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

饒是袁紹,也被郭圖的提議嚇了一跳。

袁紹面容一冷:“公則,你可曾想過:倘若表奏天子封劉標為王,劉標今後想要自立,就不受約束了。”

“昔日呂氏專權,兩立少帝,名為漢臣,實為漢賊。”

“呂雉死後,齊王子朱虛侯劉章暗約其兄長齊哀王劉襄引兵入關,共滅諸呂,約定滅了諸呂后由劉襄繼承帝位。”

“如今曹操專權,如舊日呂氏,名為漢臣,實為漢賊;方今天子也非順位繼承,而是董卓廢少帝辯擁立。”

“一旦劉標受封楚王,又效仿劉襄,想要扶劉匡漢的漢室舊臣,必會爭相依附。”

“劉標在徐州又有名望,遠勝舊日劉襄。即便真要廢了許縣的天子繼位稱帝,也不會令支援計程車人寒心。”

“今漢光武帝與劉玄決裂後,同樣也自立稱帝。”

“曹操只是表奏劉標為壽春侯,劉標都敢效仿齊桓公會合諸侯;若再表奏劉標為楚王,劉標必會效仿光武帝攻伐遠近。”

“公則,你太小覷劉標的野心了!”

袁紹的喝斥,沒讓郭圖改變主意,反而讓郭圖有了更激進的想法:“明公曾令主簿耿苞試探諸將吏的想法,反對者甚多。”

“我以為:反對者不是對漢室有死忠的心思,而是不想破壞現有的規矩讓家族利益受損。”

“規矩不破,祖輩積累的名望、地位、田地、私戶,不會受改朝換代影響。”

“劉標若是稱帝,雖然也是劉氏皇朝,但也形同於改朝換代。”

“新朝帝王,為了維繫皇權,必動田地。”

“高祖施行‘授田’,王莽施行‘均田’,光武施行‘度田’。”

“不論是授田、均田還是度田,都是對舊有世家豪族祖輩田地的巧取豪奪。”

“劉標在徐州的田地制度,有利於少田的百姓或無田的流民,不利於有大量田地的豪強士族。”

“就連下邳陳家,都將祖輩的田地送給了州府。”

“奪人田地,如殺人父母。”

“陳家獻田,有擁立之功;可其餘的郡國大姓,又豈會心服?”

“封劉標為王,雖然會讓劉標自立不受約束,但也能讓河北那群想要維護舊規矩的世家豪族放棄幻想。”

“是擁立大將軍,享擁立之功;還是維護現狀,被劉標清算掉祖輩積攢的田地。”

“這不會是個太艱難的抉擇。”

郭圖的話,讓袁紹又遲疑了。

河北內部的情況,挺複雜的。

袁紹暗中安排主簿耿苞想探探眾將吏對自立稱帝的態度,竟逼得袁紹殺主簿耿苞自證沒有自立稱帝的想法。

眾家族只希望袁紹當一個撥亂反正的霍光,然後維護眾人的現有利益。

即便是曹丕,都是用了九品中正制維繫了郡國大姓的利益,才成功讓劉協禪位。

袁紹沒有陳群。

雖然有將劉協取而代之的想法,但沒有一個讓郡國大姓滿意的“九品中正制”。

郭圖點出了核心。

不是眾家族對漢室忠心不想擁立袁紹,只是沒有掀桌子的劉氏王出現。

簡而言之:袁紹給的不夠多!

“此事,待回了河北再議。”

袁紹想了許久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暫時將表奏劉標為楚王的事擱置。

郭圖也不多勸。

這畢竟不是小事,需要仔細權衡利弊才能下決定。

郭圖之所以現在提,其實也是有小心思的。

如今沮授田豐下獄,審配逄紀不在,許攸叛變淳于瓊戰死,不會有人故意來噁心郭圖指責郭圖。

袁紹若是不採納,也沒事。

袁紹不採納的提議多了去,不差這一條。

袁紹若是採納,那郭圖就大賺特賺了,今後袁紹稱帝混個三公都沒問題!

都說郭圖是諂媚之臣,只有郭圖真正明白,誰才是河北之主!

學田豐沮授動不動就當“忠臣直臣良臣”氣袁紹?

有那閒工夫,郭圖更喜歡說袁紹想聽的!

袁紹又讓郭圖在軍中將老弱病殘傷都挑出來,不足的拿役夫湊,給劉標湊了三萬人。

拿精壯兵?

袁紹還沒那麼傻。

更何況劉標都直言了有多少老弱病殘傷就給多少老弱病殘傷。

拿役夫湊,袁紹都覺得虧了。

可憐了李進。

彭城的確有向兗州方向運糧,只是這糧不是還給李進的,是用來接人回彭城的。

在立義舍上,彭城有了成熟的經驗。

這糧食不是一次性運到官渡,而是在沿途部署了大量的義舍。

上回誘使兗州百姓去彭城的時候就用過一次,這次不僅輕車熟路,劉標還拿著停戰協議沿途向兗州的世家豪族“賒購”糧米。

說是賒購,也有威脅在內。

大將軍、司空、伏波將軍,黃河南北最強的三股勢力簽訂的停戰協議,誰敢無視?

我講道理你不聽是吧?

要是道理你聽不懂,我也略懂一些拳腳。

劉標的“先禮後兵”,讓兗州的世家豪族“敢怒不敢言”。

劉標也不怕得罪這些世家豪族。

只要劉標足夠強,世家豪族也得跪下!

尤其是歷經戰亂的兗州。

如陳宮張邈這等一呼百應的世家豪族,早死得差不多了。

劉標用了將近兩個月,將這三萬老弱病殘傷大部分都遷徙到了東海國的戚縣。

畢竟不是手腳健全的精壯,兩個月的遷徙也不可能做到全部存活。

戚縣在小沛以西,中間隔了個微山湖,因戰亂被荒廢,如今正好安置這些遷徙來的。

這次遷徙,也讓劉標在兗州的名聲褒貶不一。

百姓流民稱呼劉標是真正的“賢良”;世家豪族稱呼劉標是無恥的“強盜”。

對於外界的褒貶,劉標沒有在意。

劉標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應付。

袁紹雖然沒有采納郭圖的提議去表奏劉標為楚王,但給曹操去了封信。

信中大肆稱讚劉標的功績,王侯之功也不過如此。

話裡話外,都在慫恿曹操:孟德,表奏劉標為楚王,你就能將劉標騙去許都喲。

雖然袁紹是在慫恿,但曹操真表奏了劉標為楚王,讓劉標去許縣領封賞。

封王跟封侯不一樣。

得天子賜旒冕、車服、旌旗、禮樂等,一系列繁瑣的禮後才能正式受封。

劉標要接受封賞,就必須去許縣!

“封王的誘惑!”

“真的好想去許縣!”

雖然猜到了曹操的險惡用心,但劉標對這個楚王滿心不捨。

若封了王,今後想自立就簡單了。

“孟臨若想要,本侯親自提兵護送你去許縣;曹操若敢為難,本侯就直接砍了曹操的腦袋。”呂布哼了哼。

封王啊!

可惜本侯不姓劉,否則本侯也想被封王。

本侯的女婿姓劉,女婿封了楚王,本侯就是楚王的岳丈!

“不!”

“我得辭讓!”

“拿封王考驗漢室後裔?”

“哪個漢室後裔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我可是有傳國玉璽的漢室後裔,區區楚王,何足道哉!”

劉標取出懷中的傳國玉璽,仔細撫摸。

只有傳國玉璽能讓劉標“冷靜”。

看著忽然冒出來的傳國玉璽,呂布感覺一陣牙酸:“孟臨,你不是說,傳國玉璽被你扔了嗎?”

“你不是還說,傳國玉璽,只是一塊和田玉打造、缺角鑲金的古物,所以你扔淮水了。”

“如今傳國玉璽在你手中,你是不是要:集齊九鼎,收崆峒印,配軒轅劍,重鑄人皇位格,證道混元,蕩平諸邪?”

劉標臉不紅心不跳:“溫侯當初問的是:傳國玉璽在不在我手中;我回答的是:不在。”

“溫侯你忘了,我當時雙手攤開,手上真的沒傳國玉璽。”

“我回答不在,不是很合理嗎?”

好!好!好!

不在手中,是這麼解釋的是吧!

呂布伸手:“給本侯也瞧瞧!”

劉標瞬間將傳國玉璽塞進懷中:“溫侯,別想了。這是傳國玉璽,我怎麼可能給你看?”

呂布血壓升高:“本侯,是你的岳父!”

劉標斬釘截鐵:“不僅岳父不能看,親爹也不能看!”

正說間。

劉備自外而來:“什麼東西,連我也不能看?”

劉標訝然側目:“老爹怎麼來彭城了?來的時候怎也不通知我和溫侯?”

“你這般冒冒失失的闖進了,若是撞見了不該看的秘密,會讓我很為難的。”

劉備本的臉瞬間黑了:“你能有什麼秘密,連我都不能看?”

“你將三萬老弱病殘傷丟到戚縣就不管了,又來信讓我安頓,你說我為什麼會來彭城?”

劉標正色:“老爹,你這話就不對了。”

“你才是徐州牧,這戚縣屬東海國又不屬沛國,也不屬壽春。”

“戚縣來了三萬百姓,你身為州牧不應該去慰問嗎?”

劉備呵呵:“這個時候想起我是徐州牧了?彭城也歸徐州牧管,我來彭城,還需要通知你?”

劉標打了個哈哈:“寒冬天冷,戲言幾句,有助於抗寒。”

劉備來到火爐前,搓了搓手:“聽聞天子派遣黃門侍郎給你傳旨,要封你為楚王?”

劉標拍案而起:“定是朝中有人,想離間我父子關係。老爹都沒封侯,我豈能封王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溫侯,你跟老爹商議對策,我先去找玲綺,準備些酒食。”

不等呂布和劉備反應,劉標一溜煙兒的跑了。

劉備愣愣的看向呂布:“什麼情況?”

呂布“唉”了一聲:“能有什麼情況?藏傳國玉璽去了唄!”

目前親眼見到傳國玉璽被劉標私藏的,只有呂布、呂玲綺和劉備。

聽到劉標去藏傳國玉璽了,劉備的臉更黑了。

想到劉標那句“私藏傳國玉璽,就是為了讓爹你今後能實現少時豪言,‘乘那羽葆蓋車’啊”,劉備就感覺一陣不自然。

你自己想要,非得說我想要?

“所以,天子封孟臨為楚王的事,孟臨是什麼態度?”劉備問向呂布。

原本劉備只是來彭城請華佗去趟戚縣,沒想到聽到天子降詔,一問才知道天子竟然派遣黃門侍郎要封劉標為楚王。

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那個宣旨的黃門侍郎竟然在城門口大聲宣傳,生怕沒人知道似的。

劉備擔心劉標貪戀“楚王”的封賞,立即來尋劉標。

呂布如實的複述了劉標的態度,還模仿了劉標的語氣,聽得劉備一陣無語。

看來是白擔心了!

哪個漢室後裔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我就經不起!

若能封王,那我這輩子就知足了!

“玄德今日來得正好。”

呂布邀請劉備同席坐下。

“孟臨的志向,你我皆知。”

“不論你我是否同意,都改不了孟臨想要效仿光武帝的決心。”

“方今天下局勢,已經趨於平衡。”

“袁紹雖然坐擁河北四州,但官渡一敗已經讓袁紹由猛虎變為病虎,袁紹又年過五旬,已然是遲暮病虎。”

“曹操雖然挾天子以令諸侯,但南面不能震懾劉表,東面不能威懾你我,北面不能討伐袁紹,也就勉強能懾服西涼諸賊。”

“劉表看似坐擁荊州,其實跟袁術差不多,都是外強中乾,連孫策都能幹掉劉表半個荊州。”

“孫策雖然驍勇善戰,但又遠不如孟臨。”

“天下變數,只在袁紹、曹操和劉呂三家。”

“徐州這幾年,良田恢復,積糧不少,我有意在徐州挑選不願務農的精壯者為‘武卒’,暫定五千人。”

“效仿戰國魏武卒,全部披甲戴胄,能用十二石之弩,能挎箭五十枚。荷戟,帶劍,裹三日之糧,負重奔跑,由拂曉至日中,能奔跑一百里者,方可應徵入伍。”

“玄德以為如何?”

劉備嚇了一跳:“如此苛刻還想湊齊五千人,恐怕還得從各地駐兵中挑選。”

“強幹弱枝弊端太重,若各地駐兵遭遇戰事,如何能擋?”

“以徐州目前的情況,恐怕辦不到!”

呂布蹙眉:“玄德,你也應該明白。”

“徐州的兵,論戰力是比不過曹操的兵,甚至在同等兵力下正面對戰孫策的兵,都力有不逮。”

“這次能勝孫策,以及能在官渡獲利,倚仗的更多是士元、元龍的謀略和孟臨對時機的把握。”

“一次兩次,或能有奇效。”

“可三次四次,就沒這氣運了。”

“徐州必須有專司於戰鬥的精兵,才能應對未來的變局。”

“我能預感到:曹操這次表奏孟臨為楚王,有孤立徐州之意。”

“哪怕孟臨不承認私藏了傳國玉璽,劉表、孫策、袁紹、曹操,都不會相信。”

“尤其是荊州的劉表,恐怕會第一個撕毀盟約。”

劉備沉默。

呂布和劉備的觀點都沒問題。

一個考慮的是沒有專司於戰鬥的精兵就不能正面碾壓曹操和孫策。

一個考慮的是強幹弱枝後,會讓各地的駐防力量變得薄弱。

呂布見劉備沉默,輕嘆一聲:“唉,可惜孟臨帶回來的都是老弱病殘傷,若帶回來的都是青壯,就不用煩惱沒精兵可練了。”

話音剛落。

將傳國玉璽交給呂玲綺藏好的劉標,又折返回來。

聽到呂布的嘆氣,劉標頓生不服:“溫侯,你這話就不對了。”

“什麼叫老弱病殘傷可惜?他們只是老弱病殘傷,又不是死人。”

“給他們十八年,又能生出多少好漢賢婦?”

呂布嘴角一抽:“十八年?你該不會想說,你要讓徐州修養十八年吧?”

劉標振振有詞:“溫侯,眼光要放長遠!”

“我等牧守一方,為的是什麼?是爭誰當皇帝嗎?”

“錯!大錯特錯!”

“我等牧守一方,是為了讓耕者有其田。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

壯者不娶老婦,老者不娶壯妻,生兒育女,皆可獎賜美酒豚犬。

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都能由州府養育。”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是我等牧守一方的目的。”

“倘若窮兵黷武,管打不管治,我早就殺入許都,取了曹操的狗頭了!”

“又何須深耕農術?勤施農政?”

呂布一時語噎。

緩了許久才緩過來:“本侯說不過你!那你告訴本侯,本侯要募五千兵打造能對抗曹操的精兵,兵從哪裡來?”

劉標嘁了一聲:“溫侯你對募兵一無所知,有餘糧還怕沒有精兵?”

呂布感覺好氣。

本侯對募兵一無所知?

陷陣營就是本侯募的!

沒有本侯募兵,高順也練不出陷陣營。

“那你說,怎麼募?去哪裡募?”呂布哼哼。

劉標輕笑:“江北都打下來了,想募兵又有何難?”

“丹陽山險,民多果勁,好武習戰,高尚氣力,精兵之地。”

“可召集徐州的丹陽兵,給他們穿上新衣,讓他們各自返鄉。”

“這些丹陽兵在徐州待了這麼多年,享受了徐州的繁華和溫飽,也得富貴返鄉讓鄉民同享富貴。”

“如果一人帶回五人,升為伍長;帶回十人升為什長,帶回百人,升為百人將。”

“不願為將者,可折算賞賜田宅錢糧。”

“若帶回來的壯士有透過溫侯考核的,還能額外獲得賞賜。”

“具體的獎賞,我會詳細寫出來。”

“募兵和募民,我一併都能解決了!”

“徐州有餘糧,我會怕沒人來?”

呂布和劉備聽得瞠目結舌。

募兵募民,還能這樣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