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底蘊,曹操是拼不過袁紹的。

在黃河兩岸對峙越久,對曹操越不利。

曹操如今能大規模種地納軍糧的地方,就一個許縣。

其餘地域,看似在曹操的控制下,實際上給曹操提供不了多少糧。

兗州不穩、汝南多黃巾、關中又荒涼。

曹操擄掠了大量男女聚集在許縣,又在許縣實行屯田,才有這樣一個專司于軍糧的產量地。

一旦對峙的時間太久,曹操的糧草就會變得捉襟見肘。

沮授和田豐看似在擺爛,其實也沒完全擺爛。

兩人的想法都是:拖!

拖到袁紹自覺拿不下曹操的時候,就會老老實實的回鄴城養民積糧。

只要大軍不渡河,曹操就沒任何取勝的機會!

等罷戰後,以青冀幽並四州底蘊,積個幾千萬石糧都是輕輕鬆鬆的事。

有數倍於曹操的精兵,有能吃五年的糧草。

曹操?

跟公孫瓚有何區別?

賈詡對雙方的差距看得很透徹,這才有“激袁紹出兵渡河”提議。

跟袁紹比底蘊,那是在找死。

更何況,曹操跟袁紹都對峙半年了。

不僅不能讓袁紹退,還得讓袁紹渡河來攻,才有擊敗袁紹的一絲勝機。

賈詡甚至在想。

劉標是不是故意讓臧霸對青州動兵。

臧霸對青州動兵,相當於是在向袁紹釋放一個訊號:劉備和呂布,極有可能跟曹操結盟了。

前有曹操跟孫策聯姻,後有張繡歸附曹操,如今又疑似劉備、呂布跟曹操結盟。

袁紹是否會猜測:曹操正在暗中拉攏黃河以南的諸勢力?

倘若荊州的劉表,涼州的馬騰、韓遂也被拉攏。

袁紹就得在黃河一打八了。

若真的是一打八。

如馬騰韓遂攻幷州,劉備呂布攻青州,孫策劉表張繡配合曹操攻冀州。

即便是袁紹也得老老實實的滾回鄴城。

曹操踱步細思。

直覺告訴曹操,劉標不會如此好心。

“劉標小兒,一貫狡詐,不似劉備實誠。”

“既敢扣押奉孝,又豈會真的去攻青州。”

“真要對青州動兵,又豈會只令臧霸出兵。”

呂布和劉備沒動,只動了個臧霸,怎麼看怎麼有問題。

賈詡補充道:“明公,劉標是否真要對青州動兵,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公得讓袁紹相信,劉標對青州動兵了!”

“以我估計,劉標的用意也正是在此。”

“青州的袁譚跟劉標是結義兄弟,劉標又只讓臧霸引兵去打青州,真打是打不起來的。”

“劉標甚至還會向袁譚訴委屈,直言是天子降詔,不得不為。”

“我又聽聞,袁譚如今早被過繼給袁基,不受袁紹喜歡,在青州定也會有儲存實力的想法。”

“明公想勝袁紹,就必須激袁紹渡河。”

“況且,只有戰事開啟,諸方勢力才會真正的決定是助袁紹還是助明公。”

“不論是劉備呂布,還是孫策劉表,沒一個是善茬。”

賈詡對局勢的剖析,洞若觀火。

袁紹的勢力當世最強。

曹操的勢力又有天子加身。

兩者的對抗,將決定未來天下的變局。

但凡有野心的英豪雄傑,都會密切關注袁曹的這場對決。

如劉標預料。

賈詡發狠了。

投了曹操的賈詡,是不想曹操敗的。

袁紹和曹操同時拉攏張繡賈詡,賈詡力勸張繡歸附曹操,曹操敗了,賈詡也就沒命了。

以賈詡的本事,再投其他勢力雖然也可以,但絕對沒有待在有天子在的許縣舒坦。

許縣可以養閒人。

其他勢力,誰養啊!

只不過。

賈詡這發起狠來,比尋常的謀士更狠,這是要讓曹操沒有退路,跟袁紹死磕。

就如同當初煽動李傕、郭汜等西涼將反攻長安一樣。

要麼生,要麼死。

沒有第三條路。

讓曹操放棄兗州,戰略性撤退?

那賈詡還不如早點跑路。

曹操思考了很久。

若是激袁紹進攻,一旦開弓就沒回頭箭了。

最終。

曹操猛地一拍桌子,發狠道:“既如此,那就激袁紹渡河來攻。孤就不信贏不了袁紹!”

跟賈詡商議了細節後,曹操派了個使者渡河去黎陽。

態度十分的囂張。

“司空已將泰山郡和任城國許給呂布,呂布派琅琊相臧霸正往青州而去。”

“淮水的劉備跟孫策也罷戰言和,孫策不日將和劉備北上。”

“涼州的馬騰和韓遂,也願意遣子為質,歸附許縣天子。”

“雖然劉表尚沒有答覆,但有呂布、劉備、孫策、張繡、馬騰、韓遂相助,曹司空不懼大將軍了。”

“曹司空讓我來問問,如今春日正暖,可敢決一勝負?”

“大將軍勝,這天下歸大將軍;大將軍敗,今後就不要再渡河一步。”

一聽使者這趾高氣揚的姿態,沮授和田豐不由臉色大變。

要遭!

還未等沮授和田豐及時阻止,氣得臉色有些扭曲的袁紹就拍案而起:“曹阿瞞,竟敢如此羞辱孤!”

“將此人拖出去,砍掉耳鼻,攆回南岸。”

使者臉色大變。

“大將軍,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袁紹狠狠喝斥:“孤乃大將軍,你一介小卒,也敢放肆?不殺你已經是仁慈,還敢在孤面前搖唇弄舌。”

“還等什麼?給孤拖出去!”

兩側虎士,將面色灰白的使者拖出,很快就獻上使者的耳鼻。

即便砍了使者的耳鼻,袁紹依舊怒不可遏:“好個呂布!好個劉備!竟敢相助曹操!”

“即刻傳孤軍令,令青州的袁譚出兵攻伐臧霸。哼,他還真認了個好義弟!”

“其餘人,擂鼓聚將,隨孤渡河!”

田豐大驚,忙諫道:“明公不可!”

“曹操地小民少,不宜久戰。明公跟曹操相持半年,我料曹操後方不穩。”

“曹操定是顧慮於此,急於求戰,這才遣使來激明公。”

袁紹冷哼:“後方不穩?”

“劉備和呂布都跑去助曹操了,孫策都要北上了,馬騰韓遂都遣子為質了,這叫後方不穩?”

“若不是爾等怠慢軍機,每日裡吵個不停,孤又豈會讓曹操有機會遊說諸方?”

“再不渡河,孤就錯失覆滅曹操的良機了!”

田豐大急:“明公,你若不聽我言,冒然渡河,必中曹操詭計。”

這話一出。

整個帥帳變得極其安靜。

郭圖暗暗搖頭:獻計就獻計,勸諫就勸諫,非得蹬鼻子上臉,田豐你可真的勇啊!

果然。

袁紹本就因為惱怒而有些扭曲的臉,變得更扭曲了。

“田元皓。”

“你放肆!”

“孤乃大將軍,你在教孤做事?”

田豐還沒意識到問題,勸諫上頭了:“明公雖然是大將軍,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不聽忠臣良言,大將軍要當昏主嗎?”

“好!好!好!”袁紹被氣笑了:“你是忠臣,孤是昏主。那孤今日就讓你當一回忠臣。來人,將田豐推出去砍了!”

田豐脖子一昂:“明公,我無罪!”

沮授欲言又止。

想到出兵前才被袁紹削了軍職,沮授心中又泛起了恨意。

殺吧,殺吧,忠臣良臣都殺了,看誰還替你用計設謀!

審配、逄紀低頭不語,許攸顧左而望,其餘將吏也不願在這個時候觸怒袁紹。

見狀。

郭圖起身勸道:“明公,且息怒。若殺田豐,不利士氣。”

眾人皆是驚訝的看向郭圖,不明白郭圖為什麼會替田豐說好話。

袁紹也有些奇怪,喝問道:“郭圖,你也要阻止孤進兵嗎?”

郭圖搖頭:“非也!正因為明公要進兵,才不能殺田豐。”

“我如今為典軍都督,要為明公考慮三軍士氣,不如暫時將田豐下獄,待得勝歸來,再問罪也不遲。”

袁紹的怒火這才消了大半,向眾人誇道:“瞧瞧你們,若都有郭公則的器量,何至於讓孤在黎陽駐留數月?”

“你們都應該效仿郭公則,不要事事都吵來吵去吵個不停。”

“田豐,今日若非郭公則替你求情,孤必殺你!暫將你下獄,你好好在獄中反省!”

“來人,將田豐押下去,好生看管!”

見田豐還要硬剛,郭圖連忙又攔住田豐,低聲勸道:“田別駕,明公正在氣頭上。”

“想勸明公不必急於一時,待勝一場,明公高興了,自會放你。”

“莫要讓我為難,也莫要讓明公為難。”

“大局為重啊!”

田豐冷哼一聲,轉身跟著虎士離去。

郭圖掃了一眼眾人尚存的驚訝表情,再向袁紹請命:“明公,我自擔任典軍都督起,寸功未立。”

“願為明公破白馬津,取這頭功!”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怪不得郭圖要替田豐求情,這是想要拿破白馬津的頭功啊。

若是破曹操在官渡的壁壘,眾將吏都沒把握。

可若只是破曹操的第一道防線白馬津,眾將吏個個兒都敢上。

若連曹操的第一道防線都破不了,那還打什麼曹操,不如回家奶孩子。

被郭圖這一搶,顏良當即就不幹了。

“郭都督,你未經戰事。若是初戰失利,定會挫我軍銳氣,這攻白馬津的重任,還是交給我!”

顏良一開口。

淳于瓊也搶著開口:“顏將軍,此言差矣。郭都督未經戰事,還有我淳于瓊在。”

“你將白馬津讓給我,今後我就去運糧,絕不再跟你搶任何的軍功。”

郭圖急了。

我這冒著被明公責罰的風險保住田豐,就是想要這軍功來樹立軍中威信,竟然還跟我搶?

雖然沮授的監軍被一分為三,但這軍中威望得靠勝績才能有。

不論是郭圖還是淳于瓊,當了典軍都督後都是寸功未立。

故而,郭圖想要這軍功,淳于瓊也想要這軍功。

顏良則是純粹的想取頭功。

三人你一言我一言,爭執不讓。

袁紹不怒反喜。

諸將爭著進兵,證明士氣正旺。

“都不用爭了。”

“你三人各引一軍,同往白馬津。”

“若破白馬津,都是頭功!”

有袁紹的許諾,郭圖、淳于瓊和顏良這才沒了爭執,只是這心底都在暗暗憋著勁兒。

即便是頭功,那也得分大小!

......

“袁紹出兵了!”

這則訊息,相繼被兗州、豫州、徐州、荊州、揚州乃至於關中的各方探子探得。

去年就在黎陽聚兵的袁紹,跟曹操在黃河兩岸對峙了數月,終於開始了第一次的渡河。

山陽郡和濟陰郡交接處。

濟水河畔。

往西是定陶,往東是昌邑,往北是乘氏縣。

呂布的五百騎兵在此駐紮。

曹操在山陽郡和濟陰郡的兵馬都抽調去了官渡,呂布這五百騎兵在兗州暢行無阻。

呂布不是來搶兗州的。

是來觀戰的。

彭城離得太遠,這訊息往返不能及時,來兗州更容易探得袁曹的戰事進展。

同呂布一起的,還有魏續、成廉、秦宜祿以及劉標和郭嘉。

帶上郭嘉,是為了在兗州能混吃混喝。

就比如乘氏縣的李家,就得乖乖的給呂布奉上糧草。

不給?

我們是來助曹操破袁紹的,你竟然敢不給?

莫非是投了袁紹?

有曹操的親筆書信和郭嘉本嘉在,不由李家不信。

“這顏良還是一如既往的廢物啊。”

“一萬多兵馬打個小小的白馬城,打了一個月都沒攻下。”

“守白馬城的劉延,以千餘步兵守城,竟讓顏良束手無策。”

“沒了本侯,袁紹能用的就只有一群廢物。”

呂布往火堆中加了幾根柴木,言語中對顏良頗為不屑,又似乎對被袁紹驅逐的舊事有不滿。

魏續也裝起來了:“昔日,溫侯帶著我等幾十騎就在黑山軍中殺進殺出,顏良連個屁都不敢放,如今竟也能統兵了。”

郭嘉眼珠一轉,提議道:“溫侯如此驍勇,幾十騎就能在黑山軍中殺進殺出,如今有五百騎,斬個顏良豈不是易如反掌?”

“不如趁著顏良不備,以輕騎突陣,定可斬殺顏良,立不世之功。”

“天下英豪雄傑聞溫侯之名,定會喪膽。”

郭嘉的猛誇,讓呂布眼中又多了幾絲興奮:“本侯——”

“溫侯,獐肉烤好了。”劉標將一串烤好的獐肉遞給呂布,堵了呂布的嘴,又瞪了呂布一眼。

呂布訕訕一笑,撕咬獐肉不再開口。

劉標笑眯眯的再拿起一串獐肉炙烤:“郭兄啊,你讓溫侯去斬殺顏良,讓曹司空麾下大將如何自處啊?”

郭嘉見呂布這麼不禁誇,暗道有戲,繼續誇道:“曹司空雖然驍將不少,但沒人能比得上溫侯的驍勇。”

“我聽聞溫侯有轅門射戟的超絕箭術,舉世罕見,當世唯一,豈能一般人能比的?”

“溫侯若是斬殺了顏良,即便眾將嘴上不服,這心頭肯定也是會畏懼的。”

呂布聽得兩眼更放光。

劉標瞥了一眼吃獐肉都變慢了的呂布,輕笑一聲:“殺雞焉用宰牛刀,不是誰都有資格讓溫侯殺的。”

“更何況,曹司空的驍將如許褚、李典、樂進、徐晃、于禁、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等,都還未曾跟顏良交鋒。”

“除非這些驍將都敗了,讓顏良名聲大漲,溫侯再去斬,方可名震天下。”

“現在就去殺顏良,豈不是讓旁人覺得我上我也行?”

“溫侯啊,郭兄在誑你呢。”

呂布臉色一沉,狠狠的瞪了一眼郭嘉,那兇狠的眼神讓郭嘉忍不住手腳一涼。

郭嘉向劉標的方向移了移位置:“伏波將軍,你其實也擔心劉延會守不住白馬城對吧?”

“若白馬城失守,袁紹的大軍就會渡過黃河,到那時候,曹司空就難守了。”

“你就不擔心袁紹贏了曹司空,威震天下,無人能擋嗎?”

“其實我的提議很不錯的,溫侯助曹司空斬殺顏良,挫一挫袁紹的銳氣;即便渡河了,也更容易擊敗。”

劉標翻轉著手中的獐肉,讓其受火更均勻:“大將軍有十萬大軍,哪怕顏良以及這一萬多兵都死了,對整個戰局都不會有影響的。”

“同樣,劉延丟了白馬城,也不會對整個戰局有太大的影響,曹司空尚未真正發力,豈能這麼早就言敗?”

“郭兄慫恿溫侯去斬顏良,是想替曹司空儲存軍力,這可不是彭城守倉小吏的本分啊。”

郭嘉被道破心思,訕訕一笑:“我也是司空府的軍師祭酒,替司空謀劃,也是本分。”

正說間。

一斥候急急而來。

“報!”

“白馬城的袁兵,忽然分了大量兵馬前往延津方向,看其旗號,應是典軍都督郭圖和淳于瓊。”

“再探!”

“諾!”

劉標將烤好的獐肉遞給郭嘉:“聲東擊西,分兵之計,運氣不錯。”

郭嘉訝然:“我還以為你會說聲東擊西,分兵之計,是個好戰術。”

劉標搖頭:“大將軍主力就在黎陽,曹司空若真跟走延津渡河,那不等於是自投羅網?”

“若我料得不差,定是郭圖和淳于瓊不想再跟顏良同分這白馬城的功勞,想去截殺曹司空派去延津方向的兵馬,以求爭得大功。”

“孤軍渡河,兵力疲弊,竟然還敢分兵。”

“也不知道大將軍這腦子怎麼想的,竟然派兩個典軍都督跟顏良一起打這白馬城。”

“這是嫌優勢太大,想讓曹司空贏上一陣?”

“還是大將軍對郭圖、淳于瓊和顏良三人心存不滿,想借曹司空的手殺了,以便於奪回兵權?”

“哎,我想替大將軍編個理由,都編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