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長史楊青?這是何人,竟有射殺楊奉的本事?”聽聞楊奉被梁國長史射殺,劉標亦是驚訝。

雖說這亂世中豪傑林立,不少厲害人物都是鮮有人知,譬如昔日在兗州乘氏縣,呂布就曾被縣人李進擊破。

但楊奉橫行多年,屢屢能逃得性命,這保命的本事也是厲害。

如此輕易就被楊青射殺,這難免不讓人起疑。

呂布眼一狠:“既為長史,應是楊奉親近之人。勢窮殺主,其心難測;不如殺之,以絕後患。”

劉標搖頭:“楊奉在梁國施政兇殘,早引得士民怨恨。”

“長史楊青又引眾吏射殺楊奉,於梁國士民有恩望。”

“若是殺了楊青,恐會令梁國眾吏驚懼,士民惶惶。”

呂布冷哼:“可楊青殺了楊奉,若本侯不問罪楊青,誰來擔這個責?”

“孟臨先前之意,也只是擒了楊奉,交給天子發落。”

“如今楊奉死了,豈不是正合了曹操的意?”

只是搶糧,罪不至死。

殺了楊奉,呂布就給了曹操問罪的理由。

劉標沉吟片刻:“先見見這個楊青,再行決定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若這楊青有才能又有吏望,也可用。”

“若無才能和吏望,就讓楊青去許縣,交由天子發落。”

梁國雖小,但也有九縣。

要管這九縣士民,若無有吏望的人相助,是很難管理的。

對梁國眾官吏而言,不論是楊奉還是呂布,都只是外來客。

陽可奉,陰會不會違得看眾吏對呂布的觀感了。

翌日。

呂布讓魏續和侯成繼續在碭城撫民修城,劉標則是跟著呂布來到了夏邑城。

長史楊青聞訊,遂因夏邑眾吏出城相迎。

劉標仔細打量楊青,問禮輕贊:“楊長史丰神俊朗,不似凡家子弟,不知是出身何家?”

好犀利的眼神!

這就是劉備的兒子,奉孝口中的“驚世之才”?

楊青暗暗吃了一驚,謙遜回禮:“劉都尉過譽了,我出身弘農楊氏之家。”

劉標微微驚訝:“弘農楊氏四世太尉、東京名族,幸會了。”

楊青更謙遜:“我雖然出身弘農楊氏,但只是分家庶子,不敢妄言出身。”

劉標見楊青雖然出身世家名門,但言行謙遜有禮,遂笑道:“不論是主家嫡子,還是分家庶子,最終看的是依舊是個人的才華。天寒地凍,請楊長史入城一敘。”

楊青遣散眾吏,邀呂布和劉標入衙署。

見呂布全程都不開口,只有劉標在有意無意的套話,楊青對呂布和劉標間的主次關係又有了新的認知。

看似呂布為主,實則劉標才是主心骨。

到了衙署。

楊青邀呂布和劉標同入酒宴,宴中酒水飲食以及樂舞都安排得很是周到。

盡顯大家族出身的子弟待客之道。

酒巡禮後。

劉標問及正題:“來時聽聞,楊長史乃楊奉徵辟,勢窮殺主,楊長史就不怕受人詬病嗎?”

楊青看了一眼呂布,見呂布亦有靜聽之意,遂道:“雖然我是楊奉徵辟的梁國長史,但我不是楊奉的家臣,談不上殺主。”

“既為梁國長史,我就應該以梁國士民安居樂業為重;然而楊奉苛刻士民,又不重視生產,以至於梁國士民嗟怨,百信流離。”

“我在朝中無人,又無法越級奏免楊奉,只能盡力斡旋。”

“楊奉搶奪鎮東將軍賑濟饑民的谷糧,我雖然苦勸,但無濟於事。”

“本以為梁國士民會再遭兵禍戕害,不曾想楊奉竟只一日就敗了。”

“我見楊奉狼狽回城,勸其投降,楊奉不肯,我擔心楊奉攻城,遂趁其疲弱不備,以箭殺之。”

“殺楊奉實屬無奈!”

“若鎮東將軍要治我知罪,我願入許縣領罪,只求鎮東將軍能善待梁國百姓。”

劉標拊掌:“楊長史一心愛民,鎮東將軍又豈會送楊長史去許縣治罪,那豈不是違了吏民之望?”

“只是這楊奉總歸是因鎮東將軍而死,若天子怪罪,鎮東將軍難辭其咎。”

“楊長史久事梁國,可有良策教鎮東將軍渡此罪責?”

楊青表情忽然變得複雜,似是在下什麼決斷。

良久。

楊青離席向呂布和劉標分別一拜:“鎮東將軍、劉都尉,在下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標輕笑:“此間就我等三人,出你之口,入我和鎮東將軍之耳。此外天知地知,又有何不敢講?”

楊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斂容肅聲:“鎮東將軍、劉都尉。這楊奉頻頻招惹鎮東將軍,又禍害梁國士民,只因楊奉是奉了曹操的密令。”

“方今許縣,雖然天子臨朝、百官議政,但真正掌權的是司空曹操。”

“曹操欺天子年幼不識軍國大事,以二臣賊子冒充忠臣良將蠱惑聖聽,許縣有識之士無不為之痛惜。”

“奈何曹操勢大,天子又輕信讒言,有識之士,有心無力。”

劉標眉頭一蹙:“楊長史,你這話若是傳到了許縣,不僅你會遭罪,弘農楊氏也會因你而遭罪。”

“須知:禍從口出啊。”

楊青長嘆:“劉都尉有所不知。前年曹操遷徙天子入許縣,百官大宴,只因文先公(楊彪)面有不悅,曹操就奏請天子將文先公跟司空張喜一同罷免。”

“去年初袁術在淮南僭越稱帝,曹操以文先公跟袁術有聯姻為由,誣陷文先公勾結袁術廢帝,又將其下獄。”

“若非孔文舉和眾賢臣力保,文先公恐怕會冤死獄中。”

“雖然曹操最後釋放了文先公,但弘農楊氏計程車子也連遭貶黜。”

“我在許縣待不下去,又聞徐州招賢納士,本想去徐州求官,不曾想在睢陽又被惡霸欺辱。”

“楊奉又恰巧至此,自惡霸手中救了我,聞我出身,又闢我為長史。”

“我本以為楊奉曾為護駕功臣又跟曹操有大仇,可奉為明主,不曾想楊奉來梁國前竟然暗投了曹操。”

“不瞞劉都尉,我射殺楊奉其實也有私怨。”

“想我楊青乃弘農楊氏之人,曹操害我楊氏在先,我竟然還有眼無珠誤以為楊奉是忠君愛民之臣。”

“若不殺楊奉,我念頭難以通達。”

說到最後,楊青的語氣也變得激動。

呂布拍案而起:“說得好!楊奉狗賊,甘當曹操的鷹犬,又豈會是忠君愛民之臣!”

“孟臨,就不用嚇唬楊長史了,以本侯觀之,楊長史也是性情中人。”

“如今正值用人之際,不如奏請楊長史為梁國國相,替天子安撫士民。”

劉標起身向楊青行了一禮:“方才言語多有冒犯,請楊長史海涵。”

楊青連忙回禮:“我射殺了楊奉,既影響了名聲,又給鎮東將軍添了煩惱,又豈敢再讓鎮東將軍請奏我為梁國相?”

“更何況,曹操本就對楊氏不滿,即便有鎮東將軍表奏,又豈敢委任楊氏人為梁國相?”

“鎮東將軍可另行委任大才,我願全力協助新的梁國相,安撫梁國士民。”

見呂布又要開口,劉標走向呂布,給了呂布一個“別添亂”的眼神。

呂布這才悻悻閉口不言。

劉標回身又問:“如今曹操勢大,又有謀鎮東將軍之意。”

“楊長史久在許縣,又是弘農楊氏之人,想必對許縣的局勢都很瞭解。”

“不知楊長史可有良策替鎮東將軍化解危機?”

楊青凜然:“今日宴請鎮東將軍和劉都尉,我也正有此意。”

“曹操勢大,在於兵威,以兵威要挾眾臣,以至於忠臣良將敢怒不敢言。”

“倘若許縣的忠臣良將能結連外援,必能制衡曹操。”

劉標“嗯”了一聲:“楊長史之意,莫非想讓鎮東將軍跟許縣的忠臣良將為援?”

“只是這朝中誰是忠臣誰是良將,鎮東將軍也難辨真假啊!”

楊青搖頭:“不用鎮東將軍去分辨誰是忠臣誰是良將,只要是反對曹操的,都可以結援。”

“天子入許縣後,宿衛的兵侍都是曹操的黨舊姻戚。議郎趙彥曾入宮為天子陳言時策,曹操聞訊就將趙彥殺了。”

“天子內外近侍,也都被曹操以各種理由誅殺,東歸之臣莫不心寒膽驚。”

“昔日曹操為了能讓天子去許縣,曾奏請天子封董承、伏完、丁衝、種輯等十三人為列侯,以為助力。”

“我雖然不敢說這十三人得勢後未必不會是下一個曹操,但我可以確定這十三人都對曹操不滿。”

“鎮東將軍可暗中遣人入許縣,許之以利,曉之以理。”

“如此一來,許縣有識之士有了在朝堂上對抗曹操的底氣,鎮東將軍也不用擔心被曹操巧立罪名。”

呂布聽得心情舒坦,小聲對劉標道:“孟臨,本侯覺得,這楊長史說得挺有道理的。這是個人才,可以用。”

呂布對楊青的觀點很認同:只要反對曹操,大家都是好朋友。

劉標沉吟片刻:“鎮東將軍對許縣不熟。”

“楊長史既是弘農楊氏的人,想必也能請動弘農楊氏的門生故吏入許縣。”

“不如這事就交給楊長史去負責如何?”

“若朝中有識之士瞧得起鎮東將軍,鎮東將軍自然願意結為外援。”

楊青又看向呂布。

呂布昂頭:“孟臨之意,便是本侯之意。若朝中有識之士有意,本侯定當相助。”

楊青拜謝:“若如此,我等定能誅除曹操,還漢室一個朗朗乾坤。”

宴盡。

楊青離去。

劉標披著裘衣,在院中踱步沉思。

楊青的話,劉標沒有信。

善巧言者必然巧於言。

劉標就是巧言忽悠的高手,楊青一開口,劉標就覺察到了不對勁。

本想在宴中多試探,結果呂布被楊青的話勾得熱血沸騰,讓劉標沒能將想問的都問清楚。

踱步間。

呂布也來到院中:“孟臨在想何事?你都在這院中踱步半個時辰了。”

劉標止步:“在想楊青的話。”

“楊青是個性情中人。雖然射殺了楊奉,但情有可原。本侯又觀其才學,遠勝許汜,是個人才。只可惜楊氏得罪了曹操,否則楊青很適合當這梁國的國相。”呂布顯然對楊青有不少的好感。

劉標點頭:“的確。溫侯是個同時具備‘忠勇義仁禮智信’的‘大德之人’,遠近賢才必會爭相依附。”

呂布的笑容瞬間一滯。

又提“大德”,本侯最恨“大德”。

“孟臨,這舊事就不用再提了吧。”呂布的語氣不太自然。

劉標淡笑:“我只是在提醒溫侯,這世間善巧言者不知凡幾,溫侯要有自知之明。”

呂布只感覺鬱氣又增:“本侯怎就沒有自知之明瞭?”

劉標輕嘆:“弘農楊氏,四世太尉,東京名族。”

“如今一個自稱出身弘農楊氏計程車子忽然跑來向溫侯獻策,溫侯是覺得能入了弘農楊氏的眼?”

呂布犟著脖子:“楊青只是個分家庶子,且弘農楊氏如今正被曹操打壓。”

劉標搖了搖頭:“楊青弱冠之齡就博學廣知,讀書不少;被楊奉闢為長史後又能得眾吏之心,心智不俗;有一箭射殺楊奉的箭術,必有名師;又敢為溫侯結援許縣公卿,交友必廣;溫侯不覺得這很離譜嗎?”

呂布有些懵:“這很離譜嗎?這,難道不正常嗎?孟臨你都沒十八。文遠也是少時為吏,本侯在十五歲的時候都能獵殺虎豹了。”

劉標沉默。

這理由,我竟然找不到反駁的點。

這就是高手看低手,再離譜都覺得很正常是嗎?

“哎。”劉標扶額:“溫侯你覺得陳元龍的弟弟陳應,本事如何?”

呂布不假思索:“不如許汜。”

劉標加重了語氣:“可陳應是下邳陳家的嫡次子。一個嫡次子不如許汜,一個分家庶子比許汜強。”

“這難道還不可疑嗎?”

呂布感覺腦袋有些疼:“孟臨,你到底想說什麼?”

劉標嘆氣:“我只是想告訴溫侯,若今後你覺得誰說話很有道理的時候,就想想陳漢瑜那句“溫侯是同時具備‘忠勇義仁禮智信’的‘大德之人’”

“再不濟,你也想想小婿我以前是怎麼忽悠你的。”

呂布本來還覺得有道理,聽到後一句,鬱氣變火氣,瞬間如被踩了腳貓一般:“你終於承認以前在忽悠本侯了?”

劉標退後幾步,面帶笑意:“溫侯,這舊事就不用再提了吧?你剛才說的!”

呂布哼了哼:“孟臨既然有懷疑,那這楊青就不能再用了。不如讓楊青去許縣。”

“這梁國的長史,本侯另選賢能,省得今後又被楊青給誑了。”

雖然對楊青有好感,但呂布對劉標好感更多。

尤其是,劉標將楊青跟陳珪串聯到了一起,恨屋及烏下,呂布對楊青的好感也急劇下降。

劉標再次搖頭:“溫侯,這用人又不是戰場廝殺,非得分個魚死網破。”

“我雖然懷疑楊青的用意,但我不懷疑楊青的能力。”

“眼下樑國正值用人之際,他這個梁國長史,不僅得用,還得重用。”

“至於這梁國國相,可暫時委任高順。”

“你說誰?高順?”呂布訝然:“高順只會統兵打仗,你讓他來當梁國的國相,還不如讓魏續來當。”

劉標輕笑:“溫侯,你對高順是一點都不瞭解啊。”

“溫侯覺得高順只會統兵打仗,那是因為溫侯你只讓高順統兵打仗。”

“高順為人清白有威嚴,又不飲酒,不受饋贈,雖然少言辭,但每言必有道理。”

“不論是性格粗獷的宋憲、侯成、魏續、侯諧,還是沉默寡言的張遼、曹性、秦宜祿,我都能以巧言拉攏其心。”

“唯獨高順,這傢伙我從未在他身上真正討到好處。”

“之前對我尊敬,也是因為我會成為溫侯的女婿。”

“也不知道溫侯你當初許了高順什麼好處,竟能讓高順對你忠心不渝。”

“讓高順來暫領梁國國相,任那楊青如何巧言,也無濟於事。”

“我都拉攏不了的人,我不認為還有第二個人能拉攏。”

呂布沒聽到重點,直瞪瞪的盯著劉標:“賢婿,這秦宜祿是什麼時候被你拉攏的?”

劉標說漏了嘴,退後一步,尷尬一笑:“溫侯,這不是重點。”

......

別院。

楊青同樣在思考今日跟劉標和呂布的攀談。

【呂布頭腦簡單,只要順著呂布的想法,就很容易取得呂布的信任。

只是這劉標,反應太平淡了。

對我說的竟然沒有感到一丁點的驚訝,彷彿早就知道似的。

可以劉標的年齡出身家世,以及呂布的反應,不應該知道才對。

難怪奉孝上次去了彭城後,就不想見再見到劉標第二次。】

楊青又提筆在竹簡上寫下四個名字,分別是:劉備、呂布、曹操、袁紹。

【天子雖然東歸,但野心險惡之徒不減反增,比起董卓、李傕和郭汜,這四人更難對付。

不過。

越難對付,才能越顯出我的本事。

弘農楊氏,四世太尉,可不能在我這一代斷了。

曹操一介贅閹遺醜,竟也敢倚仗兵威欺凌弘農楊氏。

王允能借呂布之力誅殺董卓,我同樣也可助呂布之力誅殺曹操。

這大漢,終究還是得靠我弘農楊氏來拯救!】

楊青起身,又將這竹片上的四個名字用小刀劃掉,丟在火盆中。

眉宇之間,盡顯世家貴子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