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

沂水上游。

臧霸引兵跟袁譚對峙。

儘管袁譚屢屢派兵搦戰,臧霸始終是守寨不出。

這讓袁譚極為氣悶。

你帶兵來打青州,來到了交界處又守寨不出,到底想作甚?

袁譚怎麼也沒想到,臧霸會帶兵來青州。

問理由,臧霸是一問三不知,壓根不肯多言半個字。

雙方就在沂水河畔耗著。

“使君,臧霸派使者送信。”

孔順來到帥帳,將書信送到袁譚手中。

袁譚一見信中內容,當即提槍大呼:“好你個劉孟臨,還敢來見我!速速點兵,我要去取了劉孟臨的腦袋!”

孔順愣了愣。

劉公子來了?

“使君,這其中或許有誤會。”孔順覺得有必要勸一勸。

袁譚冷哼:“能有什麼誤會?枉我誠心待他,他卻屢屢欺我。今日不殺劉孟臨,我難消心頭之恨!”

不多時。

袁譚親引騎兵出寨。

到了中途,袁譚見到了臧霸的兵馬。

大牙旗下。

又劉標策馬而立。

“劉孟臨,出來受死!”

袁譚心中惱怒,策馬揮槍,立於陣中喝斥。

見袁譚如此惱怒,劉標也持槍策馬,來到陣中。

“顯思兄,數月不見,一向可好?”劉標熱情的打著招呼。

“不好!”袁譚大喝一聲,直接一槍就刺向劉標。

劉標揮槍擋住:“顯思兄,你這一見面就給愚弟一槍,太狠了吧。”

袁譚一槍不中,變槍為劈:“別跟我套近乎,我沒你這個義弟!”

劉標“唉”了一生,再次擋住:“既如此,愚弟就陪顯思兄走幾招。”

只聽得鐵槍聲響,戰馬打著轉兒,雙方在陣中廝殺起來。

“臧相,我們真的不用去幫忙嗎?”吳敦有些擔憂的看著跟袁譚廝殺的劉標。

臧霸搖頭:“這是劉公子的私事,我們不便插手。放心吧,袁譚的武藝不如劉公子,最多也就不小心弄個皮外傷。”

而在對面。

孔順同樣攔住了想助陣的彭安等將。

“使君只是心中鬱悶,跟劉公子打一架就好了;我們就是出來壯聲威的,別真當是來打仗的。”

如孔順猜測。

袁譚最近的壓力很大!

一邊是結義兄弟忽然派臧霸來攻青州,一邊是鄴城的袁紹遣人來問責。

這讓袁譚的心中鬱悶太甚,見到劉標的時候就想打一架。

打了小半個時辰。

袁譚的怨氣這才消散大半,只是雙目依舊瞪著劉標:“為何派臧霸來打青州?”

劉標將長槍立在地上,揉了揉肩膀:“顯思兄,你這氣力也太大了些,我的手都差點廢了。”

袁譚哼道:“別裝了,我剛才只用了七分力,都只往你的鐵槍上招呼,最多手臂會痠疼。”

“先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派臧霸來打青州?”

劉標攤了攤手:“天子有詔命,不得不為。”

袁譚又哼:“你若助家父滅了曹操,天子又豈敢問罪你?”

劉標嘆了口氣,下馬盤腿而坐。

“顯思兄,來,坐下聊。”劉標招了招手。

袁譚本不想下馬,又覺得這樣聊似乎挺彆扭,只能再“哼”一聲,也下馬盤腿坐下。

“大將軍莫非有稱帝之心?”劉標開頭就王炸,直接炸得袁譚頭有些暈。

袁譚面色一僵:“孟臨你怎麼會這麼想?”

劉標再嘆:“顯思兄,大將軍如今位極人臣。”

“若滅了曹操,入了許縣,天子又該如何封賞?”

“以大將軍如今之勢,天子只能效仿先漢封大將軍為魏公。”

“若是封了公,就免不了封王,封了王就免不了禪讓帝位。”

“顯思兄是希望大將軍當王莽?”

袁譚沉默。

若分辨說袁紹沒有稱帝的心思,袁譚自己都不信。

可劉標是漢室後裔,當著劉標的面說袁紹有稱帝的心思又不妥。

劉標斂容再道:“顯思兄,其實你我都很清楚。”

“漢室衰微,兵強馬壯者皆想將漢室取而代之。”

“不論是已死的袁術,還是大將軍和曹操,以及西川的劉璋、荊州的劉表、揚州的孫策都有這想法。”

“我也可以毫不避諱的告訴你:大將軍若當王莽,我就是第二個光武帝。”

袁譚愕然的看向劉標。

顯然。

袁譚沒想到劉標會如此的直言不諱。

“孟臨,你——”

袁譚欲言又止,一時語噎。

袁紹有稱帝的想法,劉標亦有,袁劉雙方豈不是註定只能有一個能活下來?

想到這裡,袁譚心中又感到一陣慼慼。

袁譚雖然有弟弟,但弟弟對袁譚沒有敬意,反而一直在想辦法怎麼除掉袁譚。

相較之下。

劉標這個義弟,更顯真摯。

尤其是劉標的農書到了青州,別駕王脩找人將農書跟青州的時令結合後,肉眼可見的讓青州的農業得到了顯著的恢復。

讓袁譚更覺得劉標的誠心和義氣。

可今日。

劉標卻將話挑明瞭。

看著面色複雜的袁譚,劉標又變了語氣。

“顯思兄,大將軍的想法你是改變不了的。”

“父輩自有父輩命,兒孫自有兒孫福。”

“顯思兄雖然是大將軍的長子,但過繼給了故太僕袁基。”

“大將軍若稱帝,顯思兄當不了太子。”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世食漢祿,亦是四世忠於漢室。”

“可即便如此,若行了僭越之事,今後也定會如王莽一般被抄家滅族。”

“為一己之私利而令袁氏族滅,乃大不孝;為一己之私利而令義兄弟相殘,乃大不義”

“我與顯思兄惺惺相惜,不想見到未來有一日,得親手砍了顯思兄的腦袋。”

“顯思兄,你應該為袁氏的未來考慮了。”

袁譚愣住。

袁氏的未來?

“孟臨,你就這麼肯定,大將軍會敗嗎?”袁譚心中又有不服。

劉標凝聲道:“顯思兄,我雖然派臧霸出兵青州牽制你,但同樣也讓家父去淮河牽制了孫策。”

“若我真的要助曹操,令家父和溫侯出兵青州,引孫策出兵兗州,大將軍如何能守得住這千里黃河?”

“可即便沒有我相助,曹操在白馬城也擊敗了顏良。”

“大將軍雖然有十萬步騎,但連年征戰,百姓疲敝,文武將吏又相互不和,別說稱帝了,能不敗於曹操之手都是天命照顧。”

“你現在,還堅信大將軍會贏嗎?”

袁譚心驚不已:“顏良敗了?這怎麼可能?”

劉標輕嘲一聲:“沒什麼不可能的。”

“我來之前就去了兗州觀戰,大將軍以郭圖、淳于瓊和顏良同取白馬城,結果中了曹操的分兵之計。”

袁譚心中更是震撼。

十萬步騎去打曹操,首戰竟然還敗了?

袁譚起身:“孟臨,我雖然過繼了,但依舊是大將軍的長子。”

“大將軍出師不利,我更應該舉兵相助,曹操雖然勝了一陣,但大將軍尚未敗。”

劉標嘆氣:“顯思兄,不如你我打個賭如何?”

袁譚蹙眉:“你想賭什麼?”

劉標起身:“我會撤走臧霸的兵馬,且不日就會南下征討孫策,既不助曹操,也不助大將軍。”

“倘若大將軍入了許縣擒了曹操,我舉徐州兵歸附顯思兄,且助顯思兄爭奪太子之位。”

“倘若大將軍被曹操擊敗,顯思兄舉青州兵歸附我,且助我匡扶漢室掃除奸邪。”

“如何?”

袁譚眼神一凜:“當真?”

雖然要去助袁紹,但袁譚也不想跟劉標為敵。

劉標的提議,讓袁譚安心不少。

袁譚篤信,袁紹不會敗!

劉標仰天長嘆:“倘若天命真的在袁,我又怎能再讓徐州士民遭兵禍之苦?”

“顯思兄,希望你能不忘與我結義的初心。”

“天命不在於袁劉,而在於百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說完。

劉標向袁譚躬身作揖,策馬轉身離去。

袁譚看著劉標的背影,耳邊迴響劉標方才的嘆息,忽然感到一陣羞慚。

孟臨為了義,竟如此待我。

劉標回到陣中:“宣高,你引琅琊兵,沿著沂水南下,去廣陵郡聽從陳登的調遣。”

臧霸吃了一驚:“去廣陵郡?劉公子莫非是要對江東用兵?”

劉標點頭:“袁紹和曹操,短時間內是不會分出勝負了,是時候試探江東的反應了。”

這次去兗州。

劉標其實是想看看,若是沒有關羽和張遼,曹操能否擊敗顏良。

後續的探子送來的訊息,也讓劉標印證了心中的猜測:“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才是袁紹的真正敗亡原因。

猜測被證實,劉標對袁紹也少了擔憂。

哪怕曹操在官渡敗了,劉標也不擔心袁紹不能敵。

北方暫時沒有了憂慮。

重心就得放在南方。

孫策。

是劉標必須要解決的。

雖說孫策極有可能死於門客死士,但若將希望都寄託在門客死士上,未免太被動了。

趁著曹操還能跟袁紹對峙,劉標得向江東露出獠牙。

東面的吳郡是要奪的。

西面的合肥是要建的。

哪怕滅不了孫策勢力,也要將孫策的勢力盡可能的往南方不毛之地攆,然後用關津隘口城池重鎮,將孫策勢力鎖死在揚州南部。

臧霸的臉上多了幾分興奮。

在琅琊安穩多年,臧霸也是想建功立業的。

如今機會來了,自然不能錯過。

叮囑了臧霸後,劉標又走沂水南下,一路來到了下邳。

見劉標忽然來下邳,劉備又驚又喜:“我聽說孟臨去了兗州,可是兗州有新的訊息?”

劉標點頭:“曹操在白馬城擊敗了顏良,初戰告捷。”

“袁紹也如我最開始的猜測,看似兵多將廣,實則號令不一。”

“不論袁紹和曹操誰勝誰敗,都不足以橫行天下。”

“陳琳先前所寫的‘檄揚州英豪雄傑文’,可以往揚州的關津隘口張掛了。”

劉備神色一凜:“孫策去年奇襲了沙羨,又殺了黃祖妻兒,可遣使去江夏,邀黃祖出兵。”

劉標搖頭:“請神容易送神難,若主動邀請黃祖出兵,我等肯定得付出不少的代價。”

“直接對孫策動兵即可,若黃祖想報仇,就主動出兵相助。”

劉標相信。

若徐州出兵,黃祖是不會錯過圍獵孫策的機會的。

主動邀請黃祖,黃祖必然會提條件,可黃祖主動出兵,還得給徐州好處。

只是變了個主次,這意思就會有天差地別。

劉備想了想,道:“既如此,我這就派人先去江東散佈檄文,同時調撥糧草船隻入淮水。”

在知道劉標的天下大志後,劉備跟劉標私下會談的時候,也多了坦然。

跟劉備商議了細節後,劉標又乘船前往彭城。

途中。

郭嘉隱隱感到一陣不安:“伏波將軍,你該不會真的要去打孫策了吧?”

劉標坦然而笑:“郭兄不是早就提議,讓我趁著曹司空和大將軍廝殺的機會,先討平孫策嗎?”

“雖然郭兄用意不良,但我對郭兄一片真誠,願意中郭兄的計。”

郭嘉沉默。

真誠?

真要真誠你將我放回去啊!

劉標又笑:“郭兄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去兗州的目的嗎?”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溫侯去搶馬,是溫侯的意思,而非我的意思。”

“我去兗州只是想證實心中的猜測:大將軍是否跟袁術一樣,都只是冢中枯骨。”

“現在,我瞧明白了。”

“難怪袁術一直都在鄙視大將軍,大將軍能有如今的勢力,不是大將軍有多厲害,而是大將軍麾下的俊傑厲害。”

“可惜。”

“這才得了北方四州,就自以為得了天下,強敵未滅就開始內鬥爭權。”

“將監統內外、威震三軍的沮授削了權,讓郭圖和淳于瓊分了沮授的軍權。”

“如此驕矜,難成大勢。”

“且不提袁術能否擊敗曹司空,即便擊敗了,我也不懼了。”

郭嘉心驚:“你去兗州,就為了驗證猜測?”

“不然呢?”劉標神色又有了幾分豪邁:“我之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覺得大將軍身為汝南袁氏的傑出嫡系,盛名之下無虛士。”

“若跟孫策爭鋒,今後就會少一個盟友多一個敵人。”

“我本想著,若大將軍勢力太大,就結盟孫策和劉表,甚至結盟曹司空都可以,只要將大將軍先削弱就行。”

“如今想來,是我太高看大將軍了。”

“跟我心中的猜測一樣: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那都是給我準備的。”

聽到劉標的豪言壯語,郭嘉心中更是震撼:“伏波將軍今日,比起往日更顯驕矜,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劉標大笑:“我曾聽一聖賢說,要在戰略上藐視對手,在戰術上重視對手。”

“驕矜一點,不是壞事。唯唯諾諾,色厲膽薄,又如何能爭這天下大勢?”

“郭兄,你應該想想,今後如何在我身邊立足了。”

郭嘉面色一變:“伏波將軍,你這是何意?我只是人質,何須立足?”

劉標端詳郭嘉,笑容燦爛:“郭兄,你這個人質,會跟著我去揚州征討孫策。”

“曹司空是什麼樣的人,郭兄你想必很清楚;倘若來日你在揚州聲名鵲起,你覺得曹司空會信你是人質嗎?”

郭嘉臉色更是僵硬:“伏波將軍,沒必要如此做絕吧?”

劉標取出一塊身份木牌,推到郭嘉面前:“你放心,我劉孟臨最講道理了。從現在起,你就是伏波將軍帳下軍師郭樂。”

“郭兄,我劉孟臨最講道理了。孫策身邊有個謀士叫陳宮,是曹司空曾經的仇敵,你助我擒殺陳宮,也是在為曹司空解憂。”

“當然,你也可以一言不發。”

“可如此一來,我也只能行下作之策,派人去許縣散佈流言了。”

“郭兄,我劉孟臨最講道理了。”

“我不會讓你去針對曹司空行計,只讓你針對孫策和陳宮行計,這二人都是曹司空要除掉的。”

“你我,其實是可以合作的。”

看著身份木牌上的“軍師郭樂”,郭嘉心思變得複雜。

這還真是一點拒絕的機會都不給我啊。

雖然很想拒絕,但郭嘉又擔心劉標真的行下作之計去許縣散佈流言。

如今被劉標扣押為質,曹操還會善待郭嘉的家小;可曹操若是誤信了流言,在許縣的家小就得受罪了。

即便有荀彧在,郭嘉也不敢去賭。

賭贏了,沒好處;賭輸了,妻兒遭殃。

“伏波將軍,你真是個令人驚懼的對手。”郭嘉抬頭,深深的看了劉標一眼。

劉標嘴角一勾:“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不用這副表情,你來的時候我就給你說了,要將彭城當成家,要熱愛家,多為家付出,只要心誠,彭城也會將你視為家人的。”

郭嘉無奈一嘆。

事到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郭嘉也不想在功成名就前就來個自刎以示忠心,那不是郭嘉追求的。

【揚州豪強林立,孫策不能立足,劉標也未必能立足;正好助明公,讓孫策和劉標這兩頭猛虎相互廝殺。待明公敗了袁紹,再來收拾徐州和揚州也不遲。】

想到這裡。

郭嘉臉上的愁容也消失了,笑意滿面:“既然伏波將軍看得起在下,在下又豈能不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