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心中恨不得將郭嘉給暴揍一頓,但賈詡最善隱藏內心的情緒,沒有表現出對郭嘉的任何不滿。

若不善隱藏內心的情緒,賈詡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曹操看向賈詡,靜待賈詡的良策。

只要賈詡能獻良策,再死個兒子都沒關係。

反正兒子多。

可以養蠱。

最後活下來的才能繼承家業。

賈詡暗歎。

今日看來是推脫不過了。

想到遷徙到許縣的家眷,賈詡心一橫。

管他天和地和人和,只要不傷文和,怎樣都行。

“我有三策,請司空靜聽。”

賈詡腦海中,瞬間冒出三策:下策,下下策,下下下策,最後將思緒放在了下策上。

曹操眼前一亮。

不愧是擊敗孤的男人,孤都束手無策了,賈詡竟然有三策!

郭嘉也是驚訝的看向賈詡,靜聽賈詡三策。

“下策:詔命呂布引兵入東郡,駐兵濮陽;用強硬的態度告訴呂布,若不肯發兵,司空則會詔告天下定呂布之罪。

同時,司空將會放棄官渡,盡起兵馬征討呂布。

司空又不是漢室宗親,何必非得替天子平這天下?

以司空跟袁紹的情誼,若向袁紹稱臣,袁紹又豈會不答應?

可呂布會死!

若呂布不想死,就只能引兵入東郡,替司空抵擋袁紹。”

曹操和郭嘉都嚇了一跳。

都說人老越越狠,賈詡這是要曹操跟呂布和劉備魚死網破啊!

都不擋?

行,孤也不擋。

反正孤姓曹不姓劉,雖然呂布你也不姓劉,可你女婿姓劉啊。

曹操有些意動。

以曹操對呂布的性格瞭解,若真要魚死網破,呂布肯定不會願意的。

只不過。

此計風險太大。

稍有不慎,曹操就真得向袁紹稱臣了。

“文和公只提了下策,可還有中策和上策?”郭嘉忽然又問。

有下就有上,郭嘉也看出了賈詡這下策的風險,這等於是在跟呂布對賭誰更玩得更絕。

曹操反應過來,再次看向賈詡。

賈詡心中對郭嘉更不滿了。

你不問,司空沒準都同意了。

老夫哪來的中策和上策?

老夫只有下下策,下下下策。

心中不忿的賈詡,不敢當著曹操的面提下下策和下下下策,也不直接承認是中策和上策。

“這第二策。”

“仿寫且更改呂布張掛在兗州的檄文。”

“譬如:帶一戶入彭城,可賞田二百畝;帶十戶入彭城,可賞田二千畝,大宅十處;帶百戶入城,不論出身如何,都可為縣令。”

“諸如此類,檄文上的任何許諾,司空都以呂布的名義,加十倍!”

“同時,再安排些死士在其中,殺戮放火投毒,製造混亂,儘可能的造成殺傷,人死得越多越好。”

“司空再派細作散佈謠言,說這一切都是袁紹乾的,跟呂布無關。”

“又言:天子已經降詔呂布為東中郎將、行兗州牧之權,請呂布務必要替受難的兗州百姓報仇。”

曹操瞪大了眼睛。

這是,中策?

孤怎麼感覺這比下策還下策?

這對孤也沒什麼好處啊?

呂布難道還會受命?

最多隻是讓兗州士民得知呂布不肯報仇後不敢南下。

郭嘉也覺得奇怪。

這計策也就陰損了些,稱不上中策。

“文和公,可還有上策?”郭嘉再問。

賈詡見郭嘉又在問,索性豁出去了:“還有一策,可以一勞永逸的解決掉呂布和劉備。”

果然還有上策!

曹操大喜:“文和既然有上策,何不早說?”

賈詡面有悲慼:“不是不想早說,只是此計有傷天和。”

曹操大笑:“區區天和,何足道哉?只要能滅掉呂布和劉備,孤就敢用!”

郭嘉見賈詡這模樣,頓感不妙。

直覺告訴郭嘉,賈詡這個上策似乎跟理解的上策不太一樣。

賈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若要滅呂布和劉備,就得讓徐州民力凋殘、商賈罕行、工役闕絕。”

“可用,疫疾之計!”

“兗州尚存不少亂葬崗,令死士將這些殘屍投入泗水上游。”

“呂布不是喜歡招誘兗州士民南下嗎?這些兗州士民在南下途中喝了這些水,必定會染上疫疾。”

“疫疾一來,不管是呂布還是所謂的稷子,都難逃染病。”

“只需一計,就可令徐州千里荒蕪,淪為無人之地。”

“司空,可敢用?”

曹操駭然而起。

這是上策?

難怪敢放言能一勞永逸的解決掉呂布和劉備。

碰到疫疾,眾生平等,誰敢說染了疫疾不會死?

郭嘉也是臉色大變:“司空若用此計,恐怕民心盡失了。”

賈詡冷哼:“誰會知道這是司空用的計?照樣可推罪給袁紹。”

郭嘉心中暗罵。

這裡三個人,你知我知明公知。

賈詡這老狐狸,定是氣惱我方才咄咄相逼,這是要跟我同歸於盡啊。

果然夠狠!

沒錯!

賈詡這計,連自己都賠進去了。

曹操若真的用了這計,且成功的造成了不可遏制的影響,在推卸給袁紹的同時,必殺賈詡和郭嘉!

賈詡這是在敲打郭嘉,別以為是軍師祭酒就不敢動你了。

你要是不拿出良策來,就等著跟老夫一起死吧。

老夫都是知天命的年齡了,活一天賺一天。

你郭嘉,呵呵,敢舍這條命嗎?

郭嘉見曹操竟然真的在低頭沉思,忽然想到曹操也曾屠戮彭城、拋屍泗水,讓泗水為之不流。

又掘墓開棺,拋屍荒野。

這種沒道德的事曹操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眼下戰事吃緊。

曹操若要發狠,沒準真就採納了賈詡的毒計了。

郭嘉只是想在亂世求富貴,沒想死於非命。

“明公,我以為,可用文和公第一計!”

“此計雖然風險很大,但若有能言善辯之士前往彭城遊說。”

“即便不能讓呂布引兵助陣,也可讓呂布不敢再趁機招誘兗州士民。”

“我願親自走一趟彭城!”

郭嘉不敢再讓賈詡開口了。

這個老瘋子!

狠起來連自己都算計!

曹操見郭嘉忽然變得急躁,心中也猜到了原因。

若郭嘉不自請去彭城,曹操是真的想採納賈詡的第三計。

若徐州染了瘟疫,曹操再歸罪袁紹,必會得到兗州士民的義憤,要敗袁紹就更容易了。

既削弱了呂布和劉備,又增加了擊敗袁紹的勝機。

道義?

民心?

曹操只要贏了,自有大儒辯經。

更何況,只要讓賈詡和郭嘉閉口,天下人只會相信徐州的疫疾是袁紹造的孽。

只是看郭嘉這焦急的模樣,曹操也沒去說什麼“孤不會過河拆橋”之類的話。

人性是經不住賭的。

曹操忽然仰天長嘆,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態:“孤年初曾作詞《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蝨,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疫疾之計雖然可以一勞永逸的解決呂布和劉備,但孤如今為司空,當為天子安撫百姓,豈能製造疫疾去害百姓?”

“孤,誓不行此毒計!”

賈詡心中雖然鄙夷,但口上卻是稱曹操“仁德”。

鄙夷歸鄙夷,說幾句漂亮話又不會死。

郭嘉都主動去彭城當說客了,賈詡也不想將關係鬧得太僵。

今後還得在許縣混俸祿,賈詡還想過上幾十年的安穩日子。

受了賈詡稱讚的曹操,將賈詡第二計和第三計都拋之腦後,再次審視賈詡的第一計,即“下策”。

正如郭嘉所言:

此計雖然風險很大,但若有能言善辯之士前往彭城遊說,最壞都能讓呂布放棄招誘兗州士民。

“既如此,就有勞奉孝走一趟彭城了,可需孤派虎痴護衛左右?”曹操最終決定綜合賈詡和郭嘉的計策,前去遊說呂布。

郭嘉搖頭:“我帶兩個小僕去就夠了,明公更需要護衛。”

帳外。

郭嘉向賈詡拱手道歉:“文和公,今日是我無禮了,還望文和公能原諒。”

賈詡笑眯眯的:“郭祭酒在說什麼?老夫不記得郭祭酒對老夫有無禮,何來原諒?”

“老夫還得感謝郭祭酒替老夫走這一趟彭城,否則老夫就得親往彭城了。”

“老夫這身子骨,可不敢再舟車勞頓了。”

這老狐狸。

見賈詡在裝傻,郭嘉也不再提這事,拱手再問:“我這次去彭城,文和公可有要提醒我的?”

賈詡見郭嘉變得客氣有禮,也不藏著掖著:“老夫的計策,或許能震懾呂布,絕對震懾不了呂布的女婿劉標。”

“明公要勝袁紹不容易,老夫猜測那劉標也擔心明公贏不了袁紹,故意在兗州張掛檄文想必也有跟明公談條件的想法。”

“郭祭酒可再去見明公,問問明公可以許諾什麼條件,得了明公的許可,再去彭城跟劉標談條件。”

“如此,或可助明公擊敗袁紹。”

“至於最終能不能勝,已非人力能算,得看天意是否助明公了。”

郭嘉凜然,再拜:“今日方知文和公之謀,郭嘉佩服。”

待得賈詡離開,郭嘉再入帥帳見曹操,向曹操述說了賈詡剩下的一般謀劃。

曹操聞言一嘆:“奉孝,以後不可再招惹文和,此人用計太瘋狂,往往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你不要跟他去爭。”

郭嘉點頭:“今日是我孟浪了,還請明公責罰。”

若早知道賈詡這麼瘋狂,郭嘉肯定是不會去招惹賈詡的,渾身都長了刺似的,誰碰誰受傷。

曹操踱步想了想,道:“劉標小兒,最是狡詐。尋常的許諾,誑不了他。”

“你去了彭城,就儘可能的描繪袁紹的強大孤的弱小,若劉標小兒肯讓呂布出兵助孤,孤可將泰山郡和任城國都讓給呂布。”

“其餘的,你相機行事就可以了。”

持了曹操的書信,郭嘉帶了兩個小僕,走濟水南下泗水入小沛。

如果有可能,郭嘉委實不想再去彭城見劉標。

整理了心緒,郭嘉來到了小沛城外,表明了來意。

很快。

城門開啟,一將策馬而出,肩膀上還扛著麻繩,正是陪著徐庶遊走各處軍營的魏續。

見到來人,郭嘉臉色驟變。

未等郭嘉反應過來,麻繩就如套野馬一般將郭嘉給套上,手一拉,就將麻繩收緊。

“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

“郭樂,今日看你還往哪裡逃?”

想到上回奉劉標的命令去追化名郭樂的郭嘉,最終反被郭嘉給跑了,不僅捱了呂布的訓斥還只得了個破錢袋,魏續這心中就憋得慌。

如今竟然再小沛城又遇到了郭嘉!

“這位將軍,我們可有仇?”郭嘉臉色有些難看,人倒黴了真的是喝口水都塞牙縫,怎麼在這裡遇到了“故人”。

魏續呵呵:“別跟我裝傻。跟我回彭城,這次我定要將賞錢要回來!”

“你們兩個小僕,就在小沛等著,魏爺沒空招呼你們。”

跟著郭嘉來的兩個小僕,無助的看向郭嘉。

郭嘉無奈一嘆:“你們就在小沛等我,我先去彭城。”

魏續又向城頭的都尉呼道:“替我轉告徐督軍,我先回彭城交差了。”

小沛本就是徐庶的最後一站,魏續留在小沛也沒多少事,正好抓到了郭嘉,不去領賞那就不是魏續了。

“魏將軍,綁得太緊,能否鬆一鬆?我本就是去彭城找劉公子的,不會跑的。”郭嘉掙了掙,只感覺這麻繩粗得能縛虎。

魏續冷哼:“你狡猾得跟個狐狸似的,不綁緊,指不定就跑了。給魏爺忍著,魏爺不會讓你勞累的,有快船!”

不管郭嘉如何以言相誘,魏續直接兩耳不聞,一路將郭嘉以最快的速度押到了彭城,又在凌晨剛開城門的時候入了城。

“劉公子,快來,看我給你帶誰來了!”

一到劉標的府院外,魏續就一陣陣的高聲呼喊。

“魏續你個憨貨,大清早的嚷什麼嚷,還要不要讓人睡覺了。”罵罵咧咧的聲音響起,劉標穿著素單衣走出,一臉的起床氣。

魏續嘿嘿一笑:“自然是來領賞了。”

劉標蹙眉的看向魏續身後低著頭的郭嘉,狐疑道:“我什麼時候許諾過要給你賞錢?你這抓的是誰?現在是法治社會,亂抓人曜卿公不會對你徇私的。”

魏續抖了抖麻繩:“郭樂,別低頭了,抬起頭來,又不是不認識。”

郭樂?

劉標託著下巴。

感覺這個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聽過。

郭嘉長嘆一聲,抬起頭向劉標熱情的打著招呼:“賢弟,別來無恙啊。”

劉標愕然:“魏校尉,你在哪抓到的這廝?厲害啊!”

魏續得意大笑:“在小沛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這廝了。然後就綁了這廝,連夜送來了彭城。”

“昨夜我可是一晚沒睡,一直都等到彭城開門,然後一大早就來見劉公子你。”

“這次,總不能只給我一個破錢袋了吧?”

郭嘉仰天無語淚噎。

魏續一夜沒睡,郭嘉同樣一夜沒睡,就在城門外等了一個多時辰!

劉標伸手接過魏續手中的麻繩:“你先回去補個覺,然後來找我,絕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魏續大樂:“那這廝就交給劉公子你了。”

劉標牽著郭嘉來到外院石桌坐下。

“郭兄啊,上次一別,也有兩年了吧?愚弟可真是想你啊。郭兄請坐。”劉標語氣“熱情”。

郭嘉掙了掙麻繩:“賢弟啊,這麻繩能不能先解了?”

“這可不行。”劉標搖了搖頭:“我不善弓馬,最怕刺客。萬一你是來行刺的,我猝不及防啊。”

“你放心,魏續搓麻繩很有經驗了,即便綁了你這麼久,最多也就會留些紅印,不會傷筋動骨,殘不了。”

“即便真殘了,愚弟也是可以養你的。”

“誰讓你我,兄友弟恭啊。”

郭嘉嘆氣:“賢弟啊,你我各為其主,我也不是有心騙你。更何況,沒有我,明公也會打彭城的。”

劉標“哎”了一聲:“郭兄,你這話不對。你認曹操為主,可愚弟我,自己就是主啊。”

郭嘉無語的看向劉標。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伏波將軍,我這次是帶了曹司空的書信和誠意來的,希望能讓兩家關係緩和,共同抵抗袁紹。”

“袁紹勢大,曹司空勢弱,幾乎沒有擊敗袁紹的機會。”

“唇亡齒寒的道理,想必伏波將軍也是很清楚的。”

郭嘉不再稱呼劉標賢弟,也不稱呼曹操明公,直接以官職相稱,這是要跟劉標正式談了。

“不急,不急。”

“今日有個故友也會來,不適合談公務。”

“你別見外,你和他都是我的故友,我覺得你們也能成為故友。”

劉標笑眯眯的,不知道揣了什麼壞心思。

郭嘉無奈。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劉標的行事風格,令郭嘉摸不著頭腦。

等了半個時辰。

一人自外而來,貌白神情,舉止翩翩:“伏波將軍,楊青來晚了!”

下一刻。

楊青跟郭嘉四目相對,皆是面露驚訝。

“郭奉孝?”

“楊德祖?”

楊青臉色一變:“你認錯了,我不是楊德祖,我姓楊名青,表字——”

劉標“唉”了一聲,打斷楊青的自辯:“一個郭樂,一個楊青,你們這些人,怎都喜歡化名。”

“往我待你二人一片真心,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