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很煩!

出身荊州大族、姑母是故太尉張溫之妻、長姐嫁給襄陽名仕黃承彥、二姐嫁給鎮南將軍劉表、侄女嫁給了劉表次子劉琮,又歷任江夏太守、南郡太守、章陵太守、徵南將軍軍師的蔡瑁。

在荊州即便不是一人之下,那也是萬人之上。

尤其是在助劉表除掉江南大半宗賊勢力後,蔡家又成了荊州最頂級的世家豪門。

沒有之一!

按理說:

蔡瑁的日子應該過得很舒坦,不是公侯,勝似公侯。

然而,

現實是個大熔爐,銅皮鐵骨去了都得化成溶液,更何況人乎?

劉表在荊州的戰績是一年不如一年。

除了對西策反了劉璋部將噁心了劉璋,對南滅了不服的張羨。

對曹作戰,新野以北的南陽丟了。

對孫作戰,引以為傲的沙羨水軍全軍覆沒。

黃祖的不佳表現,讓劉表一度想讓蔡瑁去江夏督修偃月城和夏口水寨,重建沙羨水軍。

雖然蔡瑁曾為江夏太守,但那是早幾年前的事了。

以蔡瑁如今的身份地位,去江夏督修城寨、重建水軍,那不等於沒苦硬吃?

於是蔡瑁力保兵敗的黃祖,又調撥了大量的物資給黃祖,令其在江夏“再創輝煌”。

前些日子,蔡瑁聽聞孫策死了,興奮得手舞足蹈。

這意味著:東面無憂了!

只需要調撥點物資,黃祖就有足夠的時間去督修偃月城和夏口水寨,重建沙羨水軍“射殺孫堅的輝煌”。

作為鎮南將軍軍師的蔡瑁,在襄陽城就可以高枕無憂,該吃吃該喝喝。

享受聲色,快意人生!

不曾想。

孫權這崽子,竟揚言要攻江夏以報兄仇。

孫策死了,關荊州什麼事?

找不到理由了是吧!

蔡瑁第一反應:有人禍水東引,栽贓構陷。

蔡瑁第二反應:孫權裝傻充愣,想要立威。

能當上鎮南將軍軍師、讓蔡家成為荊州頂級世家豪門的蔡瑁,自然也不是個傻白甜。

沒當上鎮南將軍軍師前,蔡瑁也經常用類似手段清除異己。

畢竟。

世家內部的爭權奪利,同樣血腥殘酷。

不用非常手段,誰承認你這蔡家嫡子?

皇帝都能被架空,嫡子照樣能被架空。

孫策死了,孫家不止孫權一人姓孫。

明知有人禍水東引,孫權依舊裝傻充愣,目的顯而易見:打荊州,立軍威!

真以為荊州好欺負了?

真把我蔡瑁當盤菜了?

雖然惱恨孫權,但蔡瑁更煩惱的是:偃月城和夏口水寨才竣工不久,黃祖新練的兵具體水平是個未知數。

面對一心想來荊州立軍威的孫權,黃祖未必擋得住!

“德珪,你在想什麼?”

劉表蹙眉,對蔡瑁神遊天外的狀態很不滿。

老夫召你來,是問你對策的,不是看你發愣的!

聽到劉表不滿的語氣,蔡瑁回過神來,道:“我在想,若使君去皖城,孫權會不會罷兵。”

劉表渾濁的雙眸瞬間變得凌厲:“你的意思,讓老夫去皖城向一個小輩低頭?”

蔡瑁忙道:“使君誤會了,我絕無此意!”

“孫策方死,孫權就著急來打荊州,不外乎想以軍功立威,震懾江東有異心的人。”

“劉標想效仿齊桓公在江淮立威,故而設宴邀請使君和孫權同往皖城,此舉看似讓使君弱了輩分,卻能讓孫權在江東立不了軍威。”

“使君試想:孫權立不了軍威又受劉標威脅不得不罷兵,孫策的舊部故吏以及叔伯兄弟,又豈會對孫權心服?”

“我料皖城一會後,江東必生內亂。”

“屆時:使君水陸並進,水路取柴桑,陸路取豫章,即便不能盡得江東之地,也能跟徐州同分江東!”

“忍一時之辱,得江東之地,豈不美哉?”

蔡瑁這個“鎮南將軍軍師”也是有真才實學的。

孫權如今在江東的尷尬處境,蔡瑁一眼鑑真。

不能向孫策的舊部故吏及叔伯兄弟證明才能,孫權就沒資格號令江東眾人。

然而。

蔡瑁對江東的分析雖然有理,但不全面。

堂堂荊州牧、鎮南將軍,怕孫權一個江東小兒來打荊州就親自跑去皖城接受劉標的“解鬥”。

這要傳出去,劉表的面子往哪兒擱?

荊州諸郡縣又會怎麼看劉表?

會不會認為劉表老了,提不動刀了?

剛剛平定的荊南四郡會不會再反?

倘若是“單騎定荊州”時期的劉表,或許會去赴會。

那個時候的劉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可如今的劉表,絕無這種可能!

這就跟曹操現在死了曹丕要去討伐袁紹,擁有四州且官渡兵敗的袁紹專程“屈尊降貴”來赴會請劉標“解鬥”一樣離譜。

官渡敗了叫勝敗乃兵家常事。

可不敢跟曹丕打,袁紹是不是也成了“冢中枯骨”?

劉表冷哼一聲,怒火直衝心頭:“德珪,你的意思,老夫擋不住孫權?”

蔡瑁一愣。

我是這個意思嗎?

蔡瑁連忙解釋:“使君坐斷漢沔,神威當世,孫權小兒又豈會是使君的對手!”

“只是擋住孫權相較於奪取江東之地,孰輕孰重,還請使君細思。”

劉表語氣不樂:“德珪,老夫召你來不是問你去不去皖城。”

“老夫已經回信不去皖城,讓劉標的使者黃猗帶回。”

“這事,不會再有更改!”

“你要想的,是如何調兵遣將,助黃祖擊退孫權,報沙羨兵敗之仇!”

蔡瑁更煩惱了。

我好歹是鎮南將軍軍師,使君你下決定前就不能跟我商量嗎?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去當黃雀,非得當螳螂,如此決策,我看不懂啊!

以蔡瑁對劉表的瞭解,劉表外表儒雅,其實內裡很陰險。

否則去年也不會看著劉備和呂布南征江東時,作壁上觀。

“使君,我不明白。”

“孫策被殺,疑點重重,定是有人禍水東引,故意挑起荊州跟江東的紛爭。”

“孫權裝傻充愣,一口咬死是使君派人殺了孫策,是想趁機立軍威。”

“我們完全可以不理會孫權,作壁上觀就可以了。”

蔡瑁想了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若不問清楚,蔡瑁這心中始終有疙瘩。

劉表冷哼:“你都能明白的事,老夫豈能不明白?”

“孫策被殺,必跟劉標小兒有關,小兒挑起荊州和江東的紛爭,必在覬覦荊州。”

“這小兒在忌恨去年老夫作壁上觀,先是挑動孫策來打荊州,又怕孫策驍勇不能制衡,就派人刺殺了孫策。”

“如今又挑動孫權來打荊州,其心可誅。”

“若老夫去了皖城,這荊州諸郡都會以為老夫怕了孫權,剛剛平定的長沙四郡定會再起叛亂,交州的張津也會再來犯境。”

“就連那西川的劉璋,為報老夫昔日挑動州吏反他的仇,也可能出兵犯境。”

“忍一時之辱,不僅得不到江東之地,還會給荊州招來禍事,讓宵小以為老夫軟弱可欺!”

“你真以為老夫只是為了顏面嗎?”

“這一戰,不僅得打,還得好好打,打到孫權跪地求饒!”

“你不僅不為老夫分憂,還要勸老夫去皖城赴會,是襄陽的安逸生活讓你忘記了荊州的內憂外患了嗎?”

劉表一陣喝斥,罵得蔡瑁抬不起頭來。

蔡瑁這才明白。

劉表著眼的是整個荊州,而非簡單的顏面。

好漢不吃眼前虧,蔡瑁連忙認錯:“使君思慮周全,是我考慮不周了。”

劉表哼哼道:“即刻調張允、文聘、霍峻引長矛兵五千入江夏,助黃祖禦敵。”

“你親引襄陽水軍一萬入沔口,以觀動靜。”

蔡瑁只感覺心拔涼拔涼的。

終究還是肩負了所有,非得親自引兵去抵禦孫權嗎?

咬了咬牙,蔡瑁又道:“使君,若將襄陽水軍調入沔口,萬一曹操趁機來攻,又當如何?”

“雖說曹操在往關中調兵有圖謀漢中之意,但讓曹操覺察到襄陽空虛,或會趁機南下直取襄陽。”

“屆時使君腹背受敵,襄陽就危險了!”

劉表蹙眉。

雖然知道蔡瑁是不想去沔口才找來的藉口,但這個藉口也不得不讓劉表警惕。

曹操用兵,一向漂浮不定。

用兵漢中和趁虛而入直取襄陽,顯然是取襄陽更划算。

見劉表不語,蔡瑁又道:“劉標小兒圖謀荊州,定不會只挑動孫權來犯。”

“故而我猜測,劉標或會故意去許都散佈半真半假的訊息,引起曹操對襄陽的覬覦。”

“只要襄陽水軍一動,曹操必會南下!”

“我以為,孫權雖然裝傻來犯荊州,但也不會全力進攻荊州,暗地裡也防著劉標小兒。”

“只需讓文聘和霍峻引兵去偃月城,助黃祖死守城池,就足夠了。”

劉表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方才還說老夫思慮周全你考慮不周,讓你去沔口你又有了考慮?

見蔡瑁這推諉的樣子,劉表明白蔡瑁肯定是不會引兵去沔口了。

更何況。

蔡瑁的理由也不是沒有道理,劉表也擔心曹操會趁機南下。

劉標小兒。

真是奸詐!

想到這裡,劉表暫時同意了蔡瑁的提議,只讓文聘和霍峻引兵去偃月城助陣。

蔡瑁暗暗鬆了一口氣。

好險!

差點就要肩負所有,去江夏硬吃苦了。

劉表心中抑鬱,又召來諸葛玄:“胤誼,你侄兒孔明,如今在何處?”

諸葛玄如實道:“孔明去襄陽以西的隆中讀書耕地去了。”

劉表冷哼:“孔明這是寧可種地,也不肯為老夫效力嗎?”

諸葛玄不知道劉表為什麼忽然發火,連忙替諸葛亮辯解:“使君誤會了,孔明只是感覺近幾年才學不足,這才尋了個清淨地讀書。”

“待孔明溫習幾年,補足了才學,定可以學以致用,替使君效力。”

劉表的語氣不樂:“只怕是讀書是假,想去徐州是真。”

“孔明跟劉標是結義兄弟,怕不是也想跟龐士元一樣,出仕徐州。”

諸葛玄心中有些慌,連忙賠禮:“不知孔明如何得罪了使君,還請使君看我薄面,寬恕孔明年幼無知。”

劉表盯著諸葛玄:“劉標挑動孫權進犯荊州,又假惺惺的在皖城設宴,想邀老夫和孫權同去皖城,解鬥罷兵。”

“這事,孔明可知?”

諸葛玄“啊”了一聲:“孔明最近都在隆中,肯定是不知道的。”

劉表冷哼:“不知道最好!你親自去趟隆中,徵辟孔明為行軍軍師,跟文聘、霍峻同往偃月城抵禦孫權。”

諸葛玄吃了一驚,忙道:“使君,孔明未曾習過兵法韜略,怎能讓他去當行軍軍師?”

“倘若有了趙括之禍,不僅為諸葛家招來禍事,還會讓使君基業受損。”

“還請使君收回成命!”

劉表見諸葛玄不似作偽,道:“胤誼,你對你的侄兒,不是很瞭解啊。”

“水鏡曾言:臥龍鳳雛,得一者可安天下。臥龍者,諸葛孔明也;鳳雛者,龐士元也。”

“如今龐士元在徐州,擔任天策府軍師中郎將,專司參掌軍師,為呂布打造了縝密的對曹防線。”

“孔明跟龐士元其名,又豈會不懂兵法韜略?”

“胤誼,莫非連你也不想為老夫效力了?”

諸葛玄大驚失色,拱手再拜:“使君誤會了,我從無背棄之意。”

劉表取出印綬和任命書:“既無此意,那就走一趟隆中,替老夫徵辟諸葛亮為行軍軍師。”

“兵貴神速,軍法嚴苛。文聘和霍峻明日就會去偃月城,莫要耽誤了!”

諸葛玄暗歎,只能接了印綬和任命書,來隆中尋諸葛亮。

見到諸葛亮時,諸葛亮正在田間跟鄉民一起割稻。

“叔父何時來的隆中?”

諸葛亮見到諸葛玄在岸邊等候,連忙放下鐮刀上前問禮。

諸葛玄取出印綬和任命書:“奉使君命,徵辟你為行軍軍師,明日一早就跟文聘和霍峻前往偃月城。”

諸葛亮一愣:“能拒絕嗎?”

諸葛玄嘆道:“若能拒絕,我又何必親自帶著印綬和任命書來隆中。”

“孔明,你的那位義弟,對荊州有圖謀之心,惹惱了使君。”

“你若不去偃月城,今後諸葛家在荊州,恐難立足了。”

諸葛亮擦了擦手,攤開任命書掃了一眼,又問:“叔父,具體說說,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諸葛玄言簡意賅的將前後諸因陳述。

諸葛亮的腦子也在快速的分析諸葛玄陳述的前後諸因。

良久。

諸葛亮的嘴角泛起笑意:“我明白了。稍後我就跟叔父一同返回襄陽。”

諸葛玄心有擔憂:“孔明,我知道你跟劉標是結義兄弟。你若真想去徐州,我不會阻攔。”

“可你若當了這行軍軍師,就得恪守本分,莫要讓外人誤以為諸葛家都是無義之人。”

諸葛亮搖頭:“叔父多慮了。我是去偃月城抵禦孫權,又不是去偃月城抵禦義兄。”

“正好,我也想印證下這些年學的兵法韜略,是否是紙上談兵。”

諸葛玄緊蹙眉頭:“孔明,你到底在想什麼?使君為什麼讓你去偃月城,以你的智慧不可能看不明白。”

諸葛亮笑道:“我自然看得明白。”

“裝傻的孫權,想打荊州立威,讓孫策的舊將故吏及宗族子弟相信孫權能保住江東基業。”

“煩惱的蔡瑁,不想放棄在襄陽的安逸生活,定是向使君誇大了曹操的威脅,不肯引兵去江夏。”

“抑鬱的鎮南將軍,只能退而求其次,讓我跟著文聘和霍峻去偃月城;如此一來,義兄若真有圖謀荊州的想法,也會因為我在偃月城心生顧慮。”

“荊州如今看似強盛,實則內憂外患,北面得罪了曹操,西面得罪了劉璋,南面張津及張羨舊部一直在生事,如今東面又有孫權犯境。”

“我不幫鎮南將軍,誰還能幫鎮南將軍?”

見諸葛亮對荊州的局勢看得清晰,諸葛玄心中更愁了:“孔明,倘若劉標真的要圖謀荊州,你會幫誰?”

諸葛亮眨了眨眼睛:“叔父,你認為鎮南將軍能匡扶漢室,再現光武中興嗎?”

諸葛玄眉頭再蹙:“鎮南將軍又豈會有僭越之心?”

諸葛亮輕笑:“叔父何必欺我?”

“鎮南將軍若沒有僭越之心,去年就應該趁著曹操虛弱時舉兵許都,勤王清君側。”

諸葛玄哼哼:“劉標不也沒去勤王清君側嗎?”

諸葛亮眨了眨眼:“我也沒說義兄就沒有僭越之心啊。”

諸葛玄不服:“若劉標有僭越之心,你會幫誰?”

諸葛亮大笑:“叔父,若義兄能匡扶漢室,再現光武中興,有僭越之心才是漢室之幸,士民之福!”

“更何況:光武帝稱帝時,更始帝尚在,史書也沒指責光武帝的僭越之心是錯的。”

諸葛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孔明的意思,這是要幫劉標了?如此施為,豈不是陷諸葛家於不義?”

諸葛亮見諸葛玄還在執著於不義,正色道:“叔父,亂世之中,權變之時,我等不能死守小義而忽視大義。”

“兼併弱國攻打失去民心者,這是古時候五伯所為,並不失大義。”

“雖然我愧對了鎮南將軍,但只要助義兄取得荊州後用心治理百姓,再封給鎮南將軍大片土地,報之以義,又豈會陷諸葛家於不義?”

“更何況,不讓義兄取,難道要讓曹操或者袁紹所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