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曹操劫營燒烏巢,文聘這次劫營的殺傷力和破壞力其實是很小的。

雖然陳武被甘寧射殺且宋謙、徐盛、潘璋喪膽,但吳兵的死傷不多也沒能燒燬孫權的中軍大帳。

僅有八百人,這人力始終是不夠的。

好在。

諸葛亮提前預料到了這八百人可能達到的戰果。

為了彌補殺傷力和破壞力的不足,諸葛亮在眾將士出城前特意編了這句“滿營野獸盡低頭,生子莫生孫仲謀!”。

軍未戰,先言勝。

不僅嘲諷吳軍將士都是一群只配低頭無能狂吠的野獸,還嘲諷孫權無能不配當人子。

諸葛亮的篤信打消了眾將士對以寡敵眾的不自信,極大的助長了眾將士計程車氣。

而在成功劫營且安然撤回城中後,眾將士計程車氣再次攀升。

五千對兩萬,是以寡敵眾?

不!

五千對兩萬,是優勢在我!

“痛快!我就沒打過這麼痛快的仗!”甘寧的呼聲最高。

昔年在益州反劉璋的時候,甘寧被趙韙擊敗,跟個喪家犬似的逃到荊州。

是甘寧武勇不如趙韙嗎?

不。

是甘寧在用兵上被碾壓。

雖然武勇過人,但甘寧最初也只是水寇。

在江上能橫行,終究上不了檯面。

開始讀書後又學的是諸子,從計掾升遷為郡丞,未曾真正如諸葛亮、龐統一般鑽研兵法韜略。

可有了諸葛亮這個外接大腦就不一樣了。

初戰就射殺了孫權的大將陳武!

陳武是誰?

以武為督,所向無前。

頗受孫策和孫權器重。

要是正面對陣,甘寧壓根沒任何的機會射殺陳武!

可偏偏。

陳武死了!

窩囊的死在了夜襲中。

時也!命也!

真要論功:甘寧射殺陳武的戰功,諸葛亮得分一半!

文聘、霍峻和蘇飛這三人,一個荊州大將,一個校尉,一個都督,都是在荊州帶兵多年的驍將。

此刻看向諸葛亮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雖然諸葛亮有臥龍的盛名,但文聘、霍峻和蘇飛都是靠硬仗揚名的,對諸葛亮這類儒生自然有天然的輕視。

認為儒生雖然讀兵書,但只是紙上談兵。

正常而言,文聘等人的想法是沒問題的。

大部分的儒生雖然讀了兵書但都只是學了個皮毛,壓根不懂真正戰場應該如何理論跟實踐結合。

可這儒生中,也是有怪胎的。

往前二十年,有大漢儒將盧植。

往前十年,亦有亂武儒生賈詡。

紙上談兵?

那是學得不夠活!

“諸葛軍師妙計,佩服!”文聘向諸葛亮鄭重一禮。

這次劫營,不僅讓孫權驚惶,還會讓城內士氣大增。

哪怕明日孫權含怒來攻城,城內計程車卒也會打心底鄙夷。

就這本事,也想破城?

霍峻、甘寧、蘇飛,以及魏延、傅肜、鄧芝、宗預這四個“農夫”,也紛紛向諸葛亮鄭重行禮,以表敬意。

諸葛亮內心高興表面淡然:“眾將士辛苦了,我已經令人準備好了熱水和飯菜。”

“諸位可去池中梳洗,飽餐一頓,再睡個好覺。”

“我料明日孫權定會盛怒而來,攻城雪恥。”

眾將更驚。

諸葛亮竟然是完全按照今夜劫營必定成功來準備的!

更料到了孫權明日的想法。

如此神算,令人驚歎。

“有勞諸葛軍師了。”

眾將紛紛抱拳,各引猛卒去梳洗吃喝。

雖然有戰損,但戰場就是這樣:來不及為戰死的同袍哀悼,只有養足了精氣神活下來,才有資格在戰後緬懷同袍。

相對於偃月城內的歡聲笑語和高昂士氣,孫權營中死氣沉沉,仿若寒霧縈繞,令人忍不住雙腿發抖。

中軍大帳被奇襲,孫權差點命喪中軍。

這不僅是孫權的恥辱,還是眾將的恥辱。

也是慶幸。

孫權沒死!

孫權要是死了,江東眾將都成笑話了。

今後誰再提吳侯麾下,估計都會被嘲諷一句:哦,你說的是那個父將死於亂箭、兄長死於刺客、兩萬人打五千人被斬首在中軍大帳的吳侯孫權?

孫權看著低頭的眾將,咬牙切齒:“明日攻城!有敢言退者,立斬!”

眾將不敢反駁,盡皆低頭離去。

孫權一腳踢翻了眼前的桌子,拔劍斬斷:“文聘狗賊,明日就讓你知道,孤的厲害!”

翌日。

孫權引大軍攻城。

似乎是為了報復昨夜被劫營的仇以及陳武被射殺的仇,孫權在諸營中挑選了善射箭手百人,組成了“神箭軍”。

神箭軍專司瞄準城頭小尉。

倒也讓孫權佔了幾分便宜。

見不斷有小尉被射殺,文聘當機立斷,給每個小尉都配備了鐵面。

如此一日。

孫權含恨退兵。

翌日。

孫權又在城南堆起土山,想要居高臨下的攻城。

文聘見狀,急徵用木石將城牆加高加固。

孫權的土山高七尺,文聘的城牆就高一丈,又多準備戰具應對。

眼見勞心勞力堆砌的土山沒了用處,孫權氣急敗壞,派宋謙在城下大呼:“縱使你把樓架到天上,我也會穿過城去捉拿你。”

文聘理也不理孫權,讓甘寧給了宋謙一箭。

宋謙見識過甘寧的箭術,眼瞅見甘寧挽弓,直接一個賴驢打滾的跑了,惹得城頭狂笑不已。

孫權心中更氣。

本想著三日破偃月城,結果別說破城了,反而是攻城接連失利。

見孫權氣惱,韓當小聲提議:“吳侯,不如召公瑾來此。”

孫權瞪了一眼韓當,語氣不樂:“公瑾要在柴桑提防劉標,豈能輕易來偃月城?”

“沒了公瑾,我就拿不下偃月城了嗎?”

韓當剛要反駁,被程普拉了一把,又將到了喉嚨邊的話給嚥了回去。

孫權再次下令,一面令韓當、黃蓋等將晝夜強攻偃月城,一面令董襲、宋謙等在城南挖十條地道。

諸葛亮見攻勢猛烈,提醒文聘“偃月城尚未挖掘護城河,謹防地道。”

文聘醒悟。

一面派傅肜沿城挖塹來截擊地道,一面又在塹外貯積柴火,備足風箱,且下令:若有敵蟄伏地道,即鼓風以煙火灼燒。

宋謙為了戴罪立功,主動請命走地道潛入城中。

孫權同意了宋謙的請命,依舊令韓當、黃蓋等晝夜攻城掩護宋謙。

宋謙雖然驍勇膽大,但運氣不太好。

地道的口子正好被傅肜撞見。

傅肜見是宋謙,不由大笑:“原來是你,活該你是我的戰功啊!”

劫營的時候讓宋謙跑了,傅肜深以為憾。

沒想到奉令來沿城挖塹截擊地道,竟然又遇到了宋謙。

見城內有準備,宋謙大驚失色,急急要退。

只是這地道中都是吳兵,又豈是說退就能退的?

柴火一燃,風箱一起,煙火直接往地道衝。

可憐宋謙和地道中的吳兵,全都被煙火燻死。

傅肜割下宋謙的腦袋,登上城樓大喝:“孫權小兒,你的大將又被你害死了!”

“用地道攻城,虧你想得出來,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嘲諷聲,讓攻城的韓當、黃蓋等皆是驚懼。

地道被識破,再攻城也沒了用處。

伴隨鳴金聲,韓當、黃蓋等人拖著疲憊的身子退了兵。

得知宋謙被殺,地道中的吳兵也大半被燻死,孫權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一日破夏口,何其的張狂!

不曾想打個偃月城,先死陳武,再死宋謙!

這可都是孫策留給孫權的絕對親信,不會背叛不會私藏部曲陽奉陰違的那種!

死一個,就少一個!

見眾將士氣低迷。

孫權大笑安慰:“勝敗乃兵家常事,更何況孤還未輸!”

“孤這幾日仔細檢視了偃月城的的內外水道,那黃祖開鑿了渠道引江水入城。”

“只要讓江水改道,就可以切斷城內水源。”

“傳孤令,暫時休戰,都給孤去挖渠改道!”

“哼,沒了水,孤看文聘如何守城!”

只是這挖渠改道跟挖地道不同,隱蔽性太差。

這邊一挖渠,流入城內的水就變得渾濁了。

文聘久在江夏,很快就覺察到了端倪,不由臉色一變:“不好,孫權狗賊,要挖渠改道,斷城內水源!”

人不吃飯可以餓七天,不喝水三天就得脫水變廢柴。

文聘連忙找到諸葛亮,讓諸葛亮發動城內百姓挖鑿水井。

相對於北方,南方多河流,對水井的需求相對較少。

畢竟南方河流密佈,很多時候都是直接取用河水,不會去挖太多的井。

此刻不同。

孫權一旦斷了水源,城內的井水是滿足不了五千大軍和城內百姓的需求的。

不得不說。

孫權這一招還是挺狠的。

若是換個不夠謹慎的守城大將,沒準就疏忽了。

諸葛亮也知道軍務緊迫,當即號召了城內的百姓尋找適合挖井的地方,大量挖鑿水井。

如此圍了五六日。

孫權見城內的將士並無缺水的跡象,心知這個手段又被識破了。

惱怒下。

孫權又令人伐木打造攻城車。

攻城車上大的大圓木,以粗暴直接的方式衝撞城牆,每衝撞一次都能讓城牆顫抖。

若真讓攻城車一直衝撞,這城牆也得被樁塌。

文聘安排了大量的弓箭手去射推攻城車的軍士,孫權又派了大量的盾牌手掩護。

諸葛亮聞言,只是哂笑了一聲,號召城內百姓捐出破舊衣物,縫布為縵,直接往城頭懸掛。

布縵遮擋吳兵的視野,隨風飄動的布縵又擾亂了攻城車的節奏,間接抵消了攻城車的衝擊力。

孫權想點火燒布焚樓,不曾想這些布縵竟然還能往城頭上拉。

衝城車來就降布,火把一來就升布。

氣得孫權抓狂不已。

這些攻城的招式,一部分是孫堅留下來的,一部分是昔日孫策這些年征戰琢磨出來的。

屬於家傳!

孫權敢留周瑜在柴桑,又親自來攻城,也是自恃“熟讀兵法”“有家傳兵法”。

不曾想。

竟然被如此輕易的就破解了!

來來回回攻了半個月,戰績最好的竟然是攻城的第一天!

孫權技窮。

眾將又向孫權訴苦,軍中士卒太疲憊。

無奈下。

孫權只能高掛免戰牌,召回眾將士。

為了避免又被文聘奇襲中軍,孫權這次學乖了,讓諸營都護衛在中軍大帳的外圍。

文聘若想奇襲,就必須先穿過諸營!

“終於停了。”

“孫權這廝,倒也有幾分本事。”

文聘見孫權不再圍城,也暗暗鬆了一口氣,又向諸葛亮拱手致謝。

“能守住偃月城,多虧有諸葛軍師在。”

“若無諸葛軍師調動城內百姓,我也難以破孫權詭計。”

諸葛亮搖頭輕笑:“文將軍切莫妄自菲薄。”

“此戰讓孫權順利用計,只因偃月城的護城河尚未挖好,城內百姓又是新近依附。”

“攻城半月,徒廢軍力,稱不上巧妙。”

“文將軍還得感謝孫權,倘若孫權以四倍之兵輪番攻城,不用這些花裡胡哨的巧計,我們縱是能守住,死傷也不會少。”

“哪像現在,雖然看似守得艱難,但軍力死傷不多。”

“用義兄的話來講: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只要人在,一切皆有可能。”

諸葛亮對孫權的攻城方式是很鄙夷的。

這偃月城又不是什麼易守難攻的險城,不老老實實的強攻,儘想著用花裡胡哨的巧計來用奇。

還天真的以為別人就不知道這些奇計。

自太公兵法問世,後又有孫子兵法、司馬法、吳子兵法、尉繚子、孫臏兵法、黃石公三略等等諸家兵法。

又有各類兵書巧計的運用案例流傳於世。

在讀書少的眼中或許覺得這些奇計很巧妙很厲害,可在諸葛亮這等涉獵諸子百家書籍還能有獨到見解的讀書人而言。

孫權這是在班門弄斧。

文聘更是欽佩:“原本以為諸葛軍師的臥龍只是旁人吹捧,如今看來,傳言不虛啊。”

“接下來,諸葛軍師準備如何做?”

“若有差遣,我必全力以赴。”

文聘準備好好借用諸葛亮這個外接大腦。

雖然文聘自己也有想法,但多個行軍軍師商討對策自然也多幾分獲勝的機會。

諸葛亮不假思索:“孫權技窮,暫時不會來攻城了。”

“打了個半個月不退兵,孫權對偃月城是勢在必得;若我料得不差,周瑜也該來了。”

文聘一凜:“周瑜跟著孫策征戰多年,善於戰陣,不是易與之輩,諸葛軍師可有良策應對。”

人的名,樹的影。

在文聘眼中,周瑜比孫權強太多了,若不是周瑜主動撤兵,巴丘也奪不回來。

諸葛亮算了算時間:“按理說,鎮南將軍得知黃祖兵敗,也應該派遣援兵來江夏了。”

“如今過去半個月,漢沔江上應該能探得訊息;文將軍可趁著孫權暫時退兵,多派斥候沿江打探。”

“以寡敵眾,以如今偃月城的軍力和戰具對付周瑜,很難。”

戰爭打的就是消耗。

雖然偃月城的軍力消耗不多,但戰具消耗極大。

尤其是箭矢。

頓了頓。

文聘又道:“倘若鎮南將軍的援兵沒來,又當如何?”

“諸葛軍師跟伏波將軍是義兄弟,不如再派人去廬江求援。”

“若周瑜來了偃月城,廬江兵就可以去攻打柴桑。”

“腹背受敵的局面,即便是周瑜也難應付。”

諸葛亮搖頭:“文將軍,義兄是不會派兵的。”

“原本義兄就有意解鬥,奈何鎮南將軍不願,執意要跟孫權開戰。”

文聘沉默。

劉表的抉擇,文聘其實也看不明白。

能解鬥為什麼非得跟孫權打?

默默的偷拿好處不香嗎?

非得跟孫權爭一口惡氣?

文聘不知道的是。

劉表現在已經不是跟孫權爭口惡氣的問題了。

在孫權圍攻偃月城的這半個月以來,平定了趙韙叛亂的劉璋,派大將嚴顏入江州,攻打荊州西部。

交州張津受曹操蠱惑,聯合了長沙四郡張羨舊部,攻打攸縣的劉磐和黃忠。

一時之間。

除了北面的曹操尚未出兵,劉表三面皆敵!

這直接將劉表給整懵了。

曹操一面圖漢中,一面跟劉標打,剛好騰出手去教訓孫權,怎麼忽然變成荊州三面捱打了?

而黃祖被孫權一日破夏口,兵敗入偃月城的情報,也氣得劉表怒火中燒。

沙羨兵敗,可以辯解是天時地利人和都在孫策一份,非戰之罪。

夏口兵敗,還有什麼理由可言?

劉表氣得當場將蔡瑁痛罵了一頓,然後讓蔡瑁又引了一萬水陸步騎去抵擋孫權。

蔡瑁無奈。

即便再想呆在襄陽享福,蔡瑁也不得不引兵去江夏。

丟了江夏,想再奪回來就不容易了。

上次能奪回來,還是因為劉備呂布打江東,荊州當了回漁翁。

這回就沒這好運了。

劉表惡了劉標,不肯去皖城“解鬥”,想再當漁翁是不可能的。

不被當鷸蚌就不錯了!

與此同時。

柴桑的周瑜,也接到了孫權的召令。

仔細看了孫權的信,周瑜的眼神也變得凝重:“沒想到小小的偃月城,竟然如此難破?”

“吳侯雖然不似伯符善戰,但所習兵法都是孫氏家傳,縱然取了巧,也不是尋常人能破的。”

“這偃月城中,定有不遜色我的智士在!”

“子敬,你是留在柴桑,還是跟我一起去偃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