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績倒吸了一口涼氣:“孫策死了?這怎麼可能!”

陸議臉上浮現“釋懷”的笑意:“孫策府邸都在掛白布了,不會有假!金角大鹿是個陷阱,專門針對孫策的陷阱!”

“真是痛快!自詡驍勇如項羽的孫策,竟然死於一介刺客之手,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叔祖父在天之靈,定也會開懷大笑的!”

陸家跟孫家的血仇,陸議一刻不敢忘,只恨不能手刃孫策!

陸績也忍不住內心的狂喜:“孫策賊子,竟也有今日!”

“立即給玄德公送信。孫策一死,江東必亂,這正是玄德公入主江東的好時機!”

陸議搖頭:“叔父莫急!”

“若這個時候引玄德公南下,反會讓孫家眾兄弟齊心對外。”

“孫策一死,孫家眾兄弟沒了約束,誰也不會服誰,我料其必生內亂。”

“陸家不僅不能去聯絡玄德公,還得第一時間去弔喪,以表對孫家的忠心。”

陸績疑惑:“讓孫家眾兄弟內部爭鬥我能理解,為何還得去弔喪表忠心?”

陸議笑道:“陸家不派人去通知玄德公,必有其他家族派人;孫家眾兄弟要立威,或會殺人!”

“若陸家前去弔喪表忠心,不論孫家眾兄弟今後是何人繼位,都會對信任陸家。”

“更何況。”

“孫策死得太突然,玄德公也未必能及時反應。倘若孫家眾兄弟平定內亂太快,玄德公也不會有入主江東的機會。”

“陸家趁著這個機會分掌孫家眾兄弟的軍權或政權,才是最緊要的。”

陸績拊掌:“是我方才太激動了,我這就寫一篇祭文。”

得到孫策被刺殺訊息的家族不少。

各家族反應不一。

如陸議猜測,有家族在瞭解了孫策被殺的具體詳情後,暗中派人渡江去徐州。

訊息傳到下邳。

劉備聞訊大驚:“孫策被刺殺了?這怎麼可能!”

劉備怎麼也想不明白,驍勇善戰的孫策怎麼會被刺客擊殺!

如陸議預料:孫策死得太突然,劉備壓根沒有針對江東的預案。

“咦——”

劉備忽然蹙眉。

“該不會跟孟臨有關吧?”

“這小子最近一直賴在下邳不走,自稱要陪弟弟。”

“他自己有兒子不陪,跑來陪弟弟?”

再想到劉標是個無事不來下邳的個性,劉備對這懷疑更深了。

仔細想了一陣,劉備策馬返回府邸。

府邸中。

劉標正逗著比劉乾要小一個月的劉棣,甘夫人的第二胎。

這名字是劉標替劉備選的,取“威儀棣棣”溫雅安閒之意。

至於有沒有其他惡趣味,就只有劉標自個兒知道了。

阿斗?

劉禪?

甘夫人沒有夢懷北斗,必然就不是阿斗了。

劉棣雖然是劉備的妾室子,但劉標在替劉棣選名的時候就已經同意將劉棣遷到生母涿郡吳氏名下。

正兒八經的嫡次子。

這也是劉標對甘夫人這些年辛苦操持劉備內院的回應。

雖然甘夫人的出身不如糜家女和陳家女以及其他郡國大姓的女兒,但有劉標在,甘夫人即便是賤籍出身也得是劉備的內院之首!

這是劉標定的規矩!

劉備對此又持預設的態度。

即便沒有將甘夫人扶正為妻,甘夫人也是妾行妻事。

劉標的態度也讓甘夫人頗為欣慰。

雖然名義上劉棣成了劉備嫡妻吳氏的次子,但實際上甘夫人依舊是劉棣的親母。

這點是不會變的。

劉標對甘夫人的承諾也是挑明瞭的。

“孟臨,你天天呆在下邳逗你弟弟玩,什麼時候回彭城?”劉備一進門就看見劉棣對著劉標咯咯大笑,心中不由有些吃味。

這是我兒子!

平日裡不對我笑,怎就喜歡對當長兄的笑?

劉標頭也不抬:“不急。最近彭城沒什麼事,我比較閒,正好培養下兄弟感情。”

劉備一把抱起劉棣,用短髯去扎劉棣的臉,劉棣的笑容戛然而止,哇哇大哭起來。

聽到劉棣的哭聲,劉備瞬間黑了臉:“你這孺子,我才是你爹!”

劉標扶額:“老爹啊,你能不能改改這個臭毛病。”

“以前我小的時候你就喜歡用你鬚髯扎我臉,兩個妹妹小的時候你也喜歡用鬚髯扎臉,現在你又去扎棣弟的臉。”

“你不知道你的鬚髯紮起來很痛的嗎?”

劉備瞪眼:“你祖父就是這麼扎我的,你祖父也是這麼被扎的,你懂什麼?”

嘚!

這是你們被紮了,非得讓我們也被扎是吧!

甘夫人聽到哭聲連忙出屋:“可能是餓了,我先帶棣兒入屋。”

劉備只能尷尬的將劉棣交給甘夫人。

“庶母給老爹你留了臉,下次別再亂紮了。”劉標哼哼,對劉備拿鬚髯扎劉棣很是不滿。

這是我弟弟!

我不寵誰寵?

劉備被“訓”了一頓,板起“老父親”的面孔:“你老實告訴我,你來下邳是幹什麼的?”

劉標怪異的盯著劉備:“當然是來陪我弟弟!老爹你都問多少遍了!”

劉備哼哼:“孫策死了。”

“嗯,死就死了吧,跟我有什麼干係。”劉標不假思索,驀然臉色一變:“什麼?孫策終於死了?”

劉備呵呵。

劉標自知失言,打了個哈哈:“老爹,你沒覺得今天的太陽特別的暖和嗎?”

劉備冷哼:“今天是陰天,哪來的太陽?”

劉標正色:“老爹,你不懂天象。太陽每天都會東昇西落,陰天只是被雲遮住了,不等於沒有太陽。”

劉備瞪著眼:“少給我東拉西扯。孫策的死,是不是跟你有關?”

劉標想了想,沒有再隱瞞:“應該有關吧。老爹你得先告訴我孫策是怎麼死的,或許是孫策自己命背跟我沒關呢。”

劉備暗道果然如此:“吳郡傳來訊息,孫策在吳縣山中獵殺金角大鹿時,遭遇自稱許貢門客的刺殺。”

“傷勢太重,回城就死了。”

劉標拊掌:“那肯定跟我沒關係了,許貢門客刺殺了孫策,跟我有什麼干係?”

劉備狐疑:“真不是你?”

劉標攤手:“我雖然讓士元兄派了死士去江東,但現在是許貢門客殺死了孫策,怎麼能賴上我?”

劉備盯著劉標:“刺客有四個,其中三個的身份已經被辨認出來了,是許貢的門客何通、郭佳和趙節。”

“另外一個身份不明,自稱是替沙羨眾人報仇。”

“你該不會想說,另一個刺客是劉景升派去的吧?”

劉標面容一肅:“身份不明的那個,是生是死?”

劉備嘆氣:“死了,自刎的。你覺得是你派去江東的死士還是劉景升派去的死士?”

劉標目光微凜:“是誰派的,去了江東就知道了。”

劉備吃了一驚:“你要去江東?”

劉標嘴角一勾:“孫策死了,我難道不應該去弔喪嗎?”

劉備更驚:“孟臨,這太冒險了。別忘了,去年我們才跟孫策廝殺。”

劉標不以為意:“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孫策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懼,死了我又豈會再怕?”

“讓四叔跟我同去就可以了。”

劉備語氣更嚴肅:“孟臨,你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非得去江東弔喪?”

“你若不講清楚,我是不可能讓你去的。”

劉標見劉備追問,道:“孫策雖死,周瑜尚在。若不除掉周瑜,是很難平江東的。”

劉備蹙眉:“要除周瑜,跟你去江東又有什麼干係?”

劉標笑道:“周瑜跟孫策不一樣,孫策輕而少備,派遣死士就能殺了孫策。”

“周瑜不同,僅憑死士是殺不了周瑜的。”

“想殺周瑜,最好的辦法是讓周瑜去戰場;此去江東,名為弔喪,實為引周瑜去打荊州。”

“江東和荊州打起來了,我們才有機會從中牟利。”

劉備眉頭依舊緊蹙:“要弔喪,未必非得你親自去;要引周瑜去打荊州,也未必非得你親自去。”

“倘若江東對你不利,又當如何?”

劉標搖頭:“還真只能我去!只有我去江東,才能讓江東按我的想法行事。”

“至於對我不利,呵呵。”

劉標不屑冷笑:“我的長子劉乾已經出生,老爹你的嫡次子劉棣也已經出生。”

“今後劉呂兩家的基業不會因為我的生死而消亡。”

“相反,若江東敢對我不利,江東眾人將會面臨徐州的全面報復。”

“孫策若在,自是不懼;孫策死了,剩下的孫家眾人以及世家豪族,誰有這膽子?”

劉備心中依舊不忍:“可這還是太冒險了,萬一有不長腦子的非得殺你,又當如何?”

劉標笑道:“所以我才說,讓四叔同去。有四叔在,誰能傷我?”

見劉備還在遲疑。

劉標正色斂容:“阿父,若一點風險都不敢去冒,我父子又何必去爭奪天下?”

“若我不去江東,江東或許會休養生息,效仿徐州‘高築牆,廣積糧’。”

“江東本就富庶,倘若再讓江東眾人齊了心,二十年都定不了江東。”

雖然都鄙夷孫權攻城掠池的本事,但要單論守江東,孫權在群雄二代中是稱得上第一的。

若孫權選擇偏安江東養士養民,守住三江險要,劉標想定江東恐怕都得等滅曹操袁紹才有機會。

這不是劉標希望看到的結果。

定江東最好的機會,就是趁著孫策死的時候謀劃。

在這一點上,龐統跟劉標的觀點是一致的。

“行了,老爹。”劉標揮了揮手:“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聽說江東民風淳樸,我這輩子還沒去過江東,正好去看看江東的風土民情。”

見劉標堅持。

劉備只能長嘆:“讓叔至也跟你同去,子龍雖然驍勇謹慎,但只論護衛不如叔至。”

趙雲大部分時間都在帶驃騎義從巡視各處,比起陳到專門護衛劉備,在經驗上的確要少。

劉標沒有拒絕。

一面派人先去江東報信,一面帶上趙雲和陳到,引了五百軍及祭禮赴吳縣弔喪。

聽聞劉標親自來吳縣弔喪。

江東眾人皆是驚愕。

“兄長方死,劉標就來江東弔喪,這必是來刺探情報來了。”孫權恨恨的拍著桌子。

呂蒙獻策道:“不如趁機擒了劉標。擒了劉標,讓劉備和呂布拿廬江和九江來換!正好報了去年無故攻伐之仇。”

孫權意動。

去年在皖城被劉標欺負得太慘,這讓孫權一直耿耿於懷。

陳宮連忙勸諫:“仲公子不可!”

“劉標是來弔喪的,若這個時候擒了劉標,必會惹怒劉備和呂布。”

“倘若呂布和劉備舉兵來攻,江東就危險了。”

呂蒙冷哼:“劉標在我等手中,劉備和呂布怎敢來攻?”

陳宮凝聲道:“呂都尉,你覺得這吳縣城中,有多少人願意跟劉備和呂布開戰?”

“倘若城中有人懼怕劉備和呂布,暗中救走劉標,你又準備如何抵擋劉備和呂布?”

呂蒙大怒:“敢勾結劉備和呂布,我就砍了他們!”

陳宮搖頭,不想跟呂蒙這個二愣子爭,拱手向孫權再道:“仲公子,眼下江東不宜生亂。”

“劉標敢來江東,想必也有倚仗在身,也不會是專程來江東弔喪的。”

“不如以禮相待,讓吳郡計程車人都能看到仲公子的器量:仲公子對徐州的劉標都能相待以禮,又豈會不禮遇吳郡的賢士?”

“這正是仲公子安撫人心、招賢納士的機會。”

張昭也勸:“仲公子,公臺言之有理,眼下不宜跟徐州結仇。”

“當務之急,是讓江東諸郡大姓,都能心甘情願的奉仲公子為主。”

呂蒙猶自哼哼:“若是不擒劉標,必會遺禍無窮。”

孫權猶豫不決,看向呂蒙:“子明,公瑾還有幾日才會抵達?”

呂蒙道:“中郎將令我先行返回,應該在明日就會抵達吳縣。”

孫權點頭:“你辛苦一趟,去尋公瑾,先問問公瑾的想法。”

呂蒙點頭離開。

孫權又看向陳宮和張昭:“倘若公瑾也要擒劉標,又當如何?”

陳宮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張昭,加重了語氣:“仲公子,你現在才是江東之主,你的話,周瑜也得聽!”

張昭蹙眉:“公臺,不可懷疑公瑾。公瑾跟孫將軍是結義兄弟,又視仲公子為弟,豈會有二心!”

陳宮面容冷峻:“子布,我知道你是周瑜舉薦給孫將軍的,你維護周瑜我能理解。”

“可我們都知道,江東的基業是孫將軍跟周瑜一同打下來的;孫將軍在時,周瑜為弟,如今孫將軍死了,仲公子為弟。”

“不知這今後:是兄聽弟的,還是弟聽兄的?”

見張昭有發怒的跡象,陳宮又道:“我並非懷疑周瑜有二心,只是我認為孫將軍既然讓仲公子為江東之主,那麼仲公子的決定就不能受周瑜掣肘。”

“你我都知道,眼下是不宜跟徐州結仇的,若周瑜執意如此,豈不是陷仲公子於危難之間?”

“仲公子若連周瑜都不能約束,孫將軍的舊部又有誰會聽仲公子的?”

“如今劉標來弔喪,正好讓仲公子樹立恩威。”

孫權見張昭和陳宮要吵起來,連忙道:“且先等公瑾回來,再議吧。現在妄加揣測,非君子所為。”

張昭冷哼不語。

孫權又單獨留下了陳宮:“公臺先生,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可你這言辭也太激進了些。”

陳宮拱手道:“仲公子,孫將軍死得太突然,文武將吏都是心思不一。”

“倘若仲公子不能樹立恩威,莫說周瑜了,你的那些宗族兄弟都未必會服你。”

孫權長嘆:“公臺先生說的我也明白。只是我的威望本就不足,若再惹得子布公瑾不樂,我更無法樹立恩威了。”

陳宮搖頭:“仲公子,你可還記得孫將軍臨死前是怎麼說的?”

“內事不決為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這話與其是說給仲公子聽的,不如是說給張昭和周瑜聽的。”

“倘若張昭和周瑜不肯助仲公子樹立恩威,那就是愧對孫將軍的信任。”

“因此:不論仲公子如何做,張昭和周瑜都不敢對仲公子有不敬!”

“劉標來弔喪的真正目的:是想看看江東還有沒有人能威服眾文武。”

“倘若劉標見仲公子恩威不足,必會舉兵南下,屆時江東人心不齊,又如何能抵擋?”

“仲公子要考慮的不是張昭和周瑜怎麼想,考慮的是如何在劉標來弔喪時表現出恩威!”

“唯有劉標對仲公子心有忌憚,才不敢小覷江東,更不敢舉兵江東。”

“如此,仲公子才能帶領江東眾人,積糧練兵,保守江東,靜待天下之變!”

陳宮雖然有私心,但在為孫權出謀劃策的時候,也是盡了心力的。

既考慮了孫權的恩威,又考慮了江東的未來,整體上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孫權仔細的權衡了一陣,道:“公臺先生,不如你替我走一趟,去江口迎接劉標入吳縣?”

“我知道你跟劉標有仇,可若讓其他人去,我怕他們會先去找公瑾。”

陳宮領命道:“仲公子放心。我跟劉標是私怨,在江東大局面前,我不會因私廢公的。”

孫權許諾道:“公臺先生放心,若我能坐穩江東,來日定會生擒劉標,替公臺先生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