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複姓諸葛”四個字,劉標面色微變。

漢末流傳千古的兩個複姓。

一個諸葛,一個司馬。

前者流芳,後者傳臭。

莫非是諸葛亮來了?

不,不對。

劉標瞬間又否定了這個猜測。

諸葛亮跟著諸葛玄去了豫章避禍,並未去吳郡,來的不會是諸葛亮。

思緒轉換間。

關平也道出了這三人的身份。

“,名瑾,字子瑜。”

“左邊的那個,是淮陰本地人,姓步名騭,字子山。”

“右邊的那個,是彭城人,姓嚴名畯,字曼才。”

劉標眸有驚喜。

臥龍雖然沒來,但臥龍他哥來了;臥龍他哥來了,臥龍還會遠嗎?

雖說諸葛瑾不如諸葛亮優秀,但也是不可小覷的徐淮俊傑,再搭配步騭和嚴畯,這組合也不會弱於諸葛亮。

正說間。

諸葛瑾、步騭和嚴畯也向劉標走來。

方才關平去攀談時,諸葛瑾就注意到了船頭垂釣的劉標。

“琅琊諸葛瑾(淮陰步騭、彭城嚴畯),有禮了。”三人雖然身著布衣,但這言行舉止皆是儒雅不凡。

劉標放下釣竿,起身回禮:“彭城劉布,劉孟臨,見過三位兄長。”

關平嘴角下意識的抽了抽。

劉布?

這假名也太,太,太粗糙了。

嚴畯的語氣顯得有些急切:“你也是彭城人?彭城如今可還安穩?”

這般直問,略顯失禮。

諸葛瑾忙替嚴畯賠禮:“曼才是彭城人,思鄉心切。失了些儀態,還請海涵。”

嚴畯這才反應過來,也賠了一禮。

劉標輕輕搖頭,表示不在意:“同為流離人,我能理解嚴兄的心情。”

“如今的彭城相乃是陳郡名仕袁渙袁曜卿,善施仁政,撫民用心。”

“彭城如今聚民萬餘戶,更有不少籍在彭城的流民也聞訊陸續返鄉。”

嚴畯喜極而泣:“在吳郡時,我就倍感流離之苦。又恨空學了詩、書、三禮,有撫民之心而無撫民之能。”

“如今彭城有曜卿公為相撫民,我心中甚為感激,若能為彭相身邊一書佐小吏,我願足矣!”

步騭輕笑:“以曼才之能,治千里之民尚且有餘,只當一個書佐小吏,也太過謙了。”

嚴畯搖頭:“我雖然善治詩、書、三禮,但治民與治學不同,我又豈能驕矜不自知?”

諸葛瑾、步騭和嚴畯的言行舉止,劉標都看在心裡。

諸葛瑾恭敬謹慎又重情義,會在嚴畯因急失禮時主動替嚴畯賠禮。

步騭泰然,對友人的才學和定位有極強的自信。

嚴畯樸質淳厚,知道治民和治學的不同,更情願去當一個書佐小吏。

正在此時。

陳肅自船艙走出。

諸葛瑾見其姿顏不俗,遂又行禮問名。

關平剛要給陳肅打眼色,陳肅就向諸葛瑾回了禮:“廣陵太守之子、下邳陳肅,見過三位兄長。”

諸葛瑾吃了一驚:“你是廣陵陳太守之子?”

陳肅面有自豪:“然也!”

關平側過臉。

若不是有外人在,關平肯定一腳就踹過去了。

都是池塘裡的王八,誰又不知道誰,在拽什麼文啊!

諸葛瑾和步騭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陳肅彷彿要將這一路當船伕的苦悶給發洩了,故意又抬高了聲音:“容我向三位重新介紹下。”

“這位一臉不誠的方才不知道用什麼假名套了你們話的,姓關名平字坦之,河東人,乃是徐州中郎將關羽關雲長的長子。”

嚴畯脫口而出:“你方才不是說,你是下邳關標?”

關平一臉的黑線,狠狠的登了陳肅一眼,然後又手指劉標:“是孟臨說,讓我不要暴露了身份。”

嚴畯更愕。

這幾人,莫非有私怨?

嚴畯老實人沒看清,諸葛瑾和步騭倒是看出了些門道。

看似在互相拆臺,實則這三人關係匪淺,隱隱又以“劉布”為尊。

諸葛瑾和步騭看向陳肅,靜待下文。

陳肅有些得意:“至於旁邊這位看著和善實則小心眼的,乃是徐州牧之子、鎮東將軍呂布之婿,涿郡劉標。”

嚴畯更驚:“我在路上聽旅人提及,徐州牧之子、彭城農都尉劉標,

善農術、好授學,被譽為神農傳人又有‘稷子’之名,彭城國和琅琊國的百姓爭相傳頌。”

“又有傳聞,袁術曾派刺客行刺劉標,刺客聽劉標授學三日受其感化,竟主動棄刀離去。”

“沒想到今日竟能在此相遇,我有眼不識大賢,慚愧。”

嚴畯作揖一禮,語氣更恭。

步騭亦是驚訝:“我亦曾聽聞,去年袁術謀攻徐州,明以紀靈吳景攻盱眙淮陰,暗以密使遊說下邳相曹豹。”

“我當時與子瑜共論徐州局勢時,都斷言劉徐州在徐州根基不穩,必會敗於袁術之手。”

“不曾想在此危難之際,劉徐州之子劉標挺身而出,孤身前往小沛遊說溫侯呂布出兵下邳斬殺了曹豹。”

“如今想來,昔日溫侯呂布會出兵下邳,定與聯姻有關。”

“疏不間親之計,令人拍案叫絕。”

諸葛瑾肅容:“我本陽都人,只因曹操無道屠民被迫離鄉。”

“聽旅人言,溫侯計除琅琊相蕭建,又兵不血刃討平琅琊國臧霸等人。”

“想必也是劉公子之謀。”

陳肅瞪大了眼。

本來想拆穿劉標的身份,讓劉標也嚐嚐丟“顏面”的感覺,以報這幾日當“船伕”受累。

結果。

還誇起來了?

“坦之,先將阿肅吊起來。”劉標面帶笑容,當有人說你小心眼的時候,你一定得真小心眼。

關平大笑:“早就想這麼幹了!阿肅這傢伙,吃硬不吃軟。”

陳肅臉色一變:“我乃陳家子!”

“陳家子也沒有用。”關平取來麻繩就將陳肅一捆,然後吊在了河畔的樹幹上。

諸葛瑾面色一變:“劉公子,這是?”

劉標輕笑:“不用在意,家父跟廣陵太守陳登是摯友,阿肅亦如我弟。”

“當弟弟的不識禮,自然得好好管教。”

“我的身份有些特殊,方才也並非有意隱瞞,還請三位兄長海涵。”

“今日在此偶遇,便是緣分。不論身份,只以表字相稱如何?”

劉標的儒雅隨和令三人更是驚歎。

敘聊片刻。

劉標又問及三人志向。

嚴畯的想法不變,只想去彭城當一個小吏,既是為了養家餬口,也是為了報袁渙治彭城的恩情。

步騭答得直接:“我乃淮陰人,對琅琊、東海、下邳、彭城的山川地理風土人情都不是很熟,避難吳郡時又花光了錢財。”

“不知州府可否撥些錢糧,資助我遊歷徐州四國諸縣鄉?”

諸葛瑾連忙拉了拉步騭:“子山,你這要求太無禮了。”

步騭攔住了又想賠禮的諸葛瑾,直直的看著劉標。

就在諸葛瑾忐忑之時,劉標卻是拊掌一讚:“妙啊!”

“聽子山兄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昔日衛鞅初入秦地,沒有直接去招賢館,而是用了三個月的時間,走遍秦國,瞭解民風,以秦國實情擬定變法。”

“方有秦國變法成功!”

“我南下之時,家父擔心自身名望不足以讓賢士來投,遂釋出招賢令求賢。”

“不問出身家世名望德行,唯才是舉,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劣者汰。”

“想以此法吸納有才之士,治鄉理縣。”

“然而此法難尋大才,家父又擔心不問德行不能施仁政於民,不問才能不能解民生疾苦,不問出身家世名望不能瞭解德行才能,亦不能辨別貪官惡吏。”

“我雖提議用重典約束,但重典又會滋生酷吏,若有刺奸督郵矇蔽視聽,百姓受禍更深。”

“今若實行子山兄之法,州府撥付錢糧資助士子走訪各鄉、體察民情,不僅可讓士子知曉民生疾苦,亦可淘汰庸碌奸邪之徒。”

“妙極!”

諸葛瑾愕然的看向劉標。

如此無禮的要求,劉標不僅答應了,還拿衛鞅舊事來舉例褒讚?

步騭同樣心驚。

不論提不提這個要求,步騭都是有遊歷徐州諸縣鄉的準備的。

不識山川地理、不識風土人情,又如何能為政一方治鄉理縣?

之所以提這個要求,是因為步騭想趁機試探劉標的器量是否能容忍這等無禮的要求。

亂世求仕,稍不注意就容易招來殺身之禍。

尤其是徐州牧劉備還是個北疆武夫出身。

為什麼名仕明知道袁術行僭越之事也要投袁術?

最直接的原因:袁術厚待名仕!

這是由袁術的出身決定的。

武夫就不同了。

前有董卓、李傕、郭汜,後有公孫瓚、陶謙,都是視名仕如糟糠,想殺就殺。

劉備有仁德之名?

可劉備也是武夫出身!

雖然以“武夫”為標準來判斷劉備對名仕的態度會很武斷,但誰會拿自己的腦袋去賭劉備是否會視名仕如糟糠?

真正有才的人,必然都是懂得趨利避害的。

就如張昭會拒絕陶謙的徵辟、趙昱王朗借見天子的機會一個分別謀了廣陵太守和會稽太守。

其餘如張竑、諸葛瑾、嚴畯、步騭等有才能計程車人紛紛難逃揚州避難。

能在徐州好好待,誰又會願意流離他鄉。

譬如步騭,祖上可追溯到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的步叔乘,秦漢之際又有步氏族人因軍功封侯在淮陰。

然而,出身淮陰大族的步騭,去了揚州也只能是流離人,不會被當地豪族當回事。

這次因吳郡不穩,又被迫離開吳郡回徐州,步騭心中其實也沒什麼底。

劉備雖然贏了袁術兩次,但不等於會厚待徐州本土計程車人。

然而。

眼前的劉備之子,卻是毫不猶豫的認同了步騭提出的“無禮要求”,更為這個“無禮要求”附加了“道理”。

無禮變有理,又不會讓步騭覺得這是在虛情假意的敷衍。

寥寥數語,劉標就向步騭表現出了過人的器量和不俗的智慧。

步騭肅然起敬,躬身賠禮:“孟臨器量,令人欽佩。是我方才無禮了。”

劉標近前扶起步騭:“厚待士子,本就應該是州府應盡的責任。”

“若無子山兄直言進策,我父子都不能認識到這個不足;若直言進策都是無禮,那我父子也不配立足徐州。”

步騭凜然:“我一向以為,武夫不識禮。如今想來,是我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劉標謙遜:“是我僥倖,能有恩師曜卿公授之以禮。”

嚴畯驚呼:“孟臨是曜卿公的門生?”

劉標更謙:“不瞞三位,在遇到曜卿公以前,我為人孟浪,不怎麼識得禮數。”

“幸有曜卿公不以我粗鄙,潛心授禮,我這才能識禮明義。”

“曜卿公曾言:武夫不識禮,並非武夫不想識禮,苦於無人教其禮罷了;百姓不識農術,並非不想識農術,苦於無人授其農術。”

“曼才兄方才說我‘善農術、好授學’,這其實也是我向曜卿公學禮後才明白的道理。”

“我一人之力短,眾人之力長,想要讓徐州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飽飯,就得讓百姓識農術。”

“我既然懂農術,就理當授百姓以農術,方能對得起曜卿公對我的恩情和教導。”

嚴畯肅然起敬:“孟臨所授雖非儒術,但也是利民之術。‘稷子’之名,實至名歸,佩服!”

步騭聽得痛快:“今日能遇孟臨,實乃人生快事。子瑜,將你珍藏的美酒拿出來吧。既然遇到了賢士知己,又豈能不痛飲幾樽!”

諸葛瑾大笑:“正當如此!”

關平在一旁本來聽得拽瞌睡,這士人間文縐縐又敘禮的對話聽得關平頭大。

只是一聽到有酒,關平立馬就清醒了。

“這搬酒的粗活兒讓我來!”

“我力氣大,跑得快!”

不等諸葛瑾拒絕,關平就拉著諸葛瑾往營地而去。

不多時。

關平就抱著一罈美酒歸來。

“你們都是士子,只有我是武夫,這倒酒的事就交給我。”

“來來來,這酒一聞就香醇無比,好酒,好酒啊!”

關平熱情的給眾人倒酒。

諸葛瑾笑道:“士子不學禮,跟鄙夫無異;武夫若學禮,猶勝於士子。坦之可與我等共飲。”

關平偷眼看了一眼劉標。

見劉標沒反對,大喜:“子瑜先生豪氣,那我就不客氣了。”

正說間。

呂玲綺將烤好的肉菜用竹籤串好端了過來,這種別緻的烹飪讓眾人皆是眼前一亮。

吃得盡興時,步騭連連稱讚:“孟臨這是自哪裡找來的庖廚,可否也為我尋一個?”

關平嘿笑:“這可不好找,那可是溫侯的女兒、孟臨的嬌妻,找不到第二個的。”

步騭差點沒咬到舌頭,連忙起身賠禮:“竟是呂夫人,是我孟浪了。”

劉標起身喚來呂玲綺:“是我失禮,忘了介紹了。”

成婦之禮後,呂玲綺比以前更加落落大方,擦拭了手中油漬後,就近前向眾人問禮。

“我的庖廚之術都是劉郎教的。”

“若劉郎同意了,子山先生今後可派幾個廚娘去彭城尋我,我必會傾囊相授。”

眾人更驚。

劉標輕笑:“我平日裡好種地,閒暇的時候也會研究些庖廚之術,久了就有了個人的風格。”

“庖廚小術,讓諸位兄長見笑了。”

嚴畯笑道:“孟臨太過謙了。先賢人有言,治大國若烹小鮮;懂了庖廚之術,也就懂了治國之術。”

眾人皆笑。

唯一笑不起來的就是被吊起來的陳肅。

看著眾人喝酒吃肉又開懷聊天,陳肅無語淚噎。

你們是不是忘記了,這還吊著個人啊!

直到跟諸葛瑾三人作別後,劉標這才來到陳肅前。

“阿肅啊,我現在還是那個‘看著和善實則小心眼的’的人嗎?”劉標笑眯眯的,看得陳肅一陣心慌。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陳肅果然的選擇了認慫:“兄長器宇軒昂、虛懷若谷。先賢人有云‘上德若谷’,兄長乃上德之人!”

聽到“上德之人”,劉標下意識想到了陳珪誇呂布的“大德之人”:陳家人老老少少,這恭維人的本事都成家學了。

今日偶遇了諸葛瑾、步騭和嚴畯,劉標心情不錯,揮了揮手:“坦之,放阿肅下來吧。”

“讓阿肅將此地打掃乾淨,不能讓人說我等粗鄙不識禮。”

陳肅本來鬆了一口氣,又看了滿地的垃圾,只感覺頭一陣暈眩。

我乃陳家子,士族名門,竟然要掃地。

劉標又入船艙提筆撰書,將諸葛瑾、步騭和嚴畯以及“州府撥付錢糧資助士子走訪各鄉、體察民情”的提議盡書其中。

又讓劉備派探馬刺探諸葛瑾這批人的行蹤,提前出城在下邳城外的泗水渡口恭候。

尤其是諸葛瑾。

這數百人的老老少少中有不少都是諸葛瑾的族人和鄉人,這得重點優待!

將竹簡捆好,劉標又來到船頭,向不遠處的漁船招了招手。

漁船到來。

穿著布衣眼神犀利的漁夫立在船頭,恭敬的向劉標行禮。

劉標將竹簡遞給漁夫,叮囑道:“速將此書送回下邳交予折衝校尉陳到,務必要親手交到陳校尉手中。”

漁夫凜然,恭敬的接過竹簡:“公子放心,絕不會有失!”

看著遠去的漁船,劉標嘴角泛起了幾分笑意。

什麼?

這都是孫十萬今後的班底?

讓孫十萬去配鑰匙,他能配幾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