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陳登一早就起身洗漱且將香囊系在肘後,又穿戴整齊服飾冠帽,盡顯士族子弟的風流雅氣。

這覲見天子的禮儀是不能少的,不僅僅關乎來許縣的使命,更關乎徐州士人的臉面。

前來迎接陳登的是個弱冠公子。

雖然衣著並不華麗,但眉宇間有儒雅之氣,又跟曹操的面相有七分相似。

正是曹操的嫡長子,曹昂曹子脩。

“譙縣曹昂,將過先生。今日我為先生駕車。”

曹昂舉止溫雅,盡顯世族子弟的貴氣,陳登亦不由多看了曹昂一眼。

陳登回禮:“我只是徐州一介小小的典農校尉,豈敢讓曹公子為我駕車?”

曹昂更恭:“家父雖為大將軍,但我如今只是一介白身;先生又乃徐州名仕,能為先生駕車是我的榮幸。”

“更何況,家父也在車上。還請先生莫要推辭,請隨我登車。”

陳登不由心驚。

不穿華服又遵禮敬賢,曹操這個長子非凡俗之輩啊!

跟著曹昂來到府外,早有馬車靜候。

曹昂快步來到馬車窗前,壓低了聲音:“稟大將軍,陳先生已經到了。”

“子脩,請元龍上車。”馬車內,曹操的聲音淡淡響起。

陳登只是遲疑了片刻就登上了馬車,曹昂則接過馬伕手中的馬鞭,親自駕車往天子大殿而去。

見陳登有些拘謹,曹操不由輕笑:“孤一向勤儉,府中並無多餘的馬車;只好委屈元龍,跟孤同乘一車了。”

陳登看了一眼駕車的曹昂:“大將軍治家教子,實乃我等楷模。曹公子只是弱冠之齡,這御術卻也遠勝常人了。”

曹操大笑:“元龍不要誇得太好了。子脩也就跟著一些小儒學了些小術;若論才智,不如元龍半分。”

寒暄一陣。

陳登又趁機詢問:“我在徐州時曾聽人提及,弘農王妃有改嫁之意,不知是真是假。”

曹操小眼兒微眯:“元龍莫非也對弘農王妃有意?”

陳登搖頭:“大將軍誤會了。我自有妻,又豈會棄家妻而攀高枝?”

“只是受人所託,想請弘農王妃入徐州。”

受人所託?

莫非是受劉備所託?

曹操不動聲色:“唐瑁的確有讓弘農王妃改嫁的想法。”

“然而弘農王薨前曾留有遺言:王者妃不為吏民妻。弘農王妃遂誓言不嫁。”

“不知是哪家的佳公子,想請弘農王妃入徐州?”

陳登輕嘆:“不敢欺瞞大將軍,是劉使君的委託。”

曹操“哦”了一聲:“玄德這是想替他的長子求娶弘農王妃?”

陳登故作掩飾之意:“不是求娶,是請弘農王妃入徐州。”

曹操大笑:“元龍這是欺孤不懂啊。這弘農王妃入了徐州,玄德的長子就有了機會。”

“這皇家跟吏民家是不一樣的。倘若弘農王妃跟玄德的長子傳了流言,為保皇家顏面,天子極有可能賜婚。”

“如此一來,玄德的長子跟呂布的女兒間的婚約就得為天子詔命讓路了。”

“這是誰替玄德出的主意?”

陳登尷尬一笑:“是徐州別駕,東海糜竺糜子仲。”

“哼~”曹操冷笑鄙夷:“商賈之家,也就會這些上不得檯面的伎倆。”

“弘農王妃豈是吏民小商的女兒能比的?恐怕讓元龍失望了,即便孤不反對,天子也不會同意的。”

“元龍到了殿上,切莫再提此事,否則惹惱了天子,即便有孤的奏表也封不了玄德的官。”

陳登連連點頭:“謝大將軍提醒。劉使君其實也不同意糜竺的想法,奈何糜竺贈了劉使君不少錢糧,劉使君又不能拂了糜竺的好意。”

昨日孫乾,今日糜竺。

陳登一日一鍋的往孫乾和糜竺身上扣,一半真一半假,讓曹操對劉備的疑心又少了些許。

不多時。

馬車在天子大殿前停下,曹操讓陳登在殿外靜候,隻身來到大殿覲見。

“臣大將軍曹操,叩拜陛下!”

“今有假徐州牧劉備,遣徐州名仕、典農校尉陳登,不遠千里,前來進貢。”

曹操神態恭敬,比起一路護送劉協東行的張繡、楊定、楊奉、韓暹等人,更懂禮數。

劉協初來許縣不久,對曹操頗為信任:“愛卿不必多禮。只是這劉備是何人?朕從未聽聞。”

曹操又稟道:“劉備乃涿郡人,是中山靖王之後、孝景帝玄孫,也是北中郎將盧植的門生。”

劉協不由驚呼:“劉備也是漢室後裔?宗正,王室族譜中可有劉備此人?”

宗正劉艾面有難色:“陛下,這中山靖王有一百多個兒子。如今典卷又被毀損不少,若要細查王室族譜得些時日。”

曹操又道:“宗正不必細查王室族譜,只需查孝廉名錄即可。劉備的祖父劉雄、生父劉弘,皆是舉孝廉出身。”

“更何況,這北中郎將的門生,又豈會冒充漢室後裔的身份?”

劉協恍然:“大將軍言之有理。這劉備的祖父和生父都是舉孝廉出身,又是北中郎將的門生,想必是不會有差的。”

“可宣劉備的使者入殿。”

片刻。

陳登邁步而入,向劉協行了個標準的大禮:“臣,徐州典農校尉陳登,叩拜陛下!”

“徐州士民聽聞陛下東歸無不高呼歡慶,皆言漢室雖因董賊劫掠陛下西去而衰,但必能因陛下負重東歸而興。”

“故,假徐州牧劉備以及徐州萬千士民,共舉我為使者千里覲見,只為助陛下再立漢家威嚴。”

“漢室當興,陛下千古。”

陳登這吹捧的水平是一日更勝一日,劉協聽得心花怒放。

瞧!

這才是漢室忠臣啊!

那一句“漢室雖因董賊劫掠陛下西去而衰,但必能因陛下負重東歸而興。”,直接說到了劉協的心坎。

既將漢室衰敗的責任推到了董卓身上,又將漢室興盛的期望寄託到了劉協身上。

就差沒直接吹噓劉協是光武帝第二了。

只是劉協聽得高興,部分公卿大臣就不樂意了,諂臣媚臣奸臣等稱呼在眾人心中此起彼伏。

曹操見劉協高興,又趁機道:“陛下,這劉備還給臣送了一封信。”

“只因這信中多有誇讚之言,臣怕有旁人說閒話,說臣跟劉備有營私之舉。”

“故而,臣將此信呈與陛下,以證臣的初心。”

劉協饒有興趣:“這誇讚之言,實屬正常。大將軍又何必如此?”

曹操遂將《贈司隸校尉書》呈上:“請陛下過目。”

劉協定睛一看,不由身體前傾,驚呼:“好字型、好佈局、好文采。”

“沒想到這劉備,竟能寫出如此斐然的文章。”

將《贈司隸校尉書》放下,劉協又看向曹操:“大將軍的意思,朕明白了。”

“大將軍不必心憂,朕又豈會因為幾句誇讚之詞,懷疑大將軍跟劉備有營私之舉?”

“大將軍初心不改,朕心中甚慰啊。”

“種侍中,將劉備的《贈司隸校尉書》傳與眾愛卿,一同賞閱。”

種輯上前拿起《贈司隸校尉書》,快速掃了一眼,忍不住手都有些抖。

難怪曹操會將這書信給陛下看,又自稱是怕被旁人說閒話。

這哪裡是怕旁人說閒話,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這信的內容啊!

真是奸詐!

種輯不動聲色,將《贈司隸校尉書》傳與殿中眾人一同賞月。

能混到三公九卿且位列大殿的,都是人精。

除了曹操的親信外,看了《贈司隸校尉書》內容的眾臣,紛紛心中鄙夷謾罵。

羨慕嫉妒恨的心思都快藏不住了。

尤其是信中最後的《度關山》,將憂國憂民的心思抒發得淋漓盡致。

劉協年幼,還不知道曹操兵屠徐州的兇殘,只知道曹操引兵勤王又讓聚攏流民屯田等等忠義之舉。

又看了這《贈司隸校尉書》,對曹操的忠心更認可了。

可劉協不知道,不等於眾臣不知道。

曹操是什麼樣的人,朝中不少人都是心知肚明。

《度關山》第一句“天地間,人為貴”的意境,跟曹操實際行為是有天壤之別的。

只是眾人心中罵歸罵,誰也沒點破。

這個時候跑去罵曹操,不僅討不了好處,還會平白引來血光之災,甚至還會引起劉協的厭惡。

曹操得意的撫髯。

劉備送來的《贈司隸校尉書》,可比曹操自導自演要有奇效多了。

眼見氛圍到了。

曹操又抹了一把眼淚,叩拜泣哭:“陛下,臣請辭去大將軍一職。”

話音一落,君臣皆驚。

什麼情況?

曹操要辭去大將軍一職?

是我們今日沒睡醒嗎?

就連陳登都忍不住流露驚訝。

直覺告訴陳登,曹操必然有更深層次的謀劃。

劉協忍不住問道:“大將軍,你這又是何必?朕方才都說了,朕不會因為幾句誇讚之詞就懷疑大將軍。”

曹操“泣哭”道:“陛下,臣並非因為劉備的誇讚而惶恐,而是因為河北的袁紹而不安。”

“袁紹惱恨臣位居大將軍之位,既攆走了使者又上表不受封拜,更有引兵來許都的意圖。”

“臣兵微將寡,擋不住袁紹,臣也不希望潁川再遭戰禍。”

“唯有臣辭去大將軍一職,將大將軍之位讓給袁紹,方能避免禍事。”

“陛下若是憐憫臣,臣願卸甲歸田,回譙縣築精舍讀書。”

話音一落,滿殿皆靜。

太奸了!

陳登內心更是驚詫。

一篇《贈司隸校尉書》,竟讓曹操在朝殿上以退為進的激起了天子跟袁紹的矛盾。

曹操有迎奉天子的功勞,有討平亂將的功勞,又有徐州劉備不遠千里送來《贈司隸校尉書》盛讚曹操。

反觀袁紹。

不僅不來迎奉,還驅趕使者上表不受封拜,這是在打劉協這個天子的臉啊!

啪的一聲,劉協拍案而起:“袁氏兄弟,欺朕太甚!”

“前有袁術派兵阻撓朕東歸,後有袁紹驅趕使者。”

“真以為這大漢天下是他袁氏的嗎?”

“朕欲下詔征討袁氏兄弟,諸公卿可願助朕?”

眾臣吃了一驚。

征討袁氏兄弟?

瘋了吧!

“陛下,臣以為這其中或許有誤會。”太尉楊彪連忙出列勸阻。

緊接著,又有十幾個大臣出列勸阻。

這些人中,有些是跟汝南袁氏有牽連的,有些是純粹怕征討袁氏兄弟是螳臂當車的,也有牆頭草附和兩句的。

劉協一聽這全是反對的聲音,這心中更怒了:“大將軍你來說,你可願助朕?”

方才群臣勸諫時,曹操一直在冷眼旁觀,默默的記下了勸諫的大臣。

這些人,都被曹操記上了心中的小本本。

直到劉協喝問,曹操這才又恢復了“泣哭”:“陛下,不可啊!”

“袁氏兄弟黨羽頗多,不可輕易招惹啊,臣願讓出大將軍之位,以絕兵禍。”

劉協驚愕:“大將軍,怎麼你也反對朕?”

曹操暗暗給了尚書令荀彧一個眼神,荀彧會意出列:“稟陛下,大將軍並非是想要反對。”

“只是如今局勢,若同時討伐袁氏兄弟頗為不智;大將軍不怕死,大將軍怕的是陛下會受兵禍之災。”

劉協心中依舊忿忿:“荀尚書可有良策教朕?”

荀彧徐徐而道:“袁紹此人,最好臉面,一向不肯屈居人下。”

“若是不給這大將軍,袁紹為了維護臉面,必會跟曹將軍一爭高低,於國於民,皆無好處。”

“不如封袁紹為大將軍,再讓袁紹總督青冀幽並四州事,讓袁紹去征討殺了大司馬的公孫瓚。”

“如此就可免了兵禍。”

“陛下若覺得虧欠了曹將軍,可升曹將軍為司空、行車騎將軍事。”

司空是名,行車騎將軍事是權。

將大將軍位置讓給袁紹,曹操不僅沒有丟了權,反而多了“三公”的名。

這一手配合,直接打懵了楊彪等人。

反對?

這都沒法反對!

劉協不想給袁紹大將軍,楊彪等人反對了;現在給了袁紹大將軍,楊彪等人再反對就是腦子不正常了。

奸賊啊!

陳登全程目睹了曹操在大殿上的一系列動作。

這一手權爭,看得陳登的心情極為沉重。

綜合以往得到的情報,曹操在二月的時候還只是個小小的建德將軍。

這才幾個月,曹操就成了司空,又行車騎將軍事、錄尚書事、假節鉞。

真正的百官之首,一人之下!

最令陳登忌憚的是:曹操太善於臨機應變了。

雖然不知道在來之前曹操有什麼樣的應對之策,但在得到《贈司隸校尉書》後,曹操就立即用這《贈司隸校尉書》上演了一場權爭。

不僅緩和了跟袁紹的矛盾,還在大殿君臣中樹起了更高的威望。

在陳登思考的同時,曹操也在瞥視陳登。

瞥見陳登面容嚴肅,曹操的內心也生了幾分得意。

恩是恩,威是威。

恩威並濟,是曹操最常用的手段。

今日這戲,既是為了解決袁紹的問題,也是為了讓陳登看看除了軍爭以外的實力。

曹操眼中,世家豪族都是趨利避害之徒,若能讓下邳陳家心有忌憚而不敢全力助劉備,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由於沒人反對,劉協當場就同意了荀彧的提議,降詔冊封曹操為司空、行車騎將軍事。

又降詔封袁紹為大將軍、總督青冀幽並四州事,遣使持符節前往鄴城。

封了曹操和袁紹,曹操又再表劉備為徐州牧、平東將軍,劉協也不猶豫的同意了。

只是在封了劉備後,劉協又多問了一句:“司空,朕聽聞呂布也在徐州。”

“年初朕封呂布為平東將軍、平陶侯,但使者到山陽時又丟失了詔書和印綬。”

“如今朕封了劉備為徐州牧、平東將軍,若不封呂布,也不合適。”

“司空以為,朕應該如何封賞呂布?”

曹操暗暗蹙眉。

陛下明知道孤跟呂布有仇,竟然還想封賞呂布?

這是何意?

雖然心中有猜疑但曹操表面不動聲色:“陛下,臣聽聞淮南袁術常有僭越之心,六月時又犯境徐州。”

“不如封呂布為平南將軍,令其征討袁術;若呂布平了袁術,可許其豫州牧一職。”

“陛下再以個人名義賞賜呂布絹帛和宮中之物,以示厚愛。”

“如此既彰顯了陛下的恩威,又給了呂布征戰立功的機會。”

劉協年幼,聽不懂曹操話中的隱喻。

陳登卻是聽明白了。

這跟袁術向呂布許諾“滅了劉備就給二十萬石谷”沒什麼區別,拿個平南將軍就讓呂布去跟袁術死磕。

輸了,呂布沒臉要封賞;贏了,少了袁術這個強敵,就可以放心打呂布。

讓劉協以個人名義賞賜絹帛和宮中之物,則是利用劉協來安撫呂布。

天子都拿出私人的絹帛和宮中之物賞賜了,難道呂布還要怨恨沒當上豫州牧?

城外。

曹操親自將陳登送出十里,盡顯“禮賢”之意。

“元龍,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孤的承諾不會變,不論元龍何時有意,孤都會表奏天子,以尚書位厚待元龍。”

曹操言語真摯,讓陳登更是心情沉重。

心狠手辣有野心,且又禮賢下士,這樣的敵人太可怕了!

劉使君,能應付得了嗎?

陳登強忍心緒的不寧,委婉的沒將話說死,帶著陳大和張醜等人以及詔書和印綬返回徐州。

看著遠去的陳登,曹操的眼神剎那變得兇戾:“劉備有陳登和孫乾相助,徐州難以平定啊。”

“文若,你舉薦的奇才,何時才能到許縣?”

荀彧立在曹操右側,陣陣奇香在周身縈繞,舉手投足間,盡顯名門豪族的風流貴氣。

荀彧淡淡開口:“既是奇才,當世罕見;時機到了,自然就來。”

曹操哼了一聲:“孤可以等!也可以如約十里相迎為其樹立威信。”

“莫要讓孤,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