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標沒有立即表態。

雖然心中早有了更換東海相的想法,但更換郡國級的官得小心且謹慎,不是腦袋一拍就可以免掉糜芳。

即便諸葛瑾和步騭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直接空降到東海國主持東海十三縣的政務。

“子瑜兄,子山兄,你二人遊歷歸來,可有出仕徐州之意?”

劉標先問了兩人的意願。

只有心甘情願,才能用心理政。

諸葛瑾和步騭異口同聲:“我二人正有此意。”

有意。

那就好辦了。

劉標沉吟片刻:“東海國有十三縣,受戰亂影響,如今十三縣登記在案的民戶只有兩萬餘戶。”

“糜芳在出任東海相後,以祝其、利城、朐縣、郯城、襄賁五城為中心,聚民戶於五縣。”

“若子瑜兄和子山兄有意,可在祝其、利城、朐縣、郯城、襄賁五縣中任擇一城為縣令。”

諸葛瑾和步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眼中的驚訝。

東海國大部分的民戶都在祝其、利城、朐縣、郯城、襄賁五縣。

諸葛瑾和步騭各領一縣,就相當於讓糜芳對東海國的控制力驟降近一半。

低頭商議了一陣。

諸葛瑾選擇了祝其,步騭選擇了利城。

兩人的選擇也符合劉標的預料。

朐縣是糜家的核心勢力地,糜芳又親自坐鎮郯城,襄賁距離郯城不遠。

祝其和利城遠離郯城和朐縣,是糜芳控制最薄弱的地區。

控這兩城,諸葛瑾和步騭受到糜家的阻力會更小。

諸葛瑾和步騭的能力,劉標是挺放心的。

讓二人當縣令,並非二人只有縣令之才。

任何的大才,都得從基層熟悉政務、培養親信、拉攏盟友、樹立恩威,才能逐步的位居高位。

若直接讓諸葛瑾或步騭去當東海相,東海國的諸縣官吏誰又會甘心聽命兩個剛入仕的後生?

在許諾了兩人祝其令和利城令後,劉標又去見了劉備,將甘夫人和糜夫人的女兒都入了嫡女身份。

甘夫人雖然是劉備的妾,但論德行論地位甘夫人都跟妻沒什麼區別。

若糜夫人的女兒都成了嫡女,甘夫人的女兒卻是庶女,這難免會讓人多想。

讓甘夫人的女兒也列入嫡女,其實是在變相的提高甘夫人的地位。

這是由嫡長子劉標認可的嫡長女!

同時。

劉標又向劉備舉薦了諸葛瑾和步騭。

劉備對諸葛瑾和步騭的印象很深,由州府公費支援計程車子,諸葛瑾和步騭的走訪是最誠摯的。

從諸縣上報計程車子名冊就能看出,諸葛瑾和步騭是真的將徐州的縣鄉都走了一遍。

“只是縣令,有些屈才了,不如調入州府。”劉備顯然更希望諸葛瑾和步騭能留在下邳。

州府衙署內,能商議大事的大才,自然是越多越好。

劉標搖頭:“調入州府,人才過於冗雜;治理地方,才是當前最緊要的事。”

“如今袁紹和曹操,都在積極備戰,最遲明年初,袁紹就會舉兵南下。”

“今年的夏收、夏種、夏管和秋收、秋耕、秋種,對徐州至關重要。”

“若有了差池,明年袁曹大戰生了變數,我們就很難及時去應對了。”

府中有糧,心中才不會慌。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雖然很想將諸葛瑾和步騭調入州府,但考慮到徐州如今的實際情況和當前的各州時局,劉備同意了劉標的提議。

且在翌日親自宴請了諸葛瑾和步騭,定了兩人的祝其令和利城令官職。

....

同月。

袁紹在鄴城得到了陳琳的傳訊。

曹操聯姻孫策,令孫策舉兵淮河,欲走潁水北上合兵會盟。

劉備不忿孫策殺劉勳、又感激袁紹送來夏侯博五將的家眷,決定舉旗助袁紹阻止孫策北上。

呂布雖然受曹操誑騙誤以為張揚被袁紹派人刺殺,但在陳琳的勸說下決定助袁紹征討曹操。

條件則是:請袁紹能暫借五百匹戰馬。

“劉備實誠人啊。”

看了陳琳的傳訊,袁紹不由感慨。

這人最怕有對比。

只是送了夏侯博五將的家眷,劉備就舉旗相助主動去抵擋孫策。

呂布則是提出了“五百匹戰馬”的要求。

考慮到呂布一向的見利則喜,袁紹傳令袁熙在幽州挑上五百匹戰馬,走青州送往彭城。

雖然劉表張繡韓遂馬騰還沒給出回應,但有了劉備呂布的回應,袁紹自信心爆棚。

再召州府眾將吏,商議興兵討伐曹操。

“天子東歸時,孤派從事中郎徐勳協助曹操迎立天子,修繕郊廟;天子遷都許縣時,孤派謀軍校尉應劭助曹操立朝廷制度、百官典式。”

“然而,曹操不念孤的恩情,竟蠱惑天子下詔指責孤‘地廣兵多,專門樹立私黨,不見出師勤王,但見發兵與他人互相攻伐’。”

“曹操小賊,最是無義。”

“昔日兵敗徐榮時,是孤助曹操;被陶謙偷襲兗州時,是孤助曹操;張邈作亂時,也是孤助曹操。”

“孤屢屢救曹操脫難,曹操卻忘恩負義,挾持天子來命令孤。”

“許縣低窪潮溼,洛陽又殘缺被毀壞,孤好心讓曹操遷都鄄城,曹操竟不答應。”

“悔不該不聽元皓昔日良言,若當時徙都之計失敗就直接攻打許都,豈會有今日禍事?”

“如今,孤督掌青冀幽並四州,一舉平滅公孫瓚。令黑山賊驚懼、令匈奴烏桓俯首,北境四州,唯孤獨尊。”

“正是南下討伐曹操之時,孤決定挑選四州精兵十萬、精騎一萬,一戰覆滅曹操。”

袁紹陳詞慷慨,又盡述委屈,感染力極強。

上將顏良和文丑,聞言起身,抱拳齊呼:“大將軍若要討伐曹操,我等願為先鋒!必斬曹操首級,獻與大將軍!”

袁紹拍案而起:“好!孤有上將顏良文丑,要擒曹操,易如反掌!許你二人步騎兩萬,即日起屯兵黎陽,攻伐東郡。”

顏良文丑高呼領命。

就在兩將要去拿調兵虎符時,別駕田豐坐不住了。

顏良文丑明顯私下就得到了袁紹的授意,配合袁紹的慷慨陳詞一陣齊呼,差點就將田豐給鎮住了。

“且慢!”

田豐起身大呼。

“明公,冀州用兵多年,百姓疲敝,倉廩無積,賦稅勞役正多,不可再興大軍。”

“宜先遣使者去向天子獻捷,修養百姓,致力農耕;若曹操阻攔,就表奏曹操阻隔明公通達天子的路徑。”

“然後進兵駐守黎陽,多造舟船,整修器械,分派精銳騎兵渡河抄掠,使其不得安寧。”

“明公則趁機積糧練兵,積蓄大勢,三年之內,大事可定!”

被田豐這一反對,顏良文丑頓時愣在原地,看著袁紹手中的虎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袁紹臉都黑了。

孤喊得如此的慷慨激昂,你竟然還要反對?

“元皓,昔日是你勸孤直接攻打許都,怎今日還要反對?”袁紹的語氣不怎麼愉快。

田豐心中也是鬱悶。

以前曹操剛迎天子入許縣,內外皆有反對的聲音,只要引兵直往許縣見駕,誰敢阻攔?

等到了許縣,曹操難道還能翻天。

可如今不一樣了啊。

許縣不服曹操的勢力大部分都被曹操給清除了。

這個時候去打許縣,那不就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嗎?

明明等個三年就能大勢碾壓,非得在百姓疲憊、倉廩無積的時候去打曹操?

“明公,此一時,彼一時,不可同日而語。”田豐腦筋轉動,思考怎麼才能說服袁紹。

然而。

還沒等田豐想出好話來,審配就提出不同的看法了。

“明公,這兵書上說,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敵則能戰。”

“如今以明公的神武,跨河朔之眾,興兵討伐曹賊,易如反掌,何必遷延日月?”

“今不時取,今後難圖。”

“迂腐之見,豈能盡信?”

審配這一吹一貶,直接將田豐給氣毛了。

明公神武,我就迂腐?

你到底站哪邊的?

田豐怒視審配:“審正南,你說誰迂腐?”

審配瞥了一眼田豐,故作訝然:“我未曾指名道姓,田別駕為何對我如此憤怒?”

“你——”田豐一時語噎。

雖然審配這話中有話的嘲諷田豐迂腐,但的確也沒指名道姓,田豐這是自己代入了。

袁紹忽然心情大好。

冀州人的田豐,跟冀州人的審配,這倆今日吵起來了,真是喜事啊!

袁紹最忌憚的就是冀州人鐵板一塊。

這以前,田豐、沮授和審配,意見幾乎都是相似的。

如今審配都要駁斥田豐了!

袁紹心中直樂。

逄紀果然沒令孤失望。

冀州人豈能私下結黨?

就應該鬥起來!

沮授同樣也沒想到審配竟然會跳反。

見田豐吃癟,遂也起身勸諫:“救亂誅暴,謂之義兵;恃眾憑強,謂之驕兵。”

“義兵無敵,驕兵先滅。曹公迎天子安宮許都,如今明公舉兵南向,是在違反義理。”

“況且,制勝之策,不在強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煉,不是公孫瓚這種坐守孤城的能相比的。”

“如今放棄獻捷良策,而興無名之兵,實屬不智,還請明公三思。”

袁紹本就對沮授有不滿。

又想到袁譚提及連遠在徐州的劉標都知道沮授威震三軍,這心中對沮授就更忌憚了。

孤不智?

就你智?

孤勤王討賊,怎麼就是興無名之兵了?

你到底站那邊的?

袁紹目光落向郭圖,使了使眼色。

郭圖會意,起身反駁:“武王伐紂,以臣伐君,都沒人說是不義。”

“出兵是討伐曹操這個欺君罔上的奸賊,而不是討伐天子,怎麼能稱之為興無名之兵?”

“況且,明公帳下如顏良文丑等大將都想竭力盡忠為明公效力,正是早定大業的時候。”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這就是越王勾踐之所以稱霸、吳王夫差之所以滅亡的原因。”

“田別駕和沮監軍的計策,雖然很持重也很牢靠,但不如明公見時知機。”

“如今連劉備和呂布都願意舉旗響應了,明公舉兵剿滅曹賊,上合天意下順民心。”

“田別駕,沮監軍,還請三思啊。”

郭圖是懂迎合袁紹及眾人心思的,也是懂反駁的。

這一番話,先駁斥沮授“興無名之兵”的觀點,再誇了顏良文丑等大將,又以勾踐和夫差的舉例,同時誇田豐和沮授的計策持重牢靠、誇袁紹見時知機,最後提及劉備和呂布。

最終得出“上合天意,下順民心”的結論。

聽得袁紹及顏良文丑等大將心中高興不已。

沮授不高興了。

妄畫蛇足之徒,曲辭諂媚之輩。

竟也敢妄議大事!

沮授怒目而喝:“郭公則,你用這等巧言,是想陷明公於不義,讓將士死於非命嗎?”

郭圖臉色一沉。

你是不會看明公的眼色嗎?

我連你和田豐都誇了,就是不想跟你交惡,還想怎麼的?

明公想征討曹操,你要反對,我在這斡旋,給各方臺階,還得被你懟?

我就活該被你懟?

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了。

郭圖冷哼一聲,直接開大:“這冀州士民,都知道沮監軍你監統內外,威震三軍。”

“我曾讀《黃石》,臣與主不同(權)者昌,主與臣同(權)者亡,這是《黃石》書中所忌諱的。”

“沮監軍都已經統兵了,還要再參預內政,莫非是覺得這冀州文武,只有沮監軍你是個聰明人嗎?”

“你怎麼也不學學顏、文兩位將軍,明公有意討伐曹操,顏、文兩位將軍就勇於當先鋒。”

“我就想不明白了,這大將軍是明公,還是沮監軍你啊?”

“我又聽聞,沮監軍曾給韓馥獻策,說大將軍乃是孤客窮車,仰韓馥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哺乳,立可餓殺。”

“如此蔑視,莫非這大將軍應該由沮監軍你來當?”

沮授臉色大變:“郭圖,你豈敢誹謗我的清譽?”

郭圖呵呵冷笑:“我敬你名望,尊稱你為監軍,你卻直呼我名,真是夠驕矜啊。”

“現在就如此驕矜,今後若是滅了曹操,恐怕這河北士民,眼中只有沮監軍你,沒有大將軍了。”

郭圖貼臉開大,瞬間將沮授給整不會了。

喝斥吧,郭圖說沮授驕矜。

不喝斥吧,郭圖又在曲辭諂媚。

沮授不知道如何反駁郭圖,只能向袁紹行禮:“明公,我是為了冀州,絕無蔑視明公之意!”

袁紹的臉色陰沉如水。

目光卻是示意淳于瓊。

淳于瓊拍案而起:“好你個沮授!我曾為先帝任命的西園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都時刻謙遜謹慎,不敢有半分驕矜之心。”

“你本是韓馥屬吏,又曾給韓馥獻計殺大將軍,大將軍念你才學不忍殺你,反以你為監軍,享監統內外之權。”

“大將軍對你有知遇之恩,你卻對大將軍不敬,如此驕矜,如何能令三軍服眾?”

“我淳于瓊,第一個不服!”

顏良也是冷眼喝斥:“沮監軍好大的威風,莫非沒了你,我等就不能征戰殺敵了嗎?”

文丑同樣怒視沮授:“沮監軍,不要以為你是監軍就可以遮蓋視聽,我等願為明公效死,何來死於非命?”

一時之間。

府中將吏,一半都在指責沮授。

顯然。

對沮授監統內外不滿的將吏不少,今日被郭圖貼臉開大,直接引爆了這群人的怨氣。

獨你沮授一人是忠臣、良臣、賢臣?我等都是奸臣、庸臣、昏臣?

“夠了!”

“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一聲怒喝,袁紹拍案而起。

“爾等都是孤最信任的文武,本應該文武和睦,同討曹逆,豈能內訌相爭?”

“沮監軍,孤決意討伐曹逆,這事不可再提!”

“你既為監軍,就應該恪守本分,替孤想想如何才能打贏曹操,而不是替孤來決定打還是不打。”

“孤向來賞罰分明,你既已僭越,就不能不罰。”

“即日起,改監軍為典軍都督,分置三人,由沮授、郭圖和淳于瓊,各典一軍。”

“以逄紀、審配為統軍,田豐、荀諶、許攸為謀士,顏良文丑為大將,召四州及匈奴烏桓等部精兵十萬、精騎一萬,開赴黎陽。

“顏良文丑,你二人先引鄴城步騎二萬,即日親往黎陽,遇水開路,遇河搭橋,在黎陽修建可供三十萬人屯紮的大營。”

“不可有誤!”

趁著這個機會,袁紹拿掉了沮授監統內外的軍中大權,將軍權一分為三。

這一番命令下達,袁紹只感覺神清氣爽。

沮授的威望太大,大到袁紹都不得不忌憚。

若是冒然撤職,袁紹擔心軍心不穩。

今日正好趁著沮授“僭越”、將吏“義憤”的機會,削掉沮授一大半的軍權,將軍權歸親信郭圖和淳于瓊。

如此一來。

沮授即便再反對,威望也不如以前了。

看著沮授那呆滯的目光,田豐暗歎一聲。

直歸直。

田豐也不是傻子。

袁紹這是對沮授起疑心了,否則不會縱容郭圖和淳于瓊貼臉挑事。

想到這裡。

田豐也不開口了,若再反對,連自己也得被削權。

看著袁紹那自信心爆棚的模樣,田豐心中隱隱多了擔憂:滅了公孫瓚後,明公也變得驕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