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

吳縣。

孫策一腳踢翻了眼前的案桌,橫眉怒目。

“氣煞我也!”

“陳武,去將陸績、陸議給我抓來!”

程普、韓當、朱治等文武,皆是大氣不敢出。

劉備在吳郡江口立了堅寨後,就一直對吳郡用的“懷柔”手段。

只要孫策不主動挑起戰事,劉備就不主動挑起戰事。

跟曹操“以戰養戰”“劫掠士民”完全是兩個極端。

吳郡士人一瞧。

心思頓時活絡了。

畢竟。

劉備和孫策要打架,關吳郡士人什麼事啊?

不僅吳郡計程車人去拜訪劉備,就連吳縣的名仕顧邵、張敦、卜靜、吾粲等都去拜訪劉備。

孫策又得到訊息,昨日陸家的陸績和陸議叔侄也跑去拜訪劉備。

陸家跟孫策是有滅族大仇的!

昔日攻廬江時,不僅陸康死了,陸家大半族人都死了。

最終是陸家人服軟且有名仕苦勸袁術才得以苟存。

孫策本來也沒將一個半殘的陸家當回事,可如今這種局勢陸家還跑去拜訪劉備,是當他孫策在吳郡沒威名了還是當他孫策不敢殺人了?

名仕高岱,孫策說殺就殺了。

區區陸績、陸議叔侄,一刀一個,兩個都得死!

陳武剛要走,想明哲保身的張昭最終還是出聲了:“將軍不可!”

“陸績雖然年幼,但與同縣顧邵為友。”

“顧邵名聲又遠近聞名,郡中士人爭相拜訪者不知凡幾。”

“若無故抓了陸績和陸議叔侄,必會引起吳縣士人驚恐。”

孫策冷哼:“我還會怕一個顧邵嗎?抓陸績和陸議,就是給這群搖擺不定的吳縣士人一個警告。”

“我還沒死,就敢私下去見劉備;若我死了,豈不是個個都跑去投劉備了?”

“真當他們的腦袋,比高岱還硬嗎?”

“我也想瞧瞧,若我要殺陸績和陸議,他們是不是也會跟高岱的友人一樣露天靜坐求我放人。”

張昭只感覺心都要裂了。

殺高岱還引以為榮了?

高岱是誰?

為了救朋友,母子都被盛怒的許貢抓來殺了。

僅僅憑這事,讓高岱名聲大噪。

後來高岱得罪孫策被抓,州郡士人露天靜坐,遙望數里都是為高岱求情計程車人。

結果。

孫策嫉妒高岱名聲太大能得眾人心,強行將高岱殺了。

為這事。

張昭心中也是很牴觸。

為什麼要拒絕陶謙的徵辟逃到江東?

不就是因為陶謙不敬士人嗎?

吳郡計程車人為什麼要拜訪劉備,將軍你真的一點都不自知嗎?

若不是瞧在周瑜的面以及怕影響名聲,張昭真的想一走了之。

唉.....

張昭暗暗一嘆,只感覺心好累。

“將軍勿憂。”

“吳縣計程車人雖然有拜訪劉備的舉動,但並無加害將軍的本意,此舉只是無奈自保。”

張昭斟酌用詞。

“倘若這個時候抓陸績和陸議問罪,吳縣士人,必會人人自危。”

“若有人擔心將軍問罪,私下勾結劉備入城,將軍就危險了。”

孫策拍案而起:“子布,我正是擔心有人勾結劉備,這才要殺雞儆猴!”

張昭心更裂了。

我說了這麼多,你是一點沒聽進去啊!

就在張昭不知道該如何勸的時候,人報周瑜回來了。

孫策吃了一驚:“公瑾不在皖城,怎會返回吳縣?”

眾將亦是心驚,紛紛有了不好的猜測。

未等孫策出去迎接,周瑜和孫權就先大步入內。

“愚弟無能,丟了皖城,特來向兄長請罪。”周瑜納頭就拜,面有羞愧。

孫權更是將頭埋得極低。

孫策大驚:“有公瑾在,怎會丟城?”

周瑜長嘆,將丟皖城的經過據實相告。

“劉標軍中有善謀者,屢屢先我一步,此戰過失,罪責在我,與眾人無關。”周瑜低頭領了罪責。

孫權的頭埋得更低。

周瑜這般說,等於將孫權的罪責也一併擔了。

孫策連忙扶起周瑜:“公瑾莫要自責,勝敗乃兵家常事。更何況公瑾比劉標小兒去的晚,被先手算計了也是正常。”

“若真要論責,也應當是我沒能提前料到劉備呂布南下,害得公瑾走巴丘遠涉皖城,遭受劉標算計。”

“只是折了子義,令人遺憾。”

對周瑜的態度和對吳縣士人的態度,孫策又表現得完全不一樣。

張昭欲言又止。

周瑜見狀,又問:“伯符在吳郡對峙劉備,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我途經江口的時候,劉備竟然親自來江邊接我,說跟伯符已經罷戰言和,讓我放心回吳縣。”

一聽周瑜這話,孫策的火氣又上頭了:“劉備老兵革,無恥至極!”

“竟敢大言不慚的稱罷兵言和!真罷兵言和,他怎麼不退兵回徐州?”

“氣煞我也!”

孫策只感覺怒火在心中,難以宣洩。

驀然。

孫策大步走到被踢翻的桌子面前,拔劍一劈,將桌子劈成兩半,這才感覺心中的火氣稍微減少。

饒是如此,孫策心中的鬱氣也是苦悶難消。

周瑜不解的看向張昭。

張昭見狀,小聲將劉備來吳郡後的事告訴周瑜。

聽得劉備對吳郡“懷柔”,周瑜也不由臉色大變。

再聯想到劉標在皖縣也是以安撫百姓為主,周瑜終於明白了劉備父子的“險惡用心”。

“伯符以江東立足,只因有江水為隔,離中原偏遠,易守難攻。”

“即便暫時被劉備擊潰,來日也能捲土重來。”

“劉備在徐州又受曹操袁紹威脅,也不敢全力用兵江東,想短時間內徹底擊潰伯符,劉備是辦不到的!”

“我放棄皖城返回吳縣,也正是因為如此。”

“只要儲存實力,就能趁著劉備集中力量應對北面和西面威脅的時候,再去奪回失地。”

“可如今。”

“劉備對吳郡的用兵,以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懷柔士民,減少戰禍,是想讓吳郡士民歸心。”

“劉備軍中,有高人啊。”

周瑜感到一陣挫敗。

在皖城時,軍謀被壓制。

回了吳郡,政略被壓制。

尤其是劉備對吳郡的懷柔,讓周瑜更感無力。

你是來對吳郡用兵的,不是來吳郡訪友的!

周瑜感覺面對的,彷彿是一座泰山。

以前跟孫策在江東遇到的對手,在劉備父子面前,不值一提!

不怪周瑜有這想法。

跟著孫策橫掃江東、雄姿英發的周瑜,今年才二十五!

二十五就創業成功,換個人都跳腳高呼目中無人了!

然而。

周瑜不知道的是:徐州的這片基業,看似是劉備跟呂布合力創業的,實際上是比周瑜更小的劉標在幕後擔任總設計師。

只是橫掃一個州內的豪傑,劉標用的時間比周瑜和孫策更短、難度更大。

畢竟。

徐州不僅有內憂,還有外敵,且沒江水之險。

外敵還是袁術、曹操、袁紹,這樣的龐然大物。

即便如此,劉標也讓徐州活下來了!

創業之初的核心,不是威震業內,而是活下來!

孫策周瑜橫掃江東,是管打不管治,看起來地盤越來越大,實則內部越來越不穩。

劉標謀定徐州,是能不打就不打,能多治就多治。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

看似乎沒孫策周瑜霸氣,實則比孫策周瑜更穩。

“公瑾,將軍還想抓捕陸績和陸議,我不能勸。”張昭看了一眼在碎裂桌子前發悶氣的孫策,小聲道。

周瑜蹙眉。

這個時候抓捕陸績和陸議,那不等於讓吳縣計程車人都倒向劉備嗎?

“伯符。”

周瑜來到孫策身邊。

“眼下之計,宜和不宜戰。”

“如今吳郡士民,皆不想與劉備為敵,若伯符執意動兵,吳郡民心盡失了。”

周瑜方才對張昭說的話,孫策也是聽了的。

孫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是難以嚥下這口惡氣。

劉備帶著兵來吳郡走一遭,孫策不僅奈何不了劉備還得主動去求和。

這彷彿在告訴江東眾人:孫策不如劉備。

劉備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對一向心高氣傲的孫策而言,如何能忍?

昔日袁術派張勳去打徐州,張勳不僅敗了,還被劉備呂布一路追到淮河。

那才叫真正的揚眉吐氣!

“公瑾,我還能戰!劉備不敢跟我在吳郡一直耗著!”孫策哼著聲。

周瑜嘆氣:“伯符,劉表尚未動兵。”

話音一落,孫策臉色驟變:“手下敗將,還敢對江東用兵?”

只是這話出口,孫策自己都不信。

孫策強勢的時候,劉表自然不敢動兵。

如今周瑜在皖口兵敗,孫策在吳郡又被劉備堵死,劉表沒有一點對江東用兵的心思是不可能的。

不敢正面打你孫策,難道還不敢側面去打豫章?

想到這裡。

孫策更氣悶了:“難道就這樣忍了嗎?”

周瑜凝聲:“伯符,成大事者不可逞一時之氣,忍一時之怒方可成萬世之基。”

良久。

孫策終於放棄了驕傲和堅持,嘆氣道:“如今劉備在江口立寨,如何能讓劉備退兵?”

周瑜斷定道:“劉備交好吳郡士民,必會許諾好處;伯符可暗中打探,再將計就計,許以更優渥的好處。”

“只要劉備不能再拉攏吳郡士民,就只能退兵回徐州;伯符也能趁機得到吳郡士民的支援。”

周瑜打定主意。

劉備能拉攏,孫策難道就不能拉攏?

吳郡士民不選擇孫策,難道還背井離鄉的去徐州?

孫策想了想。

雖然對立場不堅定的吳郡士民很不滿,但也只能無奈的接受了周瑜的提議,讓張昭、陳宮等人先去拜訪吳縣的名仕。

.....

陸家。

陸績和陸議叔侄歸來。

“右將軍能得徐州眾人心,又有下邳陳家舉族歸附,果然不愧是高祖之後。”

陸績語氣稱讚,這用詞也是巧妙。

雖然是漢室後裔,但漢室後裔織蓆販履其實有損劉備的名聲。

陸績一句“高祖之後”,直接將劉備的出身給拔高了。

陸議亦是讚道:“昔日孫策宴請賓客,張昭、張紘、秦松等上賓,皆認為當下四海不泰平,需要用武力來平定各地。”

“唯有叔父以‘管夷吾在齊桓公麾下任相,九合諸侯,一統天下,不用兵車’舉例,又引用孔聖人言‘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駁斥眾人。”

“如今右將軍雖然南征吳郡,但對吳郡士民秋毫無犯,比起孫策以武力征討,更顯仁德。”

“倘若從祖父尚在,定也會高贊右將軍的仁德。”

“只可惜,我陸家受孫氏威懾,如今只能在吳縣苟延殘喘,有大仇不能報,有怨恨心裡埋。”

想到陸康和族人的死,陸議心中難以釋懷。

陸康有一腔報國之心,鎮守廬江多年,又善待士民,連盜賊都對陸康感恩,卻沒有善終!

陸績亦是鬱郁。

作為陸康最小的兒子,陸績不僅七歲就沒了父親,還得笑著臉去孫策的宴席上當賓客。

人生最委屈的事也莫過於此了。

“右將軍說了,他不會在吳郡待太久,讓我叔侄不可得罪孫策為族人添禍。若孫策問及,可向孫策獻退右將軍之策。”陸績壓低了聲音。

這次去見劉備。

陸績心中是很震撼的。

劉備不僅盛情款待了陸績陸議叔侄,更是真心為陸家考慮,讓陸家不要為了一時之氣就給族人招惹禍事。

更是勸陸績和陸議要以族人為重,只有先活下來才有實現胸中抱負壯志的資格。

不僅如此,劉備還告訴陸績,讓陸績獻策退兵。

問及原因時,劉備只言:昔日也是少年喪父,幸得族人接濟才勉強活下來,不想讓陸績給族人平添禍事;本來也有退兵的心思,正好讓陸績立個功勞,今後在吳縣也不用擔心會被孫策加害。

年僅十二歲的陸績,想到憂憤而死的陸康和慘遭厄運的族人,心中悲慼難當,當場就哭了。

同行拜訪的陸議,亦是如此。

劉備的坦誠和示好,比起孫策強了不知多少倍!

陸議小聲提醒:“叔父慎言,當心隔牆有耳。”

陸績點頭。

這事只有陸績和陸議知道,若讓小人偷聽了去,那就是家族禍事了。

哪怕陸績和陸議沒有加害孫策的心思,只要被懷疑了,就是高岱的下場。

叔侄兩人剛回不久。

人報張昭來訪。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面有驚駭。

“來得好快!我叔侄秘密出城去見劉備,竟被孫策覺察到了?”

“難怪右將軍會勸叔父不可得罪孫策,看來早知我二人出城瞞不過孫策,自稱有退兵之意讓叔父獻策退兵,恐怕也是右將軍的不忍託詞。”

陸議的猜測,讓陸績更感愧疚。

劉備在江口待得好好的,又沒敗績,怎麼可能有退兵之意?

更像是看到陸績幼年喪父觸及生情,怕陸績回去受到孫策的加害,有了不忍心。

想到這裡,陸績不由一掌拍向桌子:“孫家之辱,來日必報!”

兩叔侄寄人籬下,即便心中再忿忿,也得將憤怒掩埋在心。

不多時。

張昭入內。

陸績和陸議熱情迎接。

“子布公光臨寒舍,有失遠迎,還請恕我叔侄之罪。”陸績雖然年幼,但禮數沒少半分。

張昭回禮:“是我不請自來,叨擾陸賢侄了。”

寒暄一陣。

張昭話入正題:“陸賢侄去見劉備了?”

陸績和陸議暗道果然如此。

陸績面不改色:“不瞞子布公,我叔侄的確是去見右將軍了。”

張昭聞言一嘆:“陸賢侄何故如此不智啊?你二人這個時候去見劉備,讓平南將軍好生為難。”

陸績故作驚訝:“子布公這是何意?我叔侄二人為了吳郡士民免遭戰禍之苦,費勁了口舌才勸得右將軍退兵,怎就不智了?”

張昭驚愕:“陸賢侄是去勸右將軍退兵的?”

陸績面色一變,拂袖而起:“子布公莫非以為我陸績,是去向右將軍獻媚的人嗎?”

“哼!吳郡戰禍,本就因右將軍和平南將軍而起,平南將軍又跟陸家有大仇,我本不願去。”

“只因家父臨終前告誡我:平南將軍攻廬江,是受袁術指使,雖然有仇,但不可怪罪平南將軍。”

“右將軍的《檄揚州英豪雄傑文》中有一條,是替家父討個公道,我若不去見右將軍,豈不是壞了家父的名聲?”

“沒想到我陸績一心勸戰,在子布公眼中竟成了獻媚的人。”

“我陸家寒舍簡陋,招待不起子布公。”

“陸議,送客!”

陸議起身,看向張昭的臉色也極為不善:“子布公,陸家雖然沒落了,但也不是誰都能羞辱的。”

“平南將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陸績和陸議一唱一和,驚得張昭連忙起身向陸績賠罪:“陸賢侄,誤會了,誤會了!”

“方才言語若有衝撞處,還請陸賢侄海涵。”

“我這次來訪,只因有小人在平南將軍面前讒言構陷,平南將軍喝斥了小人,又怕坊間傳有流言。”

“特令我來告知陸賢侄:平南將軍絕不會因為陸賢侄拜訪劉備而惱怒問責。”

“不僅如此,平南將軍還許諾,等陸議及冠後就可入府為令史,參掌議事之權。”

入府為令史且參掌議事之權,就相當於以後孫策要召集文武商議大事的時候,陸議也能參與。

這是在許諾陸績,孫策會視陸家為親信,不會再有加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