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的話,陸績和陸議半個字都不信。

小人讒言構陷?

孫策喝斥小人?

調換一下還差不多。

只是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陸績和陸議也不想得罪孫策太狠讓族人再招禍事。

陸績借坡下驢:“若平南將軍真有此意,是陸家的榮幸。”

張昭暗暗鬆了一口氣。

方才若不是急中生智想到了理由,不僅孫策會丟臉,張昭也會丟了名聲。

誰會想到陸績和陸議居然是去勸戰的?

“不知劉備退兵,有何條件?”張昭小心翼翼又問。

張昭不傻,陸績和陸議去勸戰,必然也向劉備有許諾。

陸績點頭:“右將軍這才南下,最主要的原因是平南將軍跟曹操聯姻。”

“只要平南將軍肯拒婚,右將軍就會引兵退回江北,與平南將軍劃江而治。”

張昭蹙眉:“婚約已定,若是拒婚,豈不是讓平南將軍失了信義?”

陸績大笑:“天子乃大漢之君!曹操乃大漢之賊!”

“與漢賊拒婚斷義,是忠君之舉,又豈會失了信義?”

“更何況。”

“子布公當真以為,右將軍是因為平南將軍跟曹操聯姻才南下的?”

“這只是一個令雙方都能有顏面的罷兵理由罷了。”

“關鍵在於劃江而治!”

“倘若平南將軍連這都不肯答應,豈不是認了《檄揚州英豪雄傑文》中的罪名了?”

“子布公乃智謀之士,定比我這少年郎看得更清楚。”

張昭心中更驚。

陸績的用詞很巧妙。

退兵的關鍵在於劃江而治,拒婚只是個表面的藉口。

甚至於。

孫策只需要口頭承諾一聲會拒婚,實際上是否拒婚劉備都管不了也懶得管。

這本就是顧及雙方顏面的一個罷兵理由。

畢竟。

劃江而治,傳出去對孫策不好聽。

可若是與漢賊拒婚斷義,忠君之舉,雙方都有面兒。

想到這裡。

張昭許諾:“若劉備退兵,平南將軍會記得陸賢侄的功勞的。”

張昭來得快,取得也快。

陸績心有擔憂:“也不知孫策會不會信這個說辭。”

陸議篤定道:“孫策沒有選擇!這個時候跟劉備不死不休,是極為不智的。”

“只是我料孫策不會盡信陸家,陸家若想在吳郡生存,就得替孫策多立功勞。”

“叔父今後可多去孫策府上走動,要讓孫策相信陸家是真心歸附。”

“右將軍說得沒錯,只有先活下來才有資格實現心中的抱負大志。”

陸績點頭:“我明白的!”

“聽聞孫權喜歡結交名仕,常被孫策器重。”

“你也尋個機會與其結交,如此可保陸家在吳郡安穩。”

......

張昭返回。

將陸績和陸議去勸戰的事,據實告知孫策。

孫策聽得直蹙眉:“陸績和陸議不盼著劉備打破城池就不錯了,竟然還會去勸戰?”

“這等說辭,子布你也相信?”

“定是劉備與陸績陸議的詭計,想以罷兵言和來麻痺我。”

孫策不信陸績和陸議。

殺了陸家那麼多族人,陸康也憂憤而死,孫策還不至於傻到陸績和陸議會忘記親族的仇恨。

將心比心。

孫堅被殺,孫策記仇多少年?

在抓到黃祖妻兒的時候都是將黃祖的妻兒親手宰了!

殺父之仇,又豈會輕易釋懷?

張昭勸諫:“將軍,不論陸績和陸議是否真心。可他們去勸戰的事,吳縣計程車人必然也會得知。”

“倘若將軍不信陸績和陸議,堅持要認為兩人心懷叵測,吳縣士人又如何能對將軍真心?”

“昔日光武帝立下洛水之誓,放過了殺兄仇人,最終令眾人歸心。”

“將軍理當善待陸績和陸議,藉此讓吳縣士人都看到將軍的器量不弱於劉備。”

“將軍,如今之局,實在不能再讓劉備留在江口了。”

“再讓劉備待一個月,不僅耽誤了夏種讓士民怨恨,還會令劉備結交更多的吳郡士人。”

“如今有了能讓雙方都留有顏面,理當趁勢而為。”

周瑜也勸:“伯符。子布言之有理,眼下時局,實在是不能再跟劉備糾纏了。”

“如今子義被擒,豫章無人能抵擋劉磐,還得派人速往豫章。”

“伯符且忍一時之氣,先與劉備罷兵言和,劃江而治。”

張紘和陳宮,也近前相勸。

人強我弱,受點委屈沒什麼。

最重要的是:得知恥而後勇!

在眾人的苦勸下,孫策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堅持,狠狠的拍向桌子。

“子布,煩你去見劉備:我會殺了曹操的侄女,以示拒婚斷義!”

曹操曾將弟弟的女兒許給孫策的弟弟孫匡,又為曹彰迎娶孫賁的女兒。

若殺曹操的侄女,孫賁的女兒大機率也活不成。

當然。

這只是給劉備的傳訊說辭,具體會不會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如同陸績說的一樣,關鍵在於劃江而治。

與漢賊拒婚斷義,只是忠君之舉,雙方都有面兒。

待眾人退去,孫策單獨留下了周瑜。

“公瑾,我恨啊!”

“想我千餘人起兵,橫掃江東,所向披靡,誰敢不服?”

“可面對劉備,我竟然連番受挫。”

“昔日進攻淮陰,差點被劉備全軍覆沒;如今劉備南下,我又被劉備全面壓制。”

“難道我孫策,當真不如劉備?”

只有在周瑜面前,孫策才能盡倒心中苦水。

周瑜靜靜的聽著孫策在這大倒苦水。

只論戰績,孫策兩度在劉備手頭吃虧,的確不如劉備。

可論未來,周瑜不認為孫策會不如劉備。

待孫策說完,周瑜豪言安撫:

“伯符,你比劉備小一輩,暫時不如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舊日夫差敗勾踐,看似勾踐不如夫差,可誰曾想夫差反被勾結擊敗,最終國破人亡。”

“一時勝敗,不能成為定局。”

“只有真正笑到最後的那個人,才稱得上是真正的霸王!”

“比起昔日的勾踐,伯符如今文武齊備,又有雄兵在手,可效仿勾踐敕民、修令、審刑。”

“先得江東民心,修江東甲兵,再與劉備爭鋒。”

“定可吞滅劉備,不墜霸王之志。”

周瑜的豪言,也讓孫策逐漸少了心中的苦悶。

“公瑾,幸虧有你在。”孫策握著周瑜的手,心中感慨萬千。

能真正勸服孫策的,除了周瑜,別無二人。

張昭奉令來到劉備營寨。

得知是彭城名仕張昭到來,劉備盛禮迎接。

“我在徐州的時候,就常聽嚴曼才提及,論彭城名仕之最,唯有子布先生一人。”

張昭微微吃驚:“右將軍說的可是彭城嚴畯嚴曼才?”

劉備驚問:“子布先生跟嚴曼才也是舊識?”

張昭點頭:“有過幾面之緣,嚴曼才專注學術,才學不俗。”

劉備嘆道:“徐州多才俊,奈何前人不能用,令人遺憾啊。子布先生可有回鄉祭祖之意?”

聽得劉備話中有話,張昭連忙岔開這個話題:“右將軍,我今日是奉平南將軍的軍令來的。”

回鄉祭祖?

我要這個時候回鄉祭祖,還回得了江東嗎?

劉備見張昭避忌不談,打了個哈哈:“是我失禮了。子布先生為公事而來,理當先問公事,再論私事。”

“請子布先生入寨一談。”

來到寨中。

張昭怕劉備又說回鄉祭祖的事,開門見山道:“平南將軍有意殺了曹操的侄女,拒婚斷義,以示忠君之義。”

“今後平南將軍會跟右將軍劃江而治,和睦共處。”

劉備驚道:“曹操的侄女,已經到了江東?”

張昭點頭:“不僅如此,平南將軍的侄女也去了許都。”

劉備驀然變色:“平南將軍大可不必殺人。若殺了曹操的侄女,平南將軍的侄女也會被曹操加害。”

“這次南下,我其實也是有苦衷的。曹操怕我引兵助袁紹,故意引我跟平南將軍相爭。”

“我又跟荊州牧劉表有舊,聽聞平南將軍奪了沙羨,不得不發兵相助。”

張昭忙道:“平南將軍攻沙羨,是為了報父仇,不是真的有意要發兵,”

劉備嘆道:“父仇不報,枉為人子。我欣賞平南將軍的孝義,故而來吳郡後就一直不願跟平南將軍刀兵相向。”

“即便平南將軍引兵來攻,我也只守不攻。就怕跟平南將軍殺紅了眼,不得不分生死。”

“子布先生,煩你回去告訴平南將軍,他的拒婚斷義之心我已經知道了,不用再殺曹操的侄女。”

“否則平南將軍兄弟之間定會因此滋生嫌隙,這不是我願意看到的。”

張昭心中頓時起了欽佩之心:“右將軍高義。”

聊了公事,劉備又留張昭在宴中,盛情款待了一個時辰,這才將張昭送離。

全程熱情無比,讓張昭感受不到半點的敵意。

張昭甚至都在想:若當初徐州牧是劉備而不是陶謙,也不用背井離鄉的來江東了。

祖籍彭城,誰又真的想奔走他鄉?

母弱出商賈,父強做侍郎。

族望留原籍,家貧走他鄉。

若世道不亂,張昭也想留在彭城興旺一族。

送走張昭後,劉備的心情也鬆了一大截。

“行明伐之策,不為掩襲之計。這次能收吳郡士人心,元龍之計,功不可沒。”

劉備由衷稱讚。

這次來吳郡用攻心計,皆是出自陳登之謀。

陳登出身下邳世家,對世家的行事風格是很瞭解的。

對吳郡的世家而言,誰當江東之主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更善待吳郡的世家。

這想法,跟陳珪如出一轍!

故而。

陳登才會定下攻心計,讓劉備光明正大的來進攻吳郡,不用隱蔽或欺瞞的奸詐之計,讓吳郡計程車民不會受戰禍而無辜殞命。

在立足江口後,又只守不攻,結交吳郡的名仕。

不跟孫策比誰的兵更精誰的將更勇,就只比誰對吳郡計程車民更心誠!

真正的博弈者,要善於將對手拉到自己擅長的領域,然後用豐富的經驗擊敗對手。

只論兵精將勇,劉備不會比孫策的兵馬有優勢。

孫策在江東廝殺幾年,這兵馬的戰鬥力不會弱。

可要比安撫人心、善待士民,劉備的經驗就豐富多了。

就衝著孫策妒忌高岱有人望就將高岱殺了的舉動,孫策在“安撫人心、善待士民”上,給劉備提鞋都不配。

或許是家族的重擔也擔在了身上,陳登比起前幾年更顯成熟和穩重。

舉止之間,也有了褪去浮華返璞歸真的凝實感。

“雖然孫策服了軟,但孫策對徐州依舊是大患,江淮之間,不得不用重兵佈防。”

“對徐州而言,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還得設法除掉孫策,換個不善軍爭的江東之主。”

“從吳郡的名仕口中得知,陳宮雖然效力於孫策,但地位遠在周瑜、張紘和張昭之下。”

“陳宮先助呂布,後投袁術,如今又投孫策,所求的更多是想向曹操報仇雪恨。”

“如今使君跟曹操的矛盾不可調和,陳宮或許可以用為助力。”

劉備點頭:“我也有此擔心。元龍想讓我暗中拉攏陳宮?”

陳登搖頭:“若是拉攏陳宮,陳宮或許還會將計就計反制使君。”

“用陳宮為助力,未必就得拉攏,只需利益一致就足夠了。”

“使君可派人在江東,大肆宣揚陳宮的名聲,提高陳宮在江東的話語權。”

“只要使君針對曹操,陳宮就一定會設法維繫徐州和江東的和平。”

“我又聽聞昔日主持月旦評的許靖,如今在交州,使君可遣人徵召許靖入徐州。”

“許靖天下名仕,朝中很多公卿都曾由許靖舉薦,許靖若來徐州,對使君的名聲也會有極大的提升。”

陳登的兩條提議。

一條對江東,一條對徐州,皆是針對劉備當前急需解決的困境。

劉備由衷謝道:“元龍,讓你在廣陵,委屈你了。我本想調你回州府,奈何廣陵重地,非你不能勝任。”

陳登笑道:“使君,你我情誼,何必如此。若無使君,我陳家也未必能在這亂世立足。”

回到寨中。

劉備就召集眾將,商議退兵回徐州。

張飛悶悶不樂:“兄長,說好是來打吳郡的。結果來了吳郡又不打,俺還不如守下邳呢。”

“耗費兵力,什麼好處都沒得到,不爽!不爽!”

對張飛而言,就這麼回吳郡,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劉備笑著安撫:“翼德,這次我們不僅盡得江北之地、力挫了孫策的銳氣,還助劉表奪回了巴丘和沙羨,且又結交了吳郡士人。”

“怎麼叫什麼好處沒得到呢?”

張飛哼哼:“盡得江北之地、力挫孫策銳氣,跟俺沒關係;奪回巴丘和沙羨,跟俺沒關係;結交吳郡士人也跟俺沒關係。”

“事都讓呂布和兄長做了,俺來吳郡什麼都沒做成。”

劉備大笑。

張飛這是在鬧小情緒呢。

“這樣,回去我送你幾罈美酒如何?”劉備笑著安撫。

張飛環眼一亮,又偏過頭:“幾壇,還不夠俺喝一頓的。怎麼也得幾十壇。”

“好!好!好!給你五十壇,再多要可就不給了。”劉備語氣寵溺。

張飛搓著手,湊近劉備嘿笑:“兄長,俺真的不是為了貪酒喝。”

“俺方才只是在想,沒有酒就不能替兄長招待賢士了。”

“回了下邳,俺就去招賢館,定要給兄長招幾個賢士。”

眾人皆笑。

三日後。

劉備提兵渡江。

依舊留陳登鎮守廣陵,又令臧霸孫觀等人返回琅琊。

由於關羽去了壽春,劉備又將夏侯博、顏虎、文豹、張豺、高狼五將也留在了廣陵聽陳登調遣。

雖然跟孫策暫時罷兵言和,但誰也不能斷定孫策會不會趁著劉備退兵來廣陵劫掠。

等回了下邳。

想到身邊又只有張飛、趙雲、陳到、孫乾、簡雍、糜竺幾個老人,劉備不由感慨。

“雖然盡得了江北之地,但這身邊能用的大將也越來越少了。”

“愁啊!”

這幾年,劉備不是沒有招募提拔過悍將,只是這些悍將能當軍中的中堅當不了大將。

能當大將的,其實很難從軍中直接提拔,大部分都是出自豪強世家。

即便是關羽、張飛、趙雲、陳到、臧霸,也都是讀過書的。

夏侯博五人還是簡雍去袁紹處忽悠回來的。

真正的從小兵就混成大將的或許有,劉備尚未遇到過。

簡雍自外而來,得知劉備的心思,笑道:“玄德可還記得東萊太史慈?”

劉備點頭:“當然記得。”

“子義弓馬嫻熟,文武兼備,又重情重義,是個難得的大將之才。”

“只可惜,劉正禮死後,子義感念孫策為劉正禮發喪,就投了孫策。”

“哎。”

“以子義的性情,除非孫策負他,否則不會離開江東了。”

簡雍笑道:“我得到了訊息,子義如今在彭城。”

劉備驚道:“子義怎麼會去彭城?”

簡雍將探得的訊息告訴劉備,道:“原本子義是要去東萊盡孝的。”

“長公子先將子義騙去了彭城,又在回彭城的途中提前派遣快馬去了東萊,將子義的老母妻兒都接到了彭城。”

“算算時間,子義的老母妻兒應該也快到彭城了。”

“玄德若要搶人,現在去彭城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