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意外出現的郭嘉道破了身份。

又見劉標慧眼如炬。

楊修不再隱瞞,拱手作揖。

“隱瞞身份,實屬無奈。故太尉子、弘農楊修楊德祖,請伏波將軍恕罪。”

郭嘉驚詫。

楊彪的兒子竟然化名楊青,潛伏在劉標身邊。

看劉標的表情,又似早就識破了楊修的偽裝。

楊修瞥了一眼被麻繩綁縛的郭嘉,不由雙腳微抖。

太可憐了!

“罷了。”

“既來之,則安之。”

“來了彭城,就要將彭城當成家,要熱愛家,多為家付出。”

“只要心誠,彭城也會將你二人視為家人的。”

劉標笑眯眯的,看得郭嘉一陣鬱氣。

將彭城當成家?

彭城視我為家人?

能不能先給我鬆綁啊?

楊修的想法也不比郭嘉好多少。

自梁國百姓被遷徙後,楊修也被徵調到了彭城,任彭成國長史,協助袁渙處理政務。

且。

劉標給楊修安排了十個護衛。

美名其曰:彭城國長史,身份高貴,需要被保護。

良久。

楊修忍住鬱氣,拱手詢問:“伏波將軍今日邀我來此,不知有何吩咐?”

劉標瞥了一眼郭嘉,徐徐開口:“大將軍送了溫侯五千匹戰馬,請溫侯去奇襲許縣。”

“楊長史可否去趟許縣,集結故舊,跟溫侯裡應外合?”

“我等一併拿下許縣,匡扶天子,誅殺曹賊。書功名於竹帛,留忠名於青史。”

楊修聽得眼皮子直跳。

這話能當著郭嘉的面說?

郭嘉是司空府的軍師祭酒,曹操的親信謀士啊!

“伏波將軍,我在許縣,沒有故舊。”楊修給劉標打著眼色。

郭嘉則在低頭細思。

楊修在許縣有故舊,郭嘉是知道的。

曹操用於監察百官的校事府也不是擺設。

郭嘉在思考劉標的話中深意。

袁紹送了五千匹戰馬給呂布?

除非袁紹瘋了!

如此獅子大開口,是在暗示我:許諾的利益得高於五千匹戰馬?

好貪婪!

劉標似乎是沒看見楊修的眼色,徐徐又道:“我父子對曹司空,其實是沒有深仇大恨的。”

“家父曾給曹司空寫了《贈司隸校尉書》,足見家父對曹司空的尊敬。”

“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

“家父尊敬曹司空,我必然也是尊敬曹司空的。”

“詩云: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大將軍贈了五千匹戰馬,此恩不能不報;我父子尊敬曹司空,此恩不知曹司空準備如何報?”

楊修沉默。

你會尊敬曹操?

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瞥了一眼郭嘉,楊修識趣的沒有開口。

郭嘉只感覺內心鬱氣更甚了。

且不說這五千匹戰馬的真假,權當袁紹慷慨你真要對袁紹報恩,可尊敬曹司空就得讓曹司空報恩,也太離譜了些?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郭嘉斟酌了用詞:“伏波將軍,我這有個情報,你想聽嗎?”

劉標“饒有興致”:“郭兄請明言。”

郭嘉凝聲道:“執金吾曾向曹司空獻策。”

“詔命溫侯引兵入東郡,駐兵濮陽;若溫侯不肯發兵,則詔告天下定溫侯之罪。

且讓曹司空放棄官渡,盡起兵馬征討溫侯。

魚死網破,不死不休。”

劉標拊掌:“此計甚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曹司空這是想讓大將軍當漁翁了。”

郭嘉點頭:“曹司空不是漢室宗親,沒必要非得替天子平這天下;以曹司空跟大將軍的情誼,若向大將軍稱臣,大將軍又豈會不答應?”

楊修聽得心驚。

這執金吾也太狠了。

呂布若不想讓袁紹得利,就只能引兵入東郡?

郭奉孝敢來彭城,這是心中有底氣啊。

劉標笑容不改:“只是我挺疑惑。曹司空兵強馬壯,又豈會放棄掙扎要讓利給大將軍?”

郭嘉聞言一嘆:“司空本有五萬精兵,這些年南征北戰東征西討,只剩不到兩萬精兵能用。”

“大將軍有十萬精兵和一萬精騎,以寡敵眾,必敗無疑啊。”

“不曾想,溫侯還趁著曹司空勢弱的時候招誘兗州士民入徐州,曹司空心中震怒,自然不想再跟大將軍打了。”

不到兩萬?

我信你個鬼。

你這郭狐狸壞得很。

劉標猛地一拍桌子:“太好了!”

“我本來還在想,曹司空兵強馬壯,溫侯雖然有大將軍贈送的五千匹戰馬也未必能打破許縣。”

“如今曹司空不到兩萬精兵,以眾敵寡,溫侯必勝啊!”

“郭兄,感謝你的情報。”

“來日破了許縣,你當為首功!”

瞧劉標這“興致勃勃”的模樣,郭嘉瞬間明白:劉標壓根不信!

楊修默默的聽著劉標和郭嘉在這互相忽悠試探,不由小聲嘀咕:“都是山裡的狐狸,誰又能騙誰啊,不如敞開了說。”

下一刻。

劉標和郭嘉都看向楊修。

楊修嚇了一跳,訕訕擺手:“方才是我胡言,你們繼續。”

劉標呵呵一笑:“郭兄,楊長史都看不下去了,你也該拿出曹司空的許諾了。”

郭嘉暗暗一嘆。

楊修的話雖然粗糙,但事實就是如此。

都是山裡的狐狸,誰又能騙誰?

郭嘉清了清嗓子,取出曹操的書信,正色道:“司空承諾,若溫侯肯出兵相助,可讓出泰山郡和任城國。”

“有司空的書信為憑。”

劉標沒有拆開曹操的書信,又手輕輕的敲擊石桌:“泰山郡和任城國,願意來徐州的百姓,來得也差不多了。”

“剩下的又大抵是田連阡陌的豪民士族,自成一方小勢力。”

“若得了泰山郡和任城國,溫侯還得勞心費力,稍有不慎就會受士民詬病。”

“溫侯又勤政愛民,見不得境內有饑民和流民。”

“可若要將糧食用於賑濟饑民和流民,就沒餘糧去養兵除寇了。”

“曹司空這是想:拿徐州的糧養泰山郡和任城國的民,等敗了大將軍後又將泰山郡和任城國搶回去。”

“無本萬利的買賣,曹司空算得可真是精啊!”

呂布勤政愛民?

你當我不認識呂布?

郭嘉見泰山郡和任城國滿足不了劉標的胃口,遂問:“伏波將軍既然不滿意,那就再提一個滿意的條件。”

“只要這條件不過分,曹司空都可以答應。”

劉標笑容更燦爛:“郭兄放心,我劉孟臨一生行事,向來都是與人為善、讓利於人。過分的條件,我是不會提的。”

郭嘉暗暗冷哼。

若不是在你的地盤,我多少都會來一句:只佔便宜不吃虧,順杆子就爬的猴,吃肉不吐骨頭的饕餮。

“請伏波將軍明言。”郭嘉拱手靜聽。

劉標笑容依舊:“我如今跟顯思兄結義,若按禮數得稱大將軍一聲‘伯父’。”

“若讓溫侯去助曹司空攻大將軍,是我對大將軍的不仁。顯思兄出兵攻我是對我的不義,不出兵攻我是對大將軍的不孝。”

“若不讓溫侯奉詔去助曹司空,是溫侯對天子的不忠。我不幫溫侯是對溫侯的不孝,幫了溫侯是對顯思兄的不義。”

“自古忠義兩難全,想必溫侯會為了全我的義而舍他的忠。”

“故而,溫侯肯定是不會去濮陽助曹司空的。”

郭嘉一陣牙疼。

舍呂布的忠全你的義。

忠義兩難全,是這樣理解的嗎?

劉標又道:“可郭兄方才又說,若溫侯不肯發兵,曹司空不僅要詔告天下定溫侯之罪,還要放棄官渡盡起兵馬征討溫侯。”

“若讓曹司空跟溫侯相鬥,是在讓仇者快親者痛,聞著慼慼啊。”

“我平生不好鬥,最好解鬥。”

“故而。”

“我會給曹司空回信:泰山郡和任城國不用給,溫侯不去濮陽且承諾不再招誘兗州計程車民入徐州。”

“同時,琅琊相臧霸率精兵自琅琊入青州,揚言攻齊、北海和樂安,牽制顯思兄。”

“雖然這會有損我對顯思兄的義,但顯思兄不用擔心對大將軍不孝,我也不用擔心對大將軍不仁。”

“自古孝義兩難全,為了全顯思兄的孝而舍我的義。”

“我無怨無悔。”

郭嘉更牙疼了。

這繞的。

舍你的義全袁譚的孝。

孝義兩難全,是這樣理解的嗎?

“當然。”

劉標話鋒一轉。

“這凡事不能只讓我一個人吃虧,否則我會誤以為自己是扶危救難的英雄。”

“在大將軍和曹司空決出勝負前,郭兄你得留在彭城為質。”

郭嘉瞪大了眼睛:“這不可能!我憑什麼要留在彭城為質?”

劉標揮手一按:“不要急。曹司空對溫侯,反覆無常,全無信譽可言。”

“前腳許諾了左將軍,後腳就罷黜了左將軍;聖旨說好滅了袁術就給豫州牧,一直裝傻不給。”

“若不能以郭兄為質,我如何能讓溫侯,相信曹司空的誠意?”

郭嘉掙了掙麻繩,感覺麻繩更緊了:“伏波將軍,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劉標起身給郭嘉鬆了鬆麻繩,但沒有解開:“郭兄你誤會了。沒有交戰,也不斬你,只是讓你為質。”

“你放心,彭城吃喝不愁,酒肉管夠,你若想要歌姬美人,我也可以為你準備。”

“你若想娶妻生子,彭城的良家我親自為你說媒。”

“不信你問問楊長史,在彭城的這些時日,除了行動受限,其餘的我可有虧欠?”

郭嘉欲哭無淚。

我就不該來彭城!

我這是入了狼窩!

楊修仰天長嘆。

的確。

除了行動受限,吃喝不愁、酒肉管夠,還有歌姬美人,以及:處理不完的政務!

“伏波將軍,你總不能一直捆著我吧?”郭嘉強忍內心的鬱氣。

劉標想了想,將郭嘉的麻繩解開:“郭兄提醒我了。”

“稍後我會向諸縣鄉釋出告示,就言昔日給曹操獻策水淹彭城的毒士郭嘉出現了。”

“再繪製你的畫像懸掛在各個關津隘口城鄉道巷。”

“郭兄啊,念在往日情義,我才對你提供庇護;若你委實不願,我也不能去阻擋憤怒計程車民啊。”

郭嘉身子一怔,僵硬一笑:“伏波將軍,這又是何必呢?我只是司空府一個小小的軍師祭酒。”

“況且,我若不回,曹司空就只能向執金吾賈詡賈文和問策了。”

“伏波將軍你有所不知,賈文和用計又狠又毒,勝我十倍;他要狠起來,殺敵八百自損三千的計策都敢獻。”

劉標拊掌更樂:“賈文和竟然也在,那太好了。”

“我對此人頗為了解,只要不涉及賈文和的性命,賈文和就是儒門正宗,他的祖上可是寫《過秦論》的賈誼啊。”

“若是涉及到了賈文和的性命,任何沒下限的毒計都能用得出來。”

“既然賈文和在官渡,那我就更得將郭兄留在彭城了。”

“郭兄不回,袁紹對賈文和的性命威脅又多了三分。”

“我等就在彭城,坐看賈文和如何讓袁曹兩家,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曠世大戰。”

郭嘉語噎。

忽然有些後悔提及賈詡了。

賈詡為了保命,指不定會給曹操獻上什麼沒下限的毒計來。

“就這麼定了!”

劉標看向楊修。

“楊長史,郭兄就暫時跟著你了,繼續當他的守倉小吏吧。”

“你的為人,我是很放心的,在對曹司空的態度上,我跟楊長史的利益是相同的。”

楊修暗歎一聲。

雖然有郭嘉在身邊很多事都會變得不方便,但讓曹操身邊少個出謀劃策的也符合楊修等保皇派的利益。

楊修拱手領命:“伏波將軍放心,我會好好教‘郭守倉’規矩的。”

郭嘉自知現在跑不掉,也不多言,“老老實實”的跟著楊修離開。

劉標這才拾起曹操的書信。

掃了一眼書信中的內容,劉標冷哼一聲,將書信扔到了一旁,向身後招了招手。

陳大自陰影中出現。

“公子。”

由陳大和張醜成立的密探,已被編入了天策府,龐統又將密探分類,如專司刺探、暗殺、收買等等。

“派些機靈的去許縣,將司空府軍師祭酒郭嘉郭奉孝的妻兒騙來彭城,不限時間,以穩為主,務必保證其妻兒的安危。”

雖然要行離間計,但劉標沒用散佈謠言引曹操殺郭嘉妻兒的方式。

這等梁山水寇的計策,即便離間成功了也只是多一個生死敵人。

只要不傻,都能猜到謠言是誰在散佈。

劉標不急。

有仇視曹操的楊修和劉標部署在楊修身邊的“護衛”,若還能讓郭嘉逃了,那劉標也只能感嘆郭嘉的氣運逆天。

非謀之過,天命如此。

雖說殺了郭嘉能一勞永逸,但劉標不想浪費郭嘉的才能。

就如同。

有野心有私心的楊修,劉標同樣敢讓其擔任彭城國長史。

弘農楊家培養出來的嫡系子,在政務能力上不是尋常士子能比擬的。

郭嘉同樣如此。

擺在明面上的非本陣營棋子,就應該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若運氣好,能將郭嘉的妻兒騙到彭城。

對秉性多疑的曹操而言,郭嘉沒叛逃的心也有了叛逃的實。

半日後。

楊修派人送來訊息。

郭嘉還有兩個小僕在小沛。

劉標遂提筆給曹操去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泰山郡和任城國我不要了,招誘士民的檄文我也不張掛了。我會讓琅琊相臧霸出兵青州,郭嘉我扣下了。放心戰袁紹,多用賈詡謀。

然後派人將信送去小沛,將郭嘉的兩個小僕驅逐。

來一趟小沛,主人被扣押了。

兩個小僕無奈,只能持信返回官渡,將劉標的書信呈給曹操。

得知郭嘉未歸,曹操心中不由一驚。

再看心中內容,曹操的臉瞬間扭曲了。

“劉標小兒,欺人太甚!”

“孤要發兵彭城,親自擒了劉標小兒,以洩心頭之恨!”

曹操那個氣啊。

派郭嘉去彭城談條件,還許諾了泰山郡和任城國。

結果。

劉標不要泰山郡和任城國、不再張掛招誘士民的檄文、又出兵青州,唯一的條件是扣押郭嘉當人質!

美名其曰:誠意!

鬼的誠意!

這是羞辱!

“速讓執金吾來見孤。”

曹操心中怒氣難掩。

雖然口中喊著要發兵彭城,但曹操自知這只是一句不切實際的氣話。

若真的發兵彭城,這前腳剛走,後腳袁紹就渡河了。

不多時。

賈詡到來。

見到劉標給曹操的書信,賈詡心中不由一咯噔:劉孟臨竟比老夫預想中的更無恥。

那一句“放心戰袁紹,多用賈詡謀”,看得賈詡頭皮發麻。

老夫就想安安分分的頤養天年著書立說,怎麼老有刁民想害老夫。

“文和,奉孝被劉標小兒扣押了。”

曹操憋著氣。

上回被劉標斬了程昱,這回又被劉標扣押了郭嘉。

雖然曹操還有不少的謀臣如荀彧、荀攸、毛階、鍾繇等,但程昱和郭嘉不同,這兩人是可以跟曹操一條心不用在乎家族。

如今這兩人都折到了劉標手中!

這讓曹操如何不氣?

聽著曹操不善的語氣,賈詡心中更感無奈。

計策是賈詡獻的,行計是郭嘉去的。

郭嘉被劉標扣押,賈詡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暗暗整理心緒,賈詡小心翼翼地道:“郭祭酒雖然暫時被扣押,但琅琊相臧霸出兵青州,這對司空是個好訊息。”

“司空可趁機遣使去黎陽,激袁紹出兵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