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驚訝的看著手中的書信。

本打算試探。

沒想到諸葛亮竟然真的給劉標寫信!

快速的掃了一眼信中的內容,周瑜的眼神又變得複雜。

內容不隱晦。

直白得發邪。

如,信中提及了城內的守將情況:荊州大將文聘、校尉霍峻、江夏都督蘇飛、夏口都尉甘寧,軍中都尉魏延、傅肜、鄧芝、宗預,撫民都尉劉闢和劉邕,江夏太守黃祖、黃祖之子黃射......

這讓周瑜的內心,下意識的滋生了幾分不服:如此直白,生怕我不知道城內守將情況?

我竟也被小覷如斯!

再看諸葛亮那賣弄的自稱署名:大漢臥龍、徐州名仕、琅琊國智榜第一人、楚地士人之冠冕、荊州名仕黃公之婿、荊州書佐郎兼行軍軍師。

周瑜的內心,更不服了。

一封信,一個署名,竟然還帶一長串字首的?

又是“臥龍”“名仕”,又是“第一”“冠冕”。

還抬出了“名仕黃公之婿”和“書佐郎兼行軍軍師”這兩個身份。

居高臨下的傲慢。

彷彿在俯瞰周瑜。

我在城中,誰敢來犯?

狂妄!

太狂妄了!

周瑜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有了兩個判斷:

一、諸葛亮是真感染了風寒,且不屑於掩飾病情。

二、諸葛亮口稱請劉標勸和,骨子裡傲慢不懼戰。

這個對手。

狂得發邪!

強的可怕!

黃蓋偷眼掃視心中內容,又驚又怒:“公瑾,這信絕不能讓吳侯看到!”

“這封信跟今日送給吳侯的那封信,字型風格如出一轍,定是都出自諸葛亮之手!”

周瑜點頭。

諸葛亮罵孫權罵得太狠了!

這要讓孫權看到。

上頭的怒火會更上頭,攻打偃月城的決心會更堅決!

“公覆放心。”

“我索要諸葛亮的書信,也只是想驗證心中的猜想。”

周瑜安撫了黃蓋,又向城頭喊話。

“書佐郎有罷戰言和之心,我必不辜負了書佐郎的好意。”

“我會即刻遣使入穎水,請伏波將軍來江夏勸和。”

“還請書佐郎轉告城中軍民,吳侯沒有好戰之心。”

得了諸葛亮的回應後,周瑜又策馬返回營中。

仔細臨摹了諸葛亮的字型後,周瑜提筆抄錄。

抄錄的內容大致相同,只多了提了一句“偶感風寒,久不見好”。

剛要將信送出,孫權遣人來召。

周瑜將信揣到懷中,來大帳見孫權。

卻見大帳中,黃蓋低著頭,偷眼給周瑜使眼色。

周瑜剛要詢問時,孫權那滿含不滿的聲音響起:“公瑾,你要請劉標小兒來江夏勸和?”

周瑜吃了一驚。

又看黃蓋模樣,頓時明白去偃月城下詐唬諸葛亮的事被孫權派人監聽了!

好!好!好!

連我都不信任了嗎?

一口一個“公瑾”,都不知道加個“兄”字嗎?

周瑜心中有氣,這語氣也變得不愉:“吳侯這話是何意?”

竟然還問孤是何意?

孫權心中更氣:“公瑾,孤是召你來破城的,不是召你來罷兵言和的。要罷兵言和,孤自會退兵,你請劉標小兒又是何意?”

黃蓋急忙向周瑜打眼色。

周瑜忍住鬱火,耐心解釋:“吳侯,我並無請劉標來江夏勸和的用意。”

“劉標如今在穎水跟曹兵對峙,雙方看似劍拔弩張,實則虛張聲勢。”

“不論是劉標還是曹操,都在盯著吳侯跟劉表的軍爭。”

“吳侯敗,劉標定搶江東;劉表敗,曹操必取襄陽。”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如今的漁翁還不止一個。”

“想破此局,就得挑動兩個漁翁的爭鬥。”

“我詐稱議和,是想套取諸葛亮的字型及行文的風格,模仿諸葛亮的筆跡給劉標去信。”

“只要劉標有南下之意,曹兵必會誤以為劉表敗了,舉兵討伐劉表。”

“襄陽遇危,來支援偃月城的劉表援軍必會折返,吳侯則可趁機許諾文聘:只要文聘放棄偃月城,就讓其返回襄陽決不阻攔。”

“如此這般,就可兵不血刃的拿下偃月城!”

“當此之時,強攻偃月城只會徒損軍力,唯有以詐挑動,方可覓得破城良機。”

“請吳侯細思。”

黃蓋也為周瑜辯解道:“吳侯,我是跟公瑾一併去的,公瑾只是在誑那諸葛亮。”

“公瑾和吳侯都是討逆將軍的兄弟,又豈會不尊吳侯的命令,還請吳侯息怒。”

聽了周瑜的解釋,孫權這才明白誤會了周瑜。

又見黃蓋替周瑜辯解,孫權內心掙扎了一陣,起身向周瑜道歉。

“孤方才在氣頭上,沒能看懂公瑾的用意,還請公瑾莫要埋怨。”

見孫權道歉。

周瑜這心中的怨氣也少了大半,終究是顧念跟孫策的舊情愛屋及烏了。

“我並無埋怨之意,只是舟船勞頓,有些疲倦,還請吳侯派人將信送給劉標,再沿途多派斥候監探劉標兵馬動靜。”

周瑜取出書信遞給孫權。

孫權沒有接信,讓黃蓋取了信,又道:“公瑾一路舟船勞頓,是孤疏忽了。”

“公瑾可先回帳休憩,這送信的事就交給黃將軍去辦。”

“孤這幾日也是疲倦,也得好好休憩了。”

出了大帳,黃蓋忙對周瑜道:“公瑾,你心中不要有怨。”

“吳侯並非有意監聽,應該是部署在偃月城附近的探子將今日的事告知了吳侯。”

周瑜不置可否,道:“你先派人去送信吧,早些送信,免得讓吳侯看見。”

黃蓋點頭。

方才孫權故意不接信,並非不想看信的內容,而是當面看信會寒人心。

“公瑾,吳侯畢竟年幼。初掌江東,又值江東人心不穩,這心中難免會多疑。”黃蓋又小聲替孫權辯解。

周瑜嘆氣:“黃將軍,我知道分寸的。”

待黃蓋離去,周瑜獨自策馬來到江邊。

看著滾滾江水,周瑜想到了逝去的孫策。

物是人非,如江水東逝,浪花淘盡英雄。

下意識的,周瑜又想到了跟劉標昔日在吳郡的談話:一勸周瑜自立,二勸孫劉聯姻。

“自古爭天下者,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周瑜淡淡低語。

江東如今的局勢,比起沒劉標的時空,艱難太多了:不僅有劉標虎視眈眈,連曹操都在配合算計。

饒是周瑜多謀,也難以逆轉大勢。

就如劉關張死後的諸葛亮,縱有臥龍之才,也是獨木難支。

天命難為!

“若劉標中計,或可成大事。”

“若劉標識破,想退就難了。”

周瑜長嘆一聲,沒有因為滾滾江水而讓心中釋懷,反而更苦悶了。

漢沔江上。

蔡瑁同樣憂心忡忡。

雖然執掌了襄陽水軍,但蔡瑁已經好幾年沒指揮過舟船了。

蔡瑁不是靠軍功晉升的。

掌權跟會用兵,是兩碼事。

雖然有親信將校協助掌軍,但自家人知自家事:善來事的不善帶兵,善帶兵的不善來事。

勝了,一切都好。

敗了,一切皆休。

這可是蔡瑁花大量錢糧養出來的精銳水軍,不能因為一時大意就累死三軍。

若是以前,蔡瑁或許還會驕矜。

得知沙羨一戰,黃祖近乎於全軍覆沒,六千餘戰船被孫策搶奪,蔡瑁也收起了對江東的小覷之心。

六千餘戰船,初聽時蔡瑁都感到心疼。

那都是錢和糧一艘艘打造出來的啊!

再聽到黃祖在夏口被孫權擊敗後,蔡瑁心更涼了。

打不過孫策就算了,竟然連孫權都打不過。

蔡瑁不認為麾下將校有比黃祖還擅長舟船作戰的。

至於蔡瑁本人。

只要蔡瑁不打,蔡瑁就是荊州水戰第一人!

吃以前的名頭就足夠了。

“軍師,我們在這待了三天了,何時去打孫權?”張允熱血昂揚。

張允是劉表的外甥,為人機靈,善於鑽營。

是劉表諸多外甥中最得劉表寵信的一個。

蔡瑁雖然有其他職位,但平日裡最喜歡的是“鎮南將軍軍師”這個獨一無二的。

劉表是鎮南將軍,蔡瑁是鎮南將軍軍師,不懂的人一眼看去:劉表第一,蔡瑁第二。

蔡瑁瞥了一眼張允。

你在這熱血個什麼勁?

這是戰場打仗,又不是在襄陽爭權奪利。

稍不留意,就得飲恨歸西。

倘若運氣差了,一個流矢就能要了命!

“不急,再等等。”蔡瑁不徐不疾。

張允疑惑:“軍師,偃月城被圍了半個多月,我等再不去,萬一城池被破,又當如何?”

蔡瑁不以為意:“又不是沒丟過。”

“破了偃月城又能如何?”

“孫權守得住嗎?”

“但凡劉標在徐州有點動靜,孫權怎麼吃的偃月城,就得怎麼吐出來。”

“上回周瑜都打到巴丘了,不照樣將巴丘吐出來了?”

“你啊,要多想想。”

“立功未必就得親自上陣,得因時制宜因地制宜。”

“使君的軍令是抵禦孫權,不是擊敗孫權。”

“更何況,偃月城又沒破,急什麼?”

“破了再說!”

蔡瑁是真不急。

一萬水陸步騎在手,這就是震懾!

張允撓了撓頭:“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吧?不然襄陽那群跟軍師不對付的小人,恐怕又得在使君面前讒言了。”

蔡瑁想了想。

張允的話糙理不糙。

若真什麼都不做,還真有可能被小人讒言。

雖然最善於讒言的是蔡瑁,但蔡瑁是不會承認的。

“嗯,就給孫權去信,勸其退兵。”

“否則大軍一到,必將孫權碎屍萬段。”

“記住:措辭不能墜了威風。”

蔡瑁叮囑了張允一陣,又回到了船艙。

船艙中有蔡瑁帶來的歌姬侍妾。

軍中不能帶女人?

普通的將校能跟鎮南將軍軍師比嗎?

蔡瑁才是規矩的制定者!

張允得了軍令,派人給孫權送了一封極其囂張的勸退書。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孫權感覺肺部都快炸裂了。

一個個的,都囂張至極,絲毫不將他這個新任吳侯當回事!

孤,一日破夏口,敗黃祖!

竟敢小覷孤!

若不是周瑜、黃蓋、程普等人苦勸攔著,孫權都要直接分兵去打蔡瑁了。

孫權的兵相對文聘有優勢,可要分兵去打蔡瑁就沒優勢了。

勝了一切都好,敗了一切皆休。

想到這裡。

孫權決定對江夏增兵!

“傳孤令,令豫章太守孫賁、廬陵太守孫輔、定武中郎將孫暠、丹陽太守孫翊、威寇中郎將孫河,引兵速來。”

聽得孫權要調豫章、廬陵、丹陽三郡兵馬來江夏,眾將皆是心驚。

周瑜急忙勸阻:“吳侯不可!三郡兵馬若是調走,後方城池空虛,久必生亂。”

孫權冷哼:“些許地方豪帥,又能生什麼亂?敢生亂,孤回去就一一清算。”

“孤意已決,不必再勸!”

“若不肯奉令,就休怪孤不念同族情誼!”

周瑜欲言又止。

孫權這調兵的用意,周瑜也看明白了。

孫賁孫輔孫暠孫翊孫河,都是孫策留下的同族大將。

這幾人久隨孫堅孫策,自恃功高,表面承認孫權繼任吳侯,暗地裡都有不屑之意。

孫權這次來打江夏,其實也徵調過五人。

只是這五人都以孫策剛死人心不穩為由,拒絕了孫權的徵調。

五人不奉令,孫權心中雖然惱恨,但也不敢真的對五人用強。

只要在江夏證明了才能、立下了軍威,就不怕五人有異心。

可惜。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殘酷。

孫權在偃月城受挫,分兵又兵力不足,又不肯退兵,只有強行徵調五人來江夏,才有贏的可能!

想到孫權不能立威,孫賁五人在地方上更容易生亂,周瑜又放棄了勸諫。

一方面增了兵可以增加勝利的機會,一方面將孫賁五人帶著身邊也容易制約。

至於後方城池空虛,這已經不是周瑜能考慮和阻止的了。

拆東牆補西牆的時候,不是不知道有風險,而是不得不為!

.....

潁水。

劉標再次收到了賈詡送來的魚。

將魚鱗一刮、去掉內臟、塞入去腥佐料、再抹上豚油,柴火一生,劉標興致勃勃的烤著肥魚。

關羽忍不住道:“孟臨,你就不擔心賈詡在魚中下毒嗎?”

劉標笑道:“賈詡雖然被稱為毒士,但也是有底線的。只要我不對賈詡構成威脅,賈詡會很樂意的跟我相處融洽的。”

趙雲問道:“孟臨,你似乎對賈詡很瞭解?”

劉標點頭:“天策府刺探了不少有關於賈詡的情報。”

“昔日董卓伏誅,賈詡原本是準備為天子效力的,不曾想王允想將董卓餘孽全部誅滅。”

“賈詡見王允不給活路,就勸阻了想逃跑的李傕,沿途散佈流言聚攏兵馬,一舉反殺了王允。”

“等李傕掌權後,賈詡又跟李傕分道揚鑣,尊敬天子、舉薦賢臣,怎麼看都是忠臣賢臣。”

“後來關中大亂,賈詡去了宛城,原本賈詡帶著誠意說服了張繡投降曹操,不曾想曹操貪了張繡的嬸嬸,讓賈詡又沒了活路。”

“賈詡一狠心,助張繡布計,差點讓曹操死在宛城。”

“即便如此,賈詡如今依舊在曹操麾下,活得好好的。”

“此人見風使舵、左右逢源的本事,堪稱一絕。”

“除非我想殺賈詡,否則賈詡是不會閒得沒事來招惹我的。”

“更何況,用毒這種爛招,瞞不住我的。”

混遊俠出生,跟著劉備走南闖北十幾年。

劉標什麼爛招沒見過?

想到這裡,劉標忽然反問關羽:“二叔,你見過秦宜祿的妻嗎?”

關羽一愣:“孟臨這是何意?關某跟秦宜祿不熟。”

“那就好。”劉標鬆了一口氣。

見劉標這反應,關羽反應過來,丹鳳眼猛地睜開:“孟臨,關某豈會是惦記他人之妻的人?”

“你從哪裡聽來的謠言,竟敢敗壞關某的名聲!”

劉標打了個哈哈:“二叔,你誤會了,我沒這麼說!”

關羽瞪著虎目:“你方才分明就這個意思!曹操貪張繡的嬸嬸,跟關某何干?”

劉標向趙雲的位置挪了挪:“二叔,你真的誤會了。”

關羽跟秦宜祿的妻有什麼淵源劉標不知道,只知道有記載的都有好幾處。

雖然關羽的性格怎麼看都不像是飢色的,但劉標也怕今後關羽真的跟秦宜祿的妻有了淵源。

到時候劉標就難做了。

一邊是自小相伴的二叔,一邊是岳丈最信任的親衛。

手心手背都是肉,打誰都不行。

關羽哼哼:“關某自有妻,也有子,又豈會惦記他人妻。今後再敢亂傳謠言,關某就跟翼德一起將你吊起來。”

頓了頓。

關羽又道:“子龍也護不住你!”

趙雲看著挨著自己的劉標,無奈扶額。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孟臨的個性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有變化。

閒聊間。

韓胤到來。

“伏波將軍,有江夏書信送達,來人自稱是受荊州書佐郎諸葛亮的委託。”韓胤將書信遞給劉標,又補充了一句:“我聽那人,有江東口音。”

江東口音?

劉標將還沒烤好的魚遞給趙雲。

掃了一眼書信,看到署名處,劉標不由樂了。

諸葛亮對劉標一向很敬重,是不會用這種一長串的署名的。

用這種署名是在暗示劉標:信的內容不保真,看個樂乎就行。

周瑜不瞭解其中的門道,誤以為這個署名是諸葛亮給劉標寫信時的慣例,故而不敢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