了愣:“沒署名?”
劉標麻利的取出筆墨:“筆跡可以模仿,內容可以編造,署名肯定得曜卿公親自來啊!”
好傢伙!
筆墨都準備好了!
這哪裡是來迎接老夫的,這是專程在城門口等著老夫來署名的!
若不是看在劉標初衷是救民,袁渙真不想在這令人羞恥的“哭窮書”上署名!
“苟四,立功的時刻到了!”劉標向苟四招了招手。
袁渙更驚:“你連送信的人都得用老夫的?”
劉標笑容燦爛:“曜卿公,您,才是彭城相。我,只是個農都尉,用我的人不合適。”
“更何況,苟四也是陳國人,這離家這麼久了,總得給他個回家探親祭祖的機會吧!”
“苟四,帶上兩個兄弟,務必要將曜卿公的信,親手交給陳相駱俊!”
“記住,這信事關曜卿公的名聲,比你的命都重要!”
苟四心情激動,向袁渙鄭重一禮:“小人定不會誤了曜卿公的大事!”
待得苟四離開,劉標這才拍了拍手:“都搞定了。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的勸課農桑、休養生息了。”
袁渙將氣順通暢,不想再跟劉標多扯。
城還沒進,先被劉標給氣了個氣血翻湧。
袁渙忽然理解呂布提到劉標時那“咬牙切齒”的感受了。
在跟侯諧交接了彭城相的印綬文書後,袁渙立即召來了府衙中的文武吏。
袁渙以前就當過郡功曹,又在劉備麾下當了從事,對政務並不陌生。
只是短短半日的時間,袁渙就將彭城國的政務給分配妥當。
如今不到萬戶的彭城國,跟百里小縣沒什麼區別。
對袁渙而言,日常政務也就手到擒來。
最麻煩的反而是秋種和缺糧少米的政務,而這最麻煩的政務也被劉標提前給部署了一半。
也正因如此,袁渙才沒對劉標的“哭窮信”計較太多。
袁渙為政最重教育引導,不會盲目的施政一刀切,在分配了政務後,就帶上劉標走訪彭城和呂縣境內的村落。
劉標的《告諸縣民戶書》能否起效,是否需要因時制宜的改動,袁渙都需要走訪才能得出結論。
袁渙也有讓劉標跟著實踐感悟的用意。
實踐出真知。
讓讀書人下鄉體察民情,不僅僅是在知行合一,亦是在讓讀書人真正的明白:
窮人,還有很多!
不能自以為讀了幾年聖賢書,見了幾個名仕富商,就覺得個個兒都衣食無憂、家有餘糧了。
這樣的讀書人,袁渙通常稱呼其為: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