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標拍了拍手。

趙雲走出帳外,片刻後又引了四個軍卒。

軍卒抬了一個大木鼎入內。

木鼎中有大量的泥沙,堆砌成了山川河流。

又來了幾個文吏,或是拿著小旗子、或是拿著刀筆、或是拿著羊皮小地圖等等。

袁紹和曹操看得疑惑,紛紛看向劉標。

劉標舉起酒樽,微微搖晃:

“昔日馬援堆米為山,為光武帝分析敵情,制定破敵戰術,我據此製作了木王鼎。”

“王者當在鼎中戰,口戰不顯王者氣,故城木王鼎。”

“今日大將軍和司空各不服氣,不如在這木王鼎中論輸贏。”

“誰贏了,我幫誰。”

袁紹眉頭一蹙:“伏波將軍,你這是何意?”

曹操同樣有疑惑:“孤若贏了,你真會幫我?”

不是來勸和的嗎?

怎麼變成誰贏了幫誰了?

劉標笑道:“大將軍和司空,莫非都認為自己會輸?若是如此,不如聽我的勸,罷兵言和如何?”

曹操冷笑:“孤燒了烏巢糧草,勝券在握,又豈會輸?”

袁紹冷哼:“孤還有七萬步騎,如何會敗?”

劉標指著木王鼎:“既如此,大將軍和司空,不妨比一比。”

“兩位今日都帶來了謀士,可由謀士在竹片上各自寫下用兵的戰術,再由我的人在木王鼎中推演。”

“不論是用陰謀還是陽謀,都以竹片上的內容為主。”

“如何?”

袁紹右手撐著桌子:“比就比,孤還怕了曹阿瞞不成?”

曹操沒有立即回答,蹙眉許久:“戰術只是輔助,真正的戰場瞬息萬變,不是紙上論兵就可以斷輸贏的。”

“更何況,孤若說戰術能成功,本初不認可,又該如何?”

劉標笑道:“簡單。我和許子遠來當裁判!”

“若有不認可我和許子遠裁判結果的,可據理反駁。”

“我今日是來勸和的,那肯定就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許子遠人在曹營,家眷在鄴城,想必也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如何?”

曹操看向郭嘉,郭嘉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明公,且與袁紹比一比。”

“若贏了袁紹,袁紹自知必敗,就沒了戰心,再破官渡大營,輕而易舉。”

“反之。若不能贏袁紹,明公也有跟袁紹斡旋的機會。”

“孫策已經敗了,敗得很徹底,三年內絕對不敢再招惹徐州!”

郭嘉最後一句話,徹底打消了曹操心中的不情願。

孫策在三年內都不敢招惹徐州,意味著徐州能全力應付中原紛爭。

若不同意比試。

劉標就不是勸和,而是開戰了!

曹操最終同意了劉標的提議:“孤今日,就跟本初比個高地!”

劉標又重申了規矩。

很快。

木王鼎內就多了兩面將旗。

“曹司空調兵兩路,偃旗息鼓,兵馬不明:一路由夏侯淵率領,偷襲鄴城;一路由曹仁率領,偷襲黎陽。”

劉標將竹簡的內容,選擇性的念出。

這是約定好的規則。

劉標只會告訴袁紹,正常情況能探查到的情報。

片刻後。

郭圖遞上竹簡。

見郭圖的竹簡上道破了曹操的“亂軍心之計”,劉標暗道果然如此。

袁紹若是隻聽一個謀士的分析,就不容易犯錯。

不論是田豐沮授審配,還是許攸逄紀郭圖荀諶,都是一時之傑,人中智者。

單論智力謀略,其實跟曹操麾下的荀彧荀攸郭嘉等相差不多。

袁紹壞就壞在,多謀無斷。

只聽田豐沮授審配其中一人的能贏,只聽許攸逄紀郭圖荀諶其中一人的也能贏,偏偏袁紹誰都想聽。

又下不了決斷。

以至於袁紹時常延誤戰機,讓曹操覓到可乘之機。

今日這比試。

袁紹只有郭圖能出謀劃策,不需要東問一個西問一個最後導致東西不分。

看似“公平”的比試,其實劉標更偏袒了“袁紹”。

比試還在繼續。

郭嘉和郭圖,遞送竹片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在場都是知兵的,不是紙上談兵的。

劉標每次公佈的情報資訊,也都在雙方的認可內。

木王鼎的將旗,或是移動,或是增加,或是減少。

曹操和袁紹各自的信心,也隨著木王鼎的推演變得越來越低。

鬥了半個時辰,竟然都是難解難分!

曹操頓知上了劉標的當:“伏波將軍,你這場比試有失公允。”

“本初麾下,可不只郭圖一個謀士;以本初的性格,也不可能對郭圖一人的謀劃言聽計從。”

袁紹也明白曹操說的是真。

可如今木王鼎的推演難解難分,袁紹也不想錯過這次罷兵言和的機會。

袁紹譏諷道:“曹阿瞞,你這還沒輸,就準備耍賴不認了?”

曹操冷哼:“伏波將軍,按約定,孤是可以據理反駁的。”

劉標點頭:“司空說大將軍不會對郭圖一人的謀劃言聽計從,這反駁是合理的。”

袁紹語氣一緊:“伏波將軍,你方才也沒質疑,現在質疑,是不是有失公允?”

劉標笑道:“大將軍莫急,且聽我說完。”

“大將軍這次來官渡,以沮授、淳于瓊、郭圖為典軍都督,以逄紀、審配為統軍,田豐、荀諶、許攸為謀士。”

“如今,淳于瓊死了,沮授下獄,典軍都督只剩郭圖一人。”

“統軍審配回了鄴城,謀士田豐下獄,謀士許攸又轉投了司空。”

“能為大將軍謀劃的,只有郭圖、逄紀、荀諶三人。”

“方才郭圖遞上來的竹片中,已經提到逄紀認為司空的‘亂軍心之計’為真,故而讓立功心切的逄紀引兵去阻擋司空不存在的援兵。”

“同時又令荀諶出使曹營,想以親情族人去遊說荀攸。郭奉孝雖然獻策將計就計,但這其實只是郭圖故意支開荀諶的手段,不論是否將計就計都不影響大局。”

“司空,你的反駁,並不合理。”

郭圖拍案大笑:“郭奉孝,你也有沒識破我詭計的一天,哈哈!”

“我郭圖乃潁川郭氏嫡系,論學識論眼光豈會不如你?”

“只要沒有宵小在大將軍面前進獻讒言,七萬步騎以眾敵寡,我又豈會輸給你?”

郭嘉沒有反駁。

學識眼光,誰高誰低,暫且不論。

以眾敵寡,能跟郭圖打成平手,郭嘉自問已經盡力了。

曹操眼神複雜:“沒想到啊。本初你連沮授和田豐都下獄了,若沮授和田豐在,孤也燒不了烏巢的糧草。”

袁紹臉色忽變,冷哼道:“孤的大計,你又豈會明白?”

曹操呵呵冷笑:“本初,你是什麼人,孤又豈會不知?”

“你不外乎是想趁著這次大戰,削弱田豐、沮授對冀州軍政的影響力。”

“可惜!你沒能勝孤。”

“即便你跟孤罷兵言和,又能如何?你會放了沮授和田豐嗎?你會向沮授和田豐認錯嗎?”

“你不會!”

“你會治沮授和田豐的罪!”

“可治了沮授和田豐的嘴,冀州又會變得不穩。”

“本初,你我本不應如此。”

“不如你來許都當大將軍,孤替你征討四方,你我合力,不出三年,就可以蕩平天下。”

“你我一同執政,定可再復大漢!”

袁紹忽然有些心動:“你真捨得?”

還未等曹操開口,劉標就已經出聲打斷:“何進也是大將軍,可何進被宦官砍了。”

“這人啊,活著才有資格蕩平天下,死了連弟弟的兒媳都得給人當妾。”

曹操臉色變得陰沉。

嘲諷誰呢這是!

袁紹也反應過來,曹操這是想將自己當傀儡啊!

劉標舉樽起身,來到木王鼎前:

“司空,木王鼎推演,是三方約定好的。”

“你想耍賴,我也不攔你,只是在做這決定前,你得好好想想。”

“你認為我不敢助大將軍滅你,是斷定大將軍勢大也會對徐州不利,斷定我必須要維繫二虎相爭的局面才能求存。”

“可這二虎相爭,為什麼非得是司空你跟大將軍相爭?”

“我跟天子同宗又同齡,天子又比我年長十幾日,若我以洛水起誓,認天子為兄,你猜這黃河以南,會有何種變化?”

曹操駭然而起,厲聲喝道:“劉標,你真以為孤不知道你的野心嗎?你私藏傳國玉璽,又在徐州割據一方,真把自己當忠臣了?”

劉標哈哈大笑:“司空,你急什麼?”

“家父是徐州牧,除了徐州,有搶佔其他地方嗎?”

“我是壽春侯,在壽春替天子招撫流民,這難道有錯?”

“何來割據一方?”

“至於傳國玉璽,更是無稽之談,傳國玉璽在董卓廢少帝的時候就已經丟了。”

“袁術拿個假的傳國玉璽稱帝,你也信啊?”

“就算袁術手中的傳國玉璽是真的,可天下皆知,袁術屢屢犯徐州且又被我逼得自殺。”

“總不能真相信徐璆的話,袁術會把傳國玉璽送給我吧?”

“以司空的智慧,怎也會去相信?”

“大將軍,你信嗎?”

袁紹信。

不過現在袁紹不能說信。

“袁術曾給孤來信,說要將傳國玉璽送給孤,奈何袁術身死,傳國玉璽下落不明。”

“這事的確跟伏波將軍無關,恐怕這傳國玉璽依舊在江東。”

“孤又聽聞孫策未得朝廷詔令擅自攻伐,一個小小的會稽太守,竟然討伐揚州各郡,又進兵荊州。”

“如此恣意妄為,定是存有僭越之心。”

“更何況,袁術手中的傳國玉璽本就是孫堅給的,袁術還因此想認孫策為義子。”

“孤以為,袁術定是在死前,將傳國玉璽給了孫策,傳國玉璽必在孫策手中!”

袁紹直接將傳國玉璽的歸屬定在了孫策手中。

沒錯!

就是孫策!

聽得劉標和袁紹這一唱一和的,曹操肺都快氣炸了。

可劉標的威懾又是實在的!

不聽?

行啊!

先滅掉你曹操,我再去跟天子結為義兄弟。

曹操寧可懷疑徐州沒糧食,也不敢懷疑劉標的奸詐。

袁紹的長子都能認義兄,天子認不得?

在許都沒什麼權勢的天子,忽然聽聞有個在徐州兵多將廣的同宗要認自己為義兄。

恐怕當即就得翻皇室族譜,然後將劉標這個涿郡小宗後裔直接遷到皇室族譜中。

再安上個“皇弟”的身份。

以曹操對劉協的瞭解,這事劉協還真幹得出來!

認了劉標為“皇弟”,除非劉協禪位,劉標這輩子都不可能稱帝!

用劉標來征討天下,可比用曹操來征討天下,更容易保住漢室皇位!

雖說劉標的野心不能實現,但以劉標的地位身份功績,也必然能在史書上留下濃墨一筆。

而他曹操,就會淪為劉標的陪襯。

“明公,小不忍則亂大謀。劉標不會只針對明公你一人的。”郭嘉小聲勸諫。

曹操猛然醒悟,坐下道:“伏波將軍,孤可以跟本初罷兵言和。”

“只是本初這七萬步騎撤回冀州,誰能保證本初來年不會再次舉兵南下?”

袁紹保證道:“孤既然罷兵言和了,又豈會再南下?若是南下,伏波將軍肯定也會助你北伐。”

曹操冷笑:“本初有河北四州,又豈會害怕孤跟伏波將軍結盟?”

“這種口頭上的保證,本初以為,孤會信嗎?”

袁紹臉色一沉。

這是索要好處來了。

雖然很不情願,但曹操都鬆口罷兵言和了,袁紹也不能什麼好處都不給。

“你想要什麼?”袁紹問道。

曹操獅子大開口:“給孤兩萬兵,你帶五萬兵回去。”

袁紹呵呵冷笑:“你覺得孤會答應嗎?”

曹操攤手:“不答應也行,那孤就只能跟本初,不死不休了。”

“本初,其實你也不虧。你烏巢的糧草都被孤燒了,這七萬步騎你也帶不走啊。”

“我只要你兩萬兵,相當於是在替你養這兩萬人,你應該感謝孤!”

袁紹呵呵。

感謝?

要孤的兵還讓孤感謝你?

拐走朱靈的三營兵馬時,孤都還沒問你要回。

只是曹操又說中了核心,即便不給曹操,這七萬步騎也沒辦法全帶走。

“伏波將軍,你認為呢?”袁紹將這難題丟給了劉標。

劉標搓了搓手:“其實大將軍和司空,都不用糾結。”

“不論是大將軍還是司空,如今都很缺糧,兩邊的百姓也苦不堪言。”

“若是再強徵糧草,必定又會民叛四起。”

“都是大漢的子民,何必相互廝殺呢?”

“我提個建議!”

“大將軍給我三萬人,我帶這三萬人先回徐州,算我替大將軍養這些人。”

“等大將軍有糧了,再帶回冀州,如何?”

“徐州這幾年有些積蓄,還是能養得起這三萬人的。”

袁紹愕然。

沒想到劉標竟然也會提出這要求,甚至比曹操還狠!

一要就要三萬人!

孤才七萬,你要三萬?

人無恥,也得有個度啊!

曹操暗道果然如此,劉標不可能放任這七萬步騎回冀州。

否則袁紹修養一兩年,又是十萬大軍南下!

吸取了這次兵敗的教訓,下次南下必然會等到萬事俱備的時候。

“伏波將軍,你這要求未免過分了吧。”袁紹臉色有些難看。

劉標嘆氣:“大將軍,你要理解我的苦衷。”

“我本來可以在徐州看戲,或者趁著你跟司空作戰,滅了孫策再結連劉表,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可我顧及跟顯思兄的結義之情,這才不遠千里來勸和。”

“徐州的糧草運到兗州,途中耗費的民力和錢糧都不少,我卻還要為大將軍設想,遷徙三萬人去徐州!”

“沒想到我的好心,大將軍不理解,竟然還說我過分?”

“唉。”

“大將軍既然有能力將這七萬步騎都帶回冀州,我也懶得費心。”

“畢竟這裡是兗州不是徐州,這兵馬潰逃了,肯定都會散落在兗州成為賊匪。”

“最多讓司空辛苦點去招撫,去剿滅。”

曹操嘴角勾起:“孤不嫌辛苦。”

袁紹低頭跟郭圖商議。

“以軍中的軍糧,我們最多能撤走多少人?”袁紹壓低了聲音。

郭圖仔細想了想:“倘若沒有追兵,撤走五萬精壯,應該沒問題;可將剩下的包括老弱病殘傷在內給劉標湊三萬人。”

“劉標只是說讓大將軍給人,沒說給精壯還是老弱病殘傷。”

“他不是要替大將軍養嗎?總不能嫌棄老弱病殘傷吧?”

袁紹眼前一亮:“公則言之有理!”

商議已定。

袁紹“大氣”道:“孤信你,就給你三萬人”

劉標不假思索:“大將軍爽快,就這麼定了!”

曹操見劉標答應得快,再次提醒:“伏波將軍就不怕,本初給你留下老弱病殘傷?”

劉標正色:“司空這話是何意?眼下即將入冬,精壯渡河才不容易被凍死。”

“老弱病殘傷渡河,這還沒回到鄴城都得死一半!”

“我是來勸和的,不是來趁火打劫搶兵的。”

“我說會將這些老弱病殘傷帶回徐州,就一定能帶回徐州!”

這小子。

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曹操心中犯疑。

劉標會這麼好心?

曹操忽然有了個主意。

劉標又道:“大將軍,你留下的都是精壯,我帶走的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殘傷。”

“那麼我先走一步,你幫我盯著司空,沒問題吧?”

曹操臉色再變。

剛生起半路打劫的想法,就被劉標識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