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備和呂布瞠目結舌,劉標又話鋒一轉:“其實,相對去丹陽募兵,我更傾向於先募民,再徵兵。”

“若是溫侯你不急,可先效仿上回去兗州募民的方式,去丹陽募民。”

呂布不服:“募兵是為了訓練精兵,跟募民不衝突。”

劉標嘆道:“所以我才會說,溫侯你對募兵一無所知。”

呂布感覺牙齒一陣酸。

好想放下道理拿起武器啊!

要不,還是拿麻繩綁了吧!

“孟臨,你今日不給本侯講清楚,別怪本侯召喚魏續。”呂布哼哼。

劉標無視了呂布的威脅,徐徐道:“溫侯莫急,且聽我慢慢道來。”

呂布的呼吸變得急促。

本侯急?

本侯才不急!

劉標見劉備的目光也看了過來,這才開口:

“募兵雖然能以錢糧誘引精壯勇士,但誘引來的精壯勇士又以遊俠、刑徒、賊寇等不事生產的居多。

“習慣了哄搶劫掠的人,受不了嚴格的軍紀。”

“若約束太嚴,就容易反叛。”

“陶謙留下的丹陽兵是個什麼情況,想必不用我多提。”

“徵兵,就不同了。”

“徵兵,得先聚民。”

“民居無定所,就授其農術、田宅;民倉廩足了,就授其禮節、武藝;民衣食足了,就授其榮辱、信仰。”

“曉農術、有田宅、知禮節、習武藝、懂榮辱、有信仰,便是良家。”

“徵募良家子精壯為軍,不僅不會有哄搶劫掠的秉性,還能忍耐嚴格的軍紀。”

“即便約束嚴格,也不容易反叛。”

“這,才是真正的‘虎兵’。”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不能只是一句空話。”

“忠義是相互的。君不正,臣投他國;國不正,民起攻之;父不慈,子奔他鄉;子不正,大義滅親。”

“養兵,也是如此。”

“若養的兵只知道哄搶劫掠,這在戰場上是致命的。帶著五六千騎兵的文丑怎麼死的?

“是文丑的軍士在戰場上哄搶曹操故意丟下的錢財輜重,把文丑這個跟顏良齊名的猛將‘坑死’的。”

“溫侯也不想今後因為軍士哄搶錢財輜重,被曹操當作文丑一樣砍了吧?”

劉標這一席話,聽得呂布幾次欲言又止。

尤其是最後一句,更是令呂布鬱氣暴增:“本侯怎麼會跟文丑一樣蠢?”

劉標攤手:“看來又白講了,溫侯你就只記得最後一句嗎?”

呂布理直氣壯:“前面說得太複雜,聽不懂;最後一句,聽得懂!”

好!好!好!

我就不該閒得沒事給溫侯講道理!

“那我講簡單點。”劉標又問:“溫侯認為,徐州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呂布蹙眉沉思。

良久。

呂布開口:“本侯不懂,你直接說。”

這下連劉備都不由扶額。

奉先兄你方才對局勢的分析頭頭是道,怎麼現在又不懂了?

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亦或者。

方才對局勢的分析,是提前請人分析後死記硬背的?

劉備這個猜測還真沒錯!

呂布那些話,其實是龐統說的。

或許是因為翁婿的原因,呂布時常懶得去聽劉標的“道理”只想聽結果。

龐統就不同了。

呂布聽龐統的“道理”時又時常能聽得進去,龐統給呂布講“道理”也比劉標更有耐心。

呂布又有心在劉備面前“裝”一波,讓龐統仔細講了講個時辰死記硬背後,這才有了方才的“局勢分析”。

劉標倒是早習慣了呂布的反應,不假思索:“徐州最大的優勢,是我的年齡!”

呂布愕然:“你的年齡?這也能算最大的優勢?”

劉標笑道:“當然算!袁紹,五十了;曹操,四十五了;劉表,五十八了。”

“我,壽春侯劉標,距離滿二十都還差幾個月。”

“只要我不驕不躁,時間越久,我的優勢就越大。”

“人是要服老的,老年人不要總想著打打殺殺,窮兵黷武是十大亡國之首。”

“在徐州的對外戰略上,依舊要堅持‘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九字方針不動搖。”

“這也是為何我會拒絕當楚王的原因,真不是因為我有‘傳國玉璽’。”

呂布沉默。

片刻後。

呂布面色複雜:“本侯,也四十四了。”

劉標不假思索:“正當壯年!”

呂布死死的盯著劉標:“本侯等不了十八年!”

啊哈?

老丈人這生物。

關鍵的記不住,無關緊要的倒是記得一個比一個清楚!

“其實,用不了十八年。”劉標換了副口吻:“勾踐治國八年敗夫差,只用了十七年就滅了吳國。”

“溫侯比勾踐更驍勇,肯定比勾踐花的時間少。”

呂布追問:“少是少幾年?”

劉標託著下巴想了想:“這得看曹操、袁紹、劉表等人,什麼時候死了。”

“其實吧,少幾年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我們比他們活得更久,就足夠了!”

“治國養兵,最忌的就是心浮氣躁。”

“穩住不浪,才是核心!”

呂布氣悶:“若不能儘快練出精兵,如何能應對未來變局?”

劉標笑道:“溫侯你彆氣,沒說不練。”

“我的意思,練精兵只能從良家中挑選,不能從遊俠、刑徒、賊寇中挑選。”

“耗費大量錢糧和精力練的虎兵,悍勇在其次,必須得曉農術、有田宅、知禮節、習武藝、懂榮辱、有信仰。”

“不曉農術、沒有田宅、不知禮節、不習武藝、不懂榮辱的兵,是不會真正有信仰的。”

“沒有信仰的兵,不堪一擊。”

劉標要的兵,不能是習慣於哄搶劫掠的兵。

倘若兵如匪,那養的兵也是養了一群禍害。

這是劉標不能接受的。

別的兵是什麼規矩,劉標管不著,又不是劉標去耗費錢糧精力。

可若耗費劉標的錢糧精力培養出來的兵是禍害,劉標寧可不培養。

見呂布鬱郁。

劉標知道呂布短時間內不太能接受這個想法。

畢竟這個時代的兵,幾乎就沒有不哄搶不劫掠的。

即便是徐州的兵也做不到完全不哄搶不劫掠。

曉農術、有田宅?

知禮節、習武藝?

懂榮辱、有信仰?

這不是一年兩年能練出來的!

呂布年齡大了,心中難免著急。

劉標不這麼想。

年齡是劉標最大的優勢。

悶聲發大財,堅持“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方針不動搖。

靜觀天下之變。

有機會就去搶好處,沒好處就在徐州待著。

劉備見氣氛有些沉悶,轉移了話題:“孟臨,你準備如何回絕天子的封賞?”

“若沒有合適的理由,拒絕封賞就是抗旨不尊,這會讓曹操又尋到機會。”

劉標不假思索:“回絕的理由不難。曹操功高蓋我,都尚未被封公,我若封王,豈不是令曹操寒心?”

劉備驚訝。

這是回絕的理由?

這是將曹操架在火上烤!

有漢以來,真正意義上外姓封公的就一個:安漢公王莽!

曹操若被封公,天下士人會不會猜想:難道那曹操,竟要效仿王莽,行篡逆之舉?

果然。

封王這種詭計在孟臨面前,是沒什麼用的。

知道劉標的心思後,劉備也沒在彭城待太久。

戚縣的老弱病殘傷需要劉備去安撫,後續聞訊而來的官渡潰兵和役夫也需要安撫。

如劉標說的一樣:他們只是老弱病殘傷,又不是死人,給他們十八年,又能生出好漢賢婦來。

在這一點上,劉備是認同劉標的。

去官渡服役本身就已經很悽苦了,若還要被放棄,那這世道也太黑暗了些。

在有餘力的情況下,劉備也想好好的安撫這些受苦的百姓。

將辭讓封賞的文書交給黃門侍郎讓其帶回許都後,劉標再次將精力投入到了新一年的春耕中。

沒有糧,就種田。

沒有田,就開荒。

沒有水,就修渠。

自官渡拐來的千匹戰馬,劉標將其平分給了呂布和趙雲。

狼騎義從和驃騎義從,分別在兗州和豫州方向訓練和刺探,作為對曹三道防線外的第四道。

太史慈則頂替了張遼在碭縣的位置。

劉標的對外戰略,依舊以守為主。

守住門戶,才能讓徐州的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休養生息。

建安六年,二月。

祝其令諸葛瑾和利城令步騭在劉標的授意下,聯名彈劾了東海相糜芳縱容屬吏奴僕侵佔良田、不恤百姓、中飽私囊等罪。

劉備聞言大怒,罷黜了糜芳東海相的職務,押其回下邳問罪。

糜竺為保糜芳,向劉備請辭,想辭掉徐州別駕的職務。

劉備沒有同意,認為糜芳的罪不應由糜竺承擔,承諾會留糜芳一命且不會牽連糜芳的子嗣。

劉備又論諸葛瑾和步騭的功勞,以諸葛瑾為東海相,步騭為騎都尉,諸葛瑾管政,步騭管軍。

同月,琅琊相臧霸上書劉備。

希望能專司于軍務,舉薦琅琊國長史徐邈為琅琊相、崔林為琅琊長史。

劉備同意了臧霸的舉薦,將臧霸、孫觀、孫康、吳敦、尹禮由文轉軍,且表奏臧霸為威虜將軍,屯兵開陽。

又以徐邈為琅琊相、崔林為琅琊長史,分離了琅琊國的軍政。

廣陵郡則依舊以陳登為廣陵太守,統管廣陵軍政諸務。

三月。

日食異象。

劉標遣使上書,以“日食之禍在於諸郡連年兵禍,士民枉死怨氣所致;三公有責平息天怒,應當‘自劾罪己’。”

矛頭直指曹操!

曹操雖然惱怒,但也不得不“自劾罪己”,以表對漢室的“忠心”。

皇宮。

劉協反覆細看了曹操遣人送來的“自劾罪己”書,臉上洋溢笑意。

“曹賊也有今日!”

“伏波將軍劉標,實乃宗室之幸啊!”

想到曹操接二連三的被劉標“威脅”,劉協這心中也是極為的痛快。

宗室中。

劉岱劉繇兄弟都死了。

劉璋在西川制衡不了張魯;劉表在荊州連孫策都奈何不了。

唯有劉備劉標父子,敗袁術、敗曹操、敗孫策,穩坐徐州。

上回曹操表奏劉標為楚王,劉協心中其實是想封的,半推半就的就同意了曹操。

不曾想。

劉標拒絕了!

連封王的誘惑都能拒絕,這讓劉協對劉標的“忠心”更認可了。

如今又逼得曹操“自劾罪己”,這樣有能力有忠心的宗室,劉協是很想拉攏的。

劉協召來皇后伏壽,商議拉攏劉標的良策。

伏壽也不是個擅長出謀劃策的,苦思冥想了一陣,就想到了聯姻:“陛下不如賜婚?”

“賜婚?”劉協蹙眉:“劉伏波有妻。朕若賜婚,豈不是讓劉標休妻?為這事,曹司空的女兒都死於非命。”

若能賜婚,劉協早就想賜婚了。

只要劉標想要,不論是萬年公主還是弘農王妃,劉協都敢給。

可惜。

曹操女兒在途中被殺,讓劉協不敢有這想法。

曹操的女兒被殺,頂多是曹操跟呂布的私怨;萬年公主和弘農王妃被殺,那就不是私怨能掩蓋的了。

伏壽緊蹙峨眉:“若不能賜婚,臣妾就不懂怎麼拉攏了,陛下或可召家父一問。”

劉協想了想,又召伏完入宮。

聽聞劉協有拉攏劉標的用意,伏完只感覺汗流浹背。

這若讓曹操知道了,伏家可就完了!

伏完其實不太想跟曹操對立太狠。

在伏完心中,不論曹操袁紹還是劉備呂布,都是跟董卓一樣是亂臣賊子,拉攏誰都沒用。

不外乎換個權臣。

如今伏完在許都待得好好的,曹操雖然跋扈但也給了伏家不小的待遇。

伏完擔心受到曹操猜忌,以“能力不足”為由奉還了輔國將軍印,只當了個小小的屯騎校尉。

曹操因此還盛讚了伏完。

只要曹操名義上還認劉協為天子,伏完就只想安安分分。

如今劉標上書逼得曹操“自劾罪己”,劉協卻還想著去拉攏劉標,那不等於是在曹操的頭上出恭嗎?

可不給劉協出良策,伏完又怕劉協怪罪。

思來想去,伏完又道:“陛下,臣以為,現在伏波將軍不適合再受封賞,陛下也不適合去拉攏伏波將軍。”

劉協蹙眉:“這又是為何?”

伏完斟酌用詞:“方今之勢,大將軍在河北,伏波將軍、右將軍和溫侯在徐州,司空在潁川。”

“三方對峙,互相掣肘,已經趨於平衡之態。”

“這對陛下而言,是好事。”

劉協見伏完在東拉西扯,頓生不滿:“朕拉攏劉伏波,也是為了掣肘司空和大將軍。”

伏完心神一抖。

陛下啊,你有幾分本事你心中沒譜嗎?

還想掣肘司空和大將軍?

你越是拉攏,就越容易破壞這好不容易形成的平衡。

安安心心的在許都悠閒度日不好嗎?

非得去跟司空鬥?

鬥得過嗎?

“陛下,你最好什麼都不要做。”伏完咬牙再勸。

劉協怒氣橫生:“伏完,你這是什麼意思?朕什麼都不做,那還是大漢的天子嗎?”

“如今,伏波將軍劉標在徐州崛起,朕若不引以為外援掣肘曹操,如何能有機會親政?”

伏完感到背部更冷了。

還想親政?

陛下你懂怎麼治國嗎?

就算你親政,你不也得委任公卿百官來治國嗎?

你委任的人還不如司空呢!

唉。

就不能等曹操老死了再親政嗎?

呂后權勢滔天,死後呂氏被滅。

竇後權勢滔天,死後竇氏被滅。

霍光權勢滔天,死後霍家被滅。

活著,就有機會。

鬥不過曹操,還鬥不過曹操的兒子嗎?

伏完苦勸了好久,這才澆滅了劉協那不切實際的想法,然後匆匆的奔出宮門。

只是剛到宮門,伏完就遇到了曹操。

“參見司空。”

伏完感覺北上的汗水更冷了。

宮中都是曹操的眼線。

我就不該來!

曹操一雙細眼緊緊的盯著伏完:“屯騎校尉,陛下召你何事?”

伏完掃了一眼左右,唯唯諾諾。

曹操揮了揮手,只留下郭嘉在身側。

伏完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想封賞伏波將軍劉標。”

曹操呵呵冷笑:“陛下倒是聰明,孤的罪己書剛呈上去,就想著去拉攏劉標小兒了。”

“你是怎麼回答陛下的?”

伏完心中大恐,連忙道:“下官已經勸了陛下,說伏波將軍已經是壽春侯不宜再封。”

“下官一家,對司空絕對沒有任何的惡意。”

曹操冷哼:“你知道分寸就好。”

“陛下年幼,不懂國事,總以為孤是奸臣。”

“若沒有孤,這天下不知道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你平日裡可要囑咐好你女兒,皇后要有母儀之風,莫要有小人之心。”

“規勸陛下,是皇后的本分。”

伏完連連點頭:“下官謹記司空的教誨,定會好好叮囑皇后,善言規勸陛下,絕不會讓陛下誤信了讒言。”

曹操揮了揮手,讓伏完離去。

“奉孝,劉標小兒越發的猖狂了,如今都敢公然上書彈劾孤了。”

“眼下四方不平,孤雖然有天子在手,但也難定四方。”

“不滅劉標,四方難定啊!”

曹操感覺頭有些疼。

自官渡一戰後,曹操就越來越感覺對當前的局勢有心無力了。

討伐袁紹?

是痴人說夢。

討伐劉呂?

許縣到彭城幾百裡地都沒什麼可以劫掠的糧草。

郭嘉搖頭:“明公,眼下的重心不能放在劉標身上了。”

“明公跟袁紹,有黃河相隔;明公跟劉標,有梁沛幾百裡荒野相隔。”

“中原三分之勢已經形成,短時間內是改變不了格局的。”

“與其如此,不如向西:取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