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中的劉備,匆匆找來了陳登。
直接去找陳珪,劉備不用想都能猜到答案。
陳珪表面上會盛情款待劉備,也會盛讚劉備的功績仁義,甚至還會拿出錢糧資助劉備。
可想讓陳珪出大力氣,是基本不可能的!
想要成事,劉備只能尋求陳登的協助。
“使君勿憂。”
“保境安民,既是使君的職責,也是下邳士家的職責。”
“讓出淮陵、盱眙等城池,雖然有負於士民,但止戰泯禍更顯仁義。”
“若非使君巧計止戰,下邳必受戰禍波及而令士民倉惶、百姓不安。”
“我這就去見阿父!”
陳登幾乎沒有多想就答應了。
在陳登看來:劉備將淮陵、盱眙等城池讓給袁術,雖然會顯得劉備這個徐州牧無能,但看待問題不能片面。
淮陵、盱眙等城池讓出去了,淮陰、淮浦等城池保住了。
更重要的是:紀靈退兵了!
下邳城內士家富戶的私兵一個沒死!
下邳城內的庶民百姓同樣一個沒死!
止戰,未必就一定得兩軍陣前廝殺。
軍爭是殘酷的,不論是輸是贏都會死很多的人。
劉備止戰,對下邳計程車民有恩。
那麼下邳計程車民出點錢糧接濟饑民,也是應該的。
“元龍高義!”
劉備激動的握著陳登的手。
有陳登在中間斡旋,劉備懸著的心也徐徐落穩。
陳登前腳剛走,糜竺後腳到來。
“使君。”
糜竺欲言又止。
“子仲,你我情誼,有話不妨直言。”
劉備心情頗好。
一心想搞事的曹豹死了,覬覦徐州的呂布收心了,囂張狂妄的紀靈退兵了,軍爭善後也有陳登相助。
就差唱一句“咱老百姓,今晚兒是真呀真高興。”了。
糜竺拱手一拜:“糜家不以詩書傳家、只以墾殖存世。若使君不嫌糜家粗鄙,我願盡獻家中奴客、錢糧以助軍資。”
盡獻家中奴客、錢糧?
劉備嚇了一跳。
這什麼情況?
怎麼忽然就要盡獻家資了?
劉備忍住了要摸糜竺額頭的衝動:“子仲以為吾是貪婪之輩嗎?”
糜竺神態更恭:“使君誤會了!自古以來,退敵容易,撫民艱難。”
“若無足夠的人、錢、糧相助,縱有仁義之心,也無仁義之力。”
“我自知德才淺薄比不了士族名門,雖為徐州別駕但也號召不了徐州計程車家富戶。”
“然,糜家殷富,頗有家資。”
“若能盡散家資以助使君,行撫民之事,全仁義之名,實乃人生幸事!”
不得不說。
糜竺是個很有天賦的投資者。
劉備缺什麼,糜竺就獻什麼。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盡獻家中奴客、錢糧,是一場豪賭。
可若賭贏了,世代墾殖的糜家就能真正的成為士家。
劉備心中又忐忑又感動。
忐忑的是怕辜負了糜竺的好意,感動的是糜竺毫無保留的信任。
良久。
劉備斂容正色:“子仲,你的心意吾心領了,盡散家資沒這個必要。”
“吾已讓元龍去尋漢瑜公,若有漢瑜公相助,撫民想必也不會太難。”
糜竺暗暗咬牙:“不敢欺瞞使君。糜家能有今日,只因世事混亂,這才趁勢而起。”
“左傳有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倘若世事安穩了,糜家的家資就是取死之源。”
“我有一妹,溫文爾雅,若使君不嫌其鄙賤,可讓其服侍左右。”
糜竺一步一環,終於說出了最核心的目的:
聯姻!
糜竺原本只是東海良家子,靠著世代墾殖積攢的家資、僥倖吃了亂世的紅利,這才成了東海豪強。
只是這樣的發跡,一向不被士人認可。
在士人眼中,糜家依舊是個鄙賤的“暴發戶”。
世事混亂時,糜家若以錢糧資助軍資,的確能取得一定的地位;可世事安穩了,糜家若依舊只是“暴發戶”的思維,必會衰亡。
得勢計程車家是不會容許糜家這種鄙賤的“暴發戶”騎在頭上的。
糜竺不想糜家衰亡,就必須讓糜家成功轉型成真正計程車家。
聯姻,是最穩妥也最直接的轉型方式。
劉備沉默。
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否決。
劉備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糜竺散盡家資只求小妹服侍左右,求的是糜家未來的名利地位。
只是糜家小妹應該以什麼樣的身份服侍左右,劉備就很為難了。
猶豫間。
劉標打著哈欠到來。
劉備頓時眼前一亮。
“吾兒,你來得正好!子仲欲盡散家資,助吾撫民,吾心有不忍,故而猶豫。”劉備言簡意賅。
劉標瞥了一眼劉備,又瞥了一眼糜竺,不假思索:“這有什麼猶豫的?糜別駕肯盡散家資,足見真心。”
劉備將劉標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可子仲要讓他的小妹服侍吾左右。”
劉標上下審視,面有詫異:“我也沒聽說阿父你這次在戰場上負傷。這正值壯年,也不應該.....”
劉備臉瞬間黑了:“你在胡猜什麼!吾的身體,好得很!再生幾個兒子也沒問題!”
劉標鬆了口氣:“嚇死我了!既然阿父的身體沒問題,那就將糜別駕的小妹請入府中,正好也跟庶母作伴。”
劉備驚訝:“就這麼同意了?”
劉標眼神奇怪:“為什麼不同意?”
劉備遲疑:“可子仲的小妹,應該以什麼身份入府?”
劉標更是奇怪:“這有什麼可糾結的?我是嫡長子!除了我的親阿母,誰都只能是側室。”
“阿父啊,有我當擋箭牌,你不要有任何的猶豫。今後不論是誰,阿父都可來者不拒。”
“中山靖王都有一百多個兒子,阿父身為中山靖王的後裔,豈能辱沒了先祖?”
劉備剛開始還表示認可,有劉標當擋箭牌,那就不用糾結是妻是妾了。
只是聽到最後一句,劉備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中山靖王的後裔,就非得有一百多個兒子嗎?
我是中山靖王的後裔,不是種馬王的後裔!
瞪了劉標一眼,劉備又來到糜竺面前徵詢意見。
糜竺只想讓小妹入劉備的內院,對糜家小妹是妻是妾也不在乎。
更何況甘夫人也是妾,依舊在劉備的內院地位超然。
“謝使君垂憐,我這就返回東海!”糜竺心中歡喜。
劉備握著糜竺的手:“子仲,這次是吾委屈你了。你對吾的支援,吾絕不會忘記的。”
送走了糜竺,劉備有些飄飄然,愜意的坐回主位。
“老爹,你又飄了。”劉標無情的戳破劉備的好心情。
劉備瞪眼:“剛才喊‘阿父’,現在又喊‘老爹’,吾有那麼老嗎?”
劉標上前坐下:“剛才有外人在,我照顧老爹你的面子,現在沒外人了,何必那麼正式。”
劉備撫了撫胸口:“吾今日高興,就不跟你計較了。你來找吾,有何要事?”
劉標“痛心疾首”:“老爹啊,你可太傷我的心了!難道沒有要事我就不會來了嗎?”
劉備重重的點頭:“毫無疑問,沒有要事你絕對不會來!別裝腔作勢,有事就直說!”
“哎呀!老爹你看人真準!”劉標面含笑意:“我應了溫侯的徵辟,決定去彭城當農都尉。”
劉備眼神鄙夷:“你真當吾不知?你是衝著農都尉去的嗎?你分明是衝著奉先兄的女兒去的!”
劉標坦然承認:“這公事和私事,兩不耽誤。更何況,我去了彭城,溫侯才不會被宵小許諾的小利迷了眼。我這也是為了徐州啊!”
好好好,怎麼說都有理!
以前也沒見你為了徐州主動去當農都尉。
劉備見劉標沒有走的意思,又問:“你來找吾,不會只為了這種小事吧?”
“當然!”劉標斂容正色。
見劉標故意停頓不言,劉備臉有點黑:“你想說什麼?”
劉標猛地一拍桌子,義正辭嚴:“人,無信不立!”
“我若去了彭城,就不能如約去向曜卿公學禮;我若不去彭城,是對溫侯的言而無信。”
“故而,我提議:可委任曜卿公為彭城相,跟我一同去彭城任職。”
劉備的臉更黑了:“是你的主意,還是奉先兄的主意?”
“溫侯的!”劉標一口承認。
劉備又撫了撫胸口:“奉先兄許諾了你什麼好處?”
劉標一臉笑意:“說來話長,我就不說了。”
劉備猛地一拍桌子:“說來話長,那就長話短說!”
劉標按住桌子:“爹你別急啊,拍桌子的習慣不好!我都學壞了!”
見劉備又要抬手,劉標直言:“溫侯許諾,只要我跟曜卿公去了彭城,我就可隨時帶著玲綺出府遊玩。”
劉備臉一跨:“你如今是徐州牧的嫡長子,身份不同往日,不可違了禮數。”
劉標敷衍的點頭:“懂,都懂!溫侯說了,都是北疆兒女,不用在乎繁文縟節。只要我不再拉著玲綺同帳而眠,一切好商量。”
你還知道同帳而眠是無禮啊!
劉備再次撫了撫胸口:“吾會考慮的,你什麼時候去彭城?”
劉標不假思索:“明日。”
“明日?”劉備吃了一驚:“這麼急?”
劉標笑容燦爛:“我要去彭城,總不能跟溫侯一路吧?”
劉備左手扶額,右手嫌棄的揮了揮手:“你想招惹奉先兄,別拉上吾!”
“那我就先去準備了,明早就不來辭行了。”劉標起身離開。
看著劉標離去時的恣意,劉備低頭沉思。
雖然劉標有不亞於陳登的奇謀,但劉標在下邳是很難施展拳腳的。
劉備才是徐州牧。
劉標只是徐州牧的嫡長子。
劉備不在,劉標可以暫時號令關羽、張飛、孫乾、簡雍等人;劉備若在,劉標只能“獻策”,可若“獻策”,劉備又未必會聽。
劉備猜測:呂布必然也看清了下邳的官場構成,這才趁機讓劉標去彭城,順帶還拐個袁渙去當彭城相。
【以彭城為基,控西楚之地,與曹操爭鋒;以下邳為基,控東楚之地,與袁術爭雄。】
【劉呂控楚,的確是個好戰略,只是真正想掌控西楚之地的,恐怕不是溫侯,而是吾兒。】
【吾兒之志,不在田間,而在天下啊。】
【有子如此,吾這當阿父的,壓力可真不小。】
【溫侯說得沒錯。吾兒雖有奇才但行事孟浪,若是太順了,今後恐怕會吃不少的苦頭】
想到這裡,劉備喚來了陳到:“叔至,你立即去尋溫侯。讓溫侯今晚,將他女兒看緊點。”
陳到愕然的瞪大了眼睛:“使君,這?”
劉備低著頭,不讓陳到看到臉上的尷尬:“不用多問,立即去辦。”
劉標回了內院,倒頭就睡。
昨夜被吊了大半夜,今日又去城外,劉標著實困得不行。
一直到了凌晨,劉標這才補足了覺。
將馬車一套,劉標徑自往呂布的府邸而去。
趁著天剛剛亮,劉標得儘快將呂玲綺帶上馬車,第一時間出城去彭城。
將馬車停到呂府後院外,劉標又小心翼翼的瞅了瞅左右,取出麻繩往圍牆的牆垛一套。
瞬息間,劉標就跳入了後院。
滿意的拍了拍手,劉標剛轉身,就看到一個鐵塔似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賢侄,你今日起得可真早啊!”呂布的雙眸有血絲,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
劉標被呂布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退後幾步,尷尬一笑:“溫侯,你今日起得也挺早。”
呂布虎著臉:“本侯,在這裡等了一夜!”
劉標更驚:“溫侯,沒這個必要吧?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呂布哼哼:“若非玄德派人相告,本侯還真沒想到,你竟然又想帶著玲綺不告而別。”
劉標無語。
別人都是坑爹,我家這是坑兒啊!
“溫侯你誤會了,我是來告訴你,家父已經同意我去彭城當農都尉,也會考慮讓曜卿公去當彭城相。”劉標一本正經。
呂布對劉標的忽悠免疫了不少:“那你怎麼不走正門?非得翻牆入院?”
劉標猛地一指呂布身後,驚呼:“玲綺,你怎麼也來了?”
呂布一把按住劉標的肩膀,麻利的取出腰間的麻繩,將劉標捆了個結結實實。
“賢侄啊,你這種遊俠兒的小伎倆是騙不了本侯的!”
“本侯早讓宋憲和侯成調了兩百兵守住了內院,沒有本侯的命令,飛鳥都不得出入。”
“別想跑!”
劉標掙了掙,沒掙脫。
“溫侯,何必呢?”劉標堆著笑意:“你可是承諾,我是可以帶著玲綺出府遊玩的。你不能言而無信啊!”
呂布冷哼:“可本侯也沒同意你偷偷帶著玲綺不告而別啊?”
“你是不是想趁著本侯暫時不能回彭城,偷偷帶著玲綺去彭城?”
“你是不是又想跟玲綺同帳而眠?”
劉標“唉”了一聲,盤腿坐下:“溫侯慧眼如炬,小侄甘拜下風。那溫侯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
“不同意!”呂布一口咬定:“你休想再偷偷帶著玲綺跑。”
劉標聳了聳肩:“好好好,都聽溫侯的,那就不帶了。溫侯,給小侄鬆綁啊。”
“不急!”呂布也盤腿坐下,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玲綺雖然不能帶,但有個人你得帶走。”
“帶誰?”
“韓胤。”
“不會吧!溫侯你還沒說降韓胤啊?”劉標眼神鄙夷,看得呂布又是一陣鬱氣滋生。
呂布撫了撫胸口:“本侯是沒這本事!賢侄能言善辯,這說降韓胤的任務就交給賢侄了。”
劉標仰天長嘆:“真勞累命啊!我才十六啊!”
呂布忽然有些懷念張飛的麻袋了。
張飛曾對呂布言:劉標能言善詭,正常的手段是行不通的。得簡單粗暴,直接麻袋一套吊在沒人的地方,一吊就老實了。
呂布起身:“你在這等著,本侯讓魏續帶韓胤出來,然後你們就直接去彭城。別想再帶玲綺去彭城,本侯會親自守門!”
片刻後。
魏續帶著韓胤到來。
看著被麻繩捆綁的劉標,魏續和韓胤同時眼皮一跳。
魏續眼皮跳是劉標又被綁了,韓胤眼皮跳是不明白劉標又在憋什麼壞心思。
“劉公子,這麻繩不是我搓的。”魏續求生欲十足。
劉標沒好氣地道:“不是你搓的,難道是溫侯搓的?趕緊給我鬆綁!”
“別急啊!”魏續熟練的給劉標解綁,盯著麻繩想了想,沒捨得扔,因為這麻繩真是呂布搓的!
劉標不死心的拉近魏續詢問:“玲綺門外,真有人守著?”
魏續嘆氣:“豈止是門外有人守,門內都有人守!劉公子你就別多想了。窗戶被封了,也進不去!”
劉標摩拳擦掌:“看來得將伯母也接去彭城了。一物降一物,哼哼,我就不信這個邪了!”
魏續退後一步,連連擺手:“劉公子,這話我就當沒聽見!”
韓胤抬頭望天。
我竟然會輸給這個孟浪子。
半個時辰後。
馬車出城。
城牆上。
劉備、關羽和張飛同立。
“大兄,真要讓侄兒去彭城嗎?以侄兒的才智,留在下邳替大兄出謀劃策多好!”張飛頗不能理解。
關羽靜靜的撫摸美髯,若有所思。
劉備看向逐漸遠去的馬車,聲色豪邁:“翼德,你我兄弟正值壯年。”
“若軍政諸事都要讓十六歲的吾兒來出謀劃策,豈不是顯得你我兄弟也太無能了?”
“吾雖然是徐州牧,但如今能掌控的只有下邳。等再見吾兒時,可不能太寒磣了。”
張飛凜然。
已經明白了劉備的用意。
劉備現在才三十六歲,正是拼搏奮鬥的年齡。
哪有當父親的躺平讓當兒子的拼命卷的道理?
“願助大兄,征討不服!”
關羽和張飛同時拱手,盡顯豪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