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瑾兄,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不用再送了。”

“待來日皖城再見時,我必會盡地主之誼,盛情款待。”

江口。

劉標笑眯眯的登船。

說周瑜的話,讓周瑜無話可說。

周瑜忍不住嘴抽。

不是周瑜真的想送劉標,而是這幾日的宴請讓周瑜只想劉標趕緊走。

去年劉備來吳郡“懷柔”,讓吳郡士人爭相拜訪。

今年劉標再來吳郡,“懷柔”的手段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倆父子,盡搞些虛頭巴腦的!

周瑜只是拱了拱手,直接就策馬轉身,不想再跟劉標多聊一個字!

看著周瑜那匆匆離去的背影,劉標臉上的笑容不減:“公瑾兄,真是大好人啊!”

趙雲暗暗鬆了口氣。

這次跟著劉標來江東,是趙雲這一生最緊張的一次。

別的人弔喪,都是能低調就低調。

劉標來弔喪,生怕不能在江東引起轟動。

甚至於:

劉標還當著周瑜的面說出“你要打荊州,可得當心我當漁翁,將你和劉荊州一起擒了”這樣的話來!

做人做事這麼囂張,考慮過我和叔至的感受了嗎?

好在。

劉標登船了!

即便周瑜反悔了,趙雲也不擔心劉標的安危了。

“孟臨,今後不可再如此行險了。”

趙雲蹙著眉頭“訓誡”,只是這看似“訓誡”的話,語氣中滿是關懷。

劉標回答得很坦蕩:“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這話劉標沒騙趙雲。

去江東,欺負的是孫策新喪,江東內部不穩。

若江東內部穩了,哪怕孫權來信喊“爹”,劉標都得帶著大軍去江東。

劉標只是權衡利弊,不是沒苦硬吃。

“叔至,你先引兵回下邳,向家父報平安;四叔,你跟我沿江往西,去皖城,讓家父依信行事。”劉標取出一封信遞給陳到。

趙雲問道:“孟臨,劉表好歹也是荊州牧、鎮南將軍,又豈會因為孫權要打荊州就去皖城?”

“孫策在時,劉表尚且不懼;如今孫策死了,劉表更無可能向孫權服軟。”

劉標淡然一笑:“劉表會不會來皖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將這聲勢做足了。”

“徐州未來之主,親自在皖城設宴勸和,劉表若是不肯來,就是不給我面子。”

“孫策雖死,周瑜尚在。”

“若我作壁上觀,劉表守不住!”

趙雲又問:“倘若劉表真守不住,又當如何?”

劉標呵呵:“若劉表守不住,就退位讓賢,我來替他守!”

......

沿江向西。

皖縣令劉曄、縣丞閻象、縣尉紀靈、主簿袁胤、門下賊曹黃猗出城迎接。

“不知伏波將軍到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劉曄語態謙遜。

閻象、紀靈、袁胤和黃猗,也紛紛向前問禮。

皖縣雖小,但位置重要,這是江淮防線的南面門戶之一。

劉標一一回禮,又道:“江東不日將起兵攻伐荊州,徐州跟荊州結盟,不能不顧。”

“我平生不好鬥,最好解鬥,有意邀吳侯孫權和鎮南將軍劉表,同來皖城赴宴。”

“誰願替我走一趟襄陽?”

眾人一愣。

解鬥?

讓孫權和劉表同來皖城?

閻象道:“劉表雄踞荊州,又豈會怕江東起兵攻伐?即便去了襄陽,也絕無可能說服劉表來皖城。”

紀靈和黃猗對視一眼。

兩人都想到了昔日在下邳時,跟呂布劉備罷兵言和的場景。

黃猗上前:“伏波將軍,我願前往襄陽。”

袁胤連忙拉住黃猗:“你真有把握說服劉表?別壞了伏波將軍的布計!”

黃猗篤通道:“伏波將軍要解鬥,劉表豈能不來?若劉表不肯來,就是在跟伏波將軍為敵!”

袁胤愕然。

顯然沒想到黃猗會說出這等話來。

閻象蹙眉,欲言又止。

劉標取出早準備好的書信給黃猗:“既然黃賊曹有意,那這事就交給你了。”

黃猗大喜。

自投降劉標後,黃猗文不如閻象、武不如紀靈,功勞不如韓胤、橋蕤,只能當一個小小的門下賊曹。

作為袁術的女婿,黃猗自然不肯一輩子當個門下賊曹。

如今劉標專程來皖城給了立功的機會,若不抓住機遇,今後再想立功就不一定有機會了。

劉標又仔細交代了黃猗,且給了黃猗一個名冊,讓黃猗若遇到名冊中的人,可以“便宜行事”。

待黃猗離去,劉曄又湊前詢問:“伏波將軍在吳郡,可曾遇見東城人魯肅魯子敬?”

劉標微微驚訝:“魯子敬也在吳郡?”

劉曄點頭:“我跟子敬是好友,常有書信來往。”

“昔日袁術聽聞子敬名聲,欲請子敬出任東城長;子敬不肯,率家族百餘人南遷居巢投奔周瑜。”

“幾年前,周瑜東渡江水去投孫策,子敬也與周瑜同行去了江東,將家小留在了曲阿。”

“後來子敬祖母去世返回東城辦理喪事,我又去信勸子敬離開江東是非之地,去巢湖依附鄭寶。”

“子敬原本是答應了我的提議,在安葬其祖母后,就要返回曲阿準備去依附鄭寶,不巧周瑜提前將子敬的老母接去了吳郡。”

“子敬回信又言:周瑜以馬援答光武‘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相勸。

又言‘先哲秘論,承運代劉氏者,必興於東南’,子敬猶豫不決,就留在了吳郡。”

“得知孫策身死、伏波將軍又要去吳郡,我又去信子敬,希望子敬能私下拜訪伏波將軍。”

“如今看來,子敬依舊不肯離開江東啊。”

劉曄不由長嘆。

身為好友,劉曄自然不希望今後跟魯肅兵戎相見。

見狀。

劉標輕笑安撫:“子揚不必嘆氣,魯子敬跟周公瑾相識日久,私交深厚。”

“倘若孫策剛死,魯子敬就棄周瑜而去,又豈能稱得上義士?”

“你也不必心憂,徐州避禍去江東計程車人豪傑不知凡幾,不論是我還是家父,對江東都是以‘懷柔’為主。”

“能不戰,則不戰。”

“若來日真的跟魯子敬對上,我也會讓其三分。”

“我能容得下袁術的故吏,又豈會容不下孫策的故吏?”

劉曄拱手致謝:“伏波將軍器量弘雅,令人驚歎。我會常與子敬書信來往,勸子敬歸徐。”

劉標點頭。

似魯肅這等在江東的徐州士人豪傑其實很多,這也是劉標對江東以“心戰為上”的原因。

指不定誰就是誰的好友。

倘若是殺戮太甚,不僅難收江東眾人之心,還會讓徐州部分人寒心。

以前孫策在,這心戰不好用。

如今孫策死,正好用心戰術。

黃猗去襄陽需要時間,劉標暫時在皖城住下。

如今臨秋。

皖城今年能否有個豐收年,對皖城甚至於整個廬江的百姓的凝聚力都是很重要的。

人的名,樹的影。

“稷子”親自來皖城視察田間,這對聚集在皖城的百姓和流民而言,那都是大喜事。

更何況。

這皖城的百姓和流民,去年有不少人都聽了劉標授課!

劉標最大的民心來源,就在田地上了。

還有什麼能比專心於農術、致力於民生最令百姓敬佩的?

民以食為天。

這可不是簡單的五個字!

廟堂之高的天子?

不能讓民吃飽飯的,都不配稱為天子!

苦什麼都不能苦百姓!

缺什麼都不能缺糧食!

......

黃猗自皖口乘船入漢水,一路來到夏口。

得知黃猗是奉劉標命令要去襄陽見劉表,黃祖不敢怠慢,忙令都督蘇飛安排船隻護送黃猗去襄陽。

好巧不巧。

蘇飛安排的船隻,水軍都尉甘寧竟然跟劉標名冊上的某個名字同名同姓!

為了探明是否跟名冊上的人是同一人,黃猗在離開夏口後,提著佳釀桃源酒來見水郡都尉甘寧。

一聞這桃源酒的香醇酒味,甘寧的酒蟲就被勾上了。

幾樽酒一下肚,黃猗很快就套出了甘寧的出身及過往。

【甘寧字興霸,巴郡臨江人,少有氣力,好遊俠,招合輕薄少年,為之渠帥;群聚相隨,挾持弓弩,負毦帶鈴,民聞鈴聲,即知是寧。】

想起名冊中的記載,以及甘寧飲酒中透露出的出身及過往,黃猗可以肯定,眼前的甘寧就是劉標名冊中的甘寧!

果然!

來荊州是來對了!

黃猗心中大喜。

從方才的閒聊中,黃猗得知甘寧在荊州不受禮遇,想去投奔孫策又被黃祖強行截留在夏口。

自沙羨兵敗後,黃祖就一直在招兵買船,要重建沙羨水軍。

江夏都督蘇非雖然屢屢舉薦了甘寧,但黃祖器量不夠又嫌棄甘寧出身不想重用,只想架空甘寧將甘寧的部曲納為己有。

這令甘寧又恨又無奈。

聽到甘寧言語中有憤恨,黃猗琢磨了用詞:“甘都尉善騎射又通曉水戰,留在夏口又不被黃祖器重,即便是我這外人都感到不平。”

“我曾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甘都尉可有想過,另投明主,一展平生所學?”

甘寧會意,佯醉道:“我以前曾是水賊,又曾在西川反叛,連黃祖都瞧不起我懷疑我,又還有誰會真心接納我?”

黃猗一聽有門兒,掃了一眼左右,道:“甘都尉可曾聽聞,伏波將軍、壽春侯、稷子孟臨公?”

甘寧微驚:“伏波將軍的威名,我也早有耳聞。”

“只是伏波將軍乃是漢室後裔,又名震天下,豈會瞧得上我這一介水寇?”

黃猗笑道:“自古英雄不問出身,伏波將軍最是平易近人。”

“不僅百姓能與伏波將軍同田而耕、同坐而食,就連刺客見了伏波將軍都甘願放棄刺殺。”

“又豈會介意甘都尉的出身?”

“我本是袁將軍女婿,袁將軍僭越稱帝,似我這等人早就冠上了‘反賊’兩字。”

“可伏波將軍不因為我的反賊身份就鄙夷輕視,更是委我以重任,去襄陽出使。”

“我文不如人,武也不如人。伏波將軍都能器重用我,甘都尉能征善戰,伏波將軍又豈會輕慢?”

甘寧意動:“可我不認識伏波將軍,恐無人引薦。”

黃猗見狀,又壓低了聲音:“不瞞甘都尉,我這次去襄陽,伏波將軍早有吩咐,若遇見甘都尉,定要厚禮相待。”

甘寧吃驚:“黃兄莫不是在誆我?”

黃猗取出名冊,翻到甘寧一篇,又遞給甘寧:“甘都尉,這名冊是伏波將軍給我的。方才言語試探,也是想印證甘都尉是否是名冊中人。”

甘寧一掃名冊內容,心中更驚:“伏波將軍竟知世間有甘寧?”

劉標是誰?

中山靖王之後、孝景帝玄孫、右將軍之子、溫侯之婿,天子賜封伏波將軍、壽春侯,人稱‘稷子’。

今年又才剛二十。

即便是普天之下的英豪雄傑中,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這樣的存在,竟然會對一個出身巴郡的遊俠兒瞭解如此清晰!

更是專程叮囑黃猗要厚禮相待!

甘寧此刻的心情,就跟昔日在平原的劉備喊出那句“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耶”一樣。

士為知己者死!

對於甘寧這種想進步的豪傑而言,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最怕的是不被人知!

如今。

甘寧在西川受冷遇、在荊州受冷遇,壯志難酬下卻驟然得知名震江淮的伏波將軍劉標。

不僅專門找人打探過甘寧的過往,還派人厚禮相待!

若不是此刻人在荊州,甘寧都想直接奔向徐州尋劉標了。

就如同昔日劉備得知孔融求援時,毫不遲疑就盡起平原兵馬就去北海。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甘寧向黃猗鄭重一拜:“還請黃兄回稟伏波將軍,只待尋到離開的機會,我必親往彭城。”

黃猗心中更喜。

甘寧若去了彭城,自己能得到的功勞必然少不了。

黃猗強忍內心的激動:“甘都尉能棄暗投明,實乃幸事,今日應當暢飲。”

甘寧大笑:“是該暢飲!”

原本甘寧護送黃猗到了襄陽就該返回夏口的,擔心黃猗在襄陽人生地不熟,甘寧又自告奮勇的當了黃猗的嚮導。

等黃猗去見劉表時,甘寧又在驛館靜待黃猗。

襄陽衙署。

劉表靜靜的看完劉標的書信,眉頭蹙成了川字:

“劉伏波既知江東要興兵荊州,不僅不發兵相助,還要讓老夫去皖城赴宴,如此行徑,有違盟友之義。”

黃猗暗暗鄙視。

盟友之義?

去年讓你發兵的時候,你在後面看戲。

現在江東要打你了,你跑來扯盟友之義?

好歹是鎮南將軍,能不能要點臉?

心中雖然這麼想,但黃猗話到了嘴邊又換了副不卑不亢的口吻:

“劉荊州,伏波將軍並非不想發兵,實在是今年安頓了太多兗州流民,糧食緊缺,不敢輕啟刀兵。”

“伏波將軍也讓我帶話,倘若劉荊州肯提供糧草,伏波將軍必會親引兵馬來荊州助陣。”

劉標自兗州帶了三萬老弱病殘傷,又吸納了不少前往徐州的流民。

這事,劉表也是知道的。

初聞這事的時候,劉表還有鄙夷,認為劉標是個“爛好人”,竟然會將糧食分給兗州的老弱病殘傷。

如今再聽黃猗提及,劉表的嘴角也泛起了幾分嘲諷。

為了一群無關緊要的老弱病殘傷,讓糧食緊缺不敢輕啟刀兵,愚蠢至極!

這個時候,就應該趁著孫策剛死發兵江東!

想到劉標要“解鬥”,劉表心中更是不樂:老夫又不怕孫權,需要你來解鬥?

好名聲給你賺了,世人以為老夫老了!

老夫不僅打不過孫策,還連孫權一個孺子都打不過了?

“黃賊曹,孫策殺老夫侄兒劉虎,奪老夫沙羨戰船,讓幾萬軍士無辜喪命,此仇此恨,只能以血來償還!”

“如今又謊稱老夫派人殺了孫策,呵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孫權若敢來,老夫正好殺了孫權替侄兒和死去的軍士報仇。”

“回去告訴伏波將軍:老夫不會去皖城,伏波將軍若不肯發兵相助,就不要來干涉老夫的決定。”

黃猗面有為難:“冤家宜解不宜結,軍爭一起,死傷無數。伏波將軍好意相勸,劉荊州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劉表冷哼:“好意?真以為老夫什麼都不懂嗎?”

“伏波將軍近日去江東弔喪,必然跟江東暗中達成了約定。”

“老夫若去皖城,必然受氣。”

“孫策都死了,老夫又何須向一介孫家孺子低頭?”

“老夫敬你是伏波將軍派來的使者,這才以禮相待;你若要繼續在老夫面前肆意,休怪老夫翻臉無情。”

見劉表發怒,黃猗只能硬著頭皮道:“我只是一介賊曹,還請劉荊州回書。”

劉表再次冷哼,提筆寫了回信:“恕老夫不便多留了!來人,送客!”

待黃猗退下,劉表再也忍不住怒氣,拍案而起:“劉標小兒,欺人太甚!”

“你以為你是誰?竟敢讓老夫去皖城赴宴,真把自己當齊桓公了嗎?”

劉表那個氣啊。

若來信的是劉備,劉表或許還會忍住脾氣去皖城赴宴。

偏偏來信的是劉標!

一個劉家的小輩!

不識禮數就算了,還敢妄自尊大。

孫權也是一個小輩。

兩個小輩,目無尊卑!

這讓劉表如何不氣?

“來人,速召蔡瑁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