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袁渙曾為郡功曹,董卓死後又被公府徵辟,舉為高第,遷侍御史,後又被授予譙縣縣令一職。

然而。

袁渙不僅不去譙縣任職,反而在劉備出任豫州刺史後,竟接受劉備的推薦,舉為茂才,又心甘情願的跟著劉備去徐州任從事。

要知道。

公府徵辟、舉為高第、遷侍御史、授譙令,這都是有天子降詔的。

劉備的豫州刺史,是陶謙表奏的;劉備的徐州牧,是徐州人共舉的。

不論是豫州刺史還是徐州牧,都是沒有天子降詔承認的。

即便如此。

袁渙依舊選擇了助劉備!

旁士論心,袁渙論跡。

商鞅徙木立信,許以重利;袁渙身體力行,施以真誠。

兩者雖然方式不同,但初衷相似。

彭城相親自走訪村落,慰問鰥寡高年、孝子貞婦,這讓劉標的《告諸縣民戶書》也得到了更多民眾的信任。

九月。

一群百姓扶老攜幼、推車挑擔,沿著泗水河畔南下到彭城。

“爾等何人?為何來此?”

城門走卒見來的人不少,不敢大意,連忙關了城門。

只見人群中走出一布衣老者,向城樓拱手一禮:“勞煩通報,小沛羅樸,應彭城國農都尉邀請,攜羅家村及附近小村鄉民一百二十戶、男女七百二十一人,前來投奔。”

城門走卒吃驚不小,一面穩住羅樸,一面分人通報。

不多時。

城門開啟。

劉標揚鞭策馬,在城門口勒馬停下。

羅樸見到劉標,忙上前行禮:“老朽羅樸,見過劉公子。”

劉標大笑,下馬扶起羅樸:“長者為尊,不必多禮。我只是讓長者派些青壯來彭城助耕,長者怎麼將鄉民都帶來了?”

羅樸語態恭敬:“劉公子正是缺人之時,只派些青壯助耕肯定不夠。”

“老朽心想,這在哪耕田都是耕田,跟著劉公子耕田,這心中更安。”

“老朽就跟鄉親們一合計,乾脆都來彭城投奔劉公子;這附近小村的人聽聞此事,也都跟著老朽來了。

劉標心中感動,拜謝道:“長者有心了。只是你們這一走,原有的田地豈不是又荒廢了?”

羅樸取出一封信遞給劉標:“這些田地,都被小沛的許從事買走了。”

“許從事又給老朽等人立了字據,暫時支付一半的買金,另一半等老朽等人在彭城安定後再行支付。”

“有許從事的書信在此,讓老朽務必要親手交給劉公子。”

許汜?

劉標微微詫異。

拆開書信,許汜的字裡行間直指人性。

大意就是:

【人的認知是跟閱歷有關的,彭城國的百姓不會因為劉標自稱能讓糧食增產,就會相信劉標的農術。

若違背百姓的意願,強行讓百姓用新的耕種方式,不僅會讓百姓怨恨也會讓百姓倦怠。

而嚐到了甜頭的百姓對劉標農術的一句誇耀,勝過官家小吏十句勸說。

許汜又提議:可大力宣傳一百二十戶鄉民投奔一事,令彭城國的百姓滋生好奇心思。

再讓羅家村的老幼婦孺奔走相告,令彭城國的百姓滋生羨慕心思。

待民心齊穩,可發屯田令。】

劉標看完許汜的書信,明白了許汜的用意。

陳宮和王楷棄呂布投袁公,讓許汜的地位變得尷尬,昔日迎呂布入兗州的幾個核心人物,只有許汜還在。

許汜雖然沒什麼大志,但也不想一輩子當個無人問津的小吏。

看似在購買羅家村的田地,實則是在向劉標示好。

許汜不傻。

劉標如今在劉備和呂布兩個陣營中的特殊地位,許汜瞧得很清楚。

【這許汜,倒是挺會來事的。】

許汜的示好,劉標接了。

雖然許汜比不上一流的智者,但以劉備和呂布目前的聲望,有人能用就不錯了。

更何況。

在劉標眼中:郡縣治,則天下治。這打天下和治天下,最缺的不是萬中無一的舉世奇才,而是能治郡縣的郡縣之才。

即便是用兵如神的帥才韓信,也得有足夠多的將才效命才能百戰百勝。

彭城內多有無主的空宅,雖然荒廢失修,但略微修補就能用。

劉標分了一百二十處空宅、六千畝田給羅樸,又闢羅樸為守農令,組織這一百二十戶實行屯田。

用集中化的管理,儘可能的讓這一百二十戶鄉民能種出更多的糧食來。

劉標以前在羅家村的聲望,讓羅家村的鄉民對劉標的安排沒有任何的怨言。

跟著羅家村南下的其他鄉民,雖然對屯田有些牴觸,但聽到羅家村鄉民那高昂而熱血的歡呼,這心中的牴觸也少了幾分。

在人性上,許汜的眼光的確很毒辣。

若無羅家村對劉標的信任和支援,縱是劉標也很難推行屯田令。

劉標一開始只是分發《告諸縣民戶書》,而不是直接分發《屯田令》,也是考慮到百信對屯田的牴觸。

自有屯田以來,屯田令就不是一項利民惠民的政令。

絕大部分的屯田令,都是透過軍事化管理將人視為牲畜牛馬,盡最大可能壓榨其勞動價值的殘忍政令。

比起豪門大戶中的佃農,更不把人當人。

剩下的小部分“仁慈”的屯田令,也僅僅只是“同行襯托”,而非真的仁慈!

羅樸及羅家村等鄉民的到來,以及府衙刻意的宣揚。

一傳十,十傳百,劉標善農術且又樂於授業的名聲,也逐漸在彭城國散播。

民心依附,這政令才好推行。

袁渙不由驚歎:“真沒想到,劉公子你竟然還藏著這一手!如此一來,彭城國的秋種和屯田,就可以順利開展了。”

“這小沛羅家村的村民會遷徙來彭城,莫非也是劉公子你一早就預料的?”

劉標謙遜而笑:“曜卿公過譽了,能測未來的是神,不是人。”

“古語有云: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事而制。我只是在根據時期和事情的不同去改變行事的策略和處理問題的方法。”

“談不上一早預料。”

袁渙點頭:“‘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事而制’,語出前漢桓寬所錄《鹽鐵論》。”

“劉公子雖然不治經典,但對諸賢經典又多有涉獵,能博採眾長,又能付諸於用,難能可貴啊。”

劉標笑而不語。

這都是前世託了生在盛世的福。

只是下一刻,袁渙話音又轉:“世治則禮詳,世亂則禮簡,這其中的分寸在於臨時斟酌。”

“雖然這世道不太平、難以推廣禮儀,但是否要尊禮在於個人是否有心而非世道是否混亂。”

“劉公子若能再在‘禮’上博才眾長、且付諸於用,今後必能成為德才兼備的當世大儒。”

“如此,也不會枉費了劉使君對劉公子的殷殷期待。”

又談禮!

劉標嘴角抽了抽。

自從袁渙來到彭城後,只要一有空閒就會對劉標授禮教誨,理由是:“老夫不能辜負了劉使君的信任”。

劉標對學“禮”,是全無半點興趣。

袁渙授的“禮”,可不僅僅是簡單的與人和善、舉止有禮,還要讓劉標將古賢的“禮”全都學了,且能博採眾長、付諸於用。

用後世的話來講:得讓劉標在“禮”這個專業上拿個知名大學的“博士”學位且能對著一群“研究生”授課。

這要求,也忒高了!

劉標尋著理由推諉:“曜卿公,諸事有輕重緩急,這在‘禮’上的博採眾長,且等世治了再學也不遲。”

“算算時間,溫侯也快抵達彭城了。”

“彭城國民戶不到萬戶,青壯又少,即便屯田也產不了多少的糧食。”

“想要讓軍中將士自給自足,不能依靠民戶,只能開闢良田行軍屯之法。”

“只是這軍屯不同於民屯,拿起了刀劍的農夫,想再卸甲歸田並不容易。”

“曜卿公得設法約束才行。”

沒有受過思想約束的兵,軍紀不會比匪強多少。

呂布的兵亦是如此。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拿起了刀劍,習慣了劫掠,想再回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很難的。

去給呂布的兵講“家國情懷”“忠義仁信”,就如同孔子說盜蹠,不僅說不過,還得被懟。

劉標還沒天真到這個程度。

袁渙不假思索:“劉公子,你才是農都尉!怎麼軍屯,幹老夫何事?”

哼哼哼,又想忽悠老夫。

你這心思壞得很,別以為老夫會上當!

老夫看你還能說出什麼道理來。

劉標湊近一笑:“曜卿公,你這話就不對了。”

“我雖然是農都尉,管的是屯田事,但我位卑職低,管得了屯田管不了軍啊。”

袁渙頭一偏:“老夫也管不了軍。”

劉標又繞到袁渙的頭正面:“可曜卿公你是彭城相,能謀善斷,可向溫侯進言。”

袁渙再次偏頭:“別吹捧老夫,老夫才能平庸,想不出良策來。”

劉標嘆氣:“若不能軍屯,將士明年就沒吃的;將士沒吃的就會去侵擾百姓。”

“為了不讓將士侵擾百姓,我這個農都尉只能模仿曜卿公的筆跡,再去哭窮了。”

袁渙眼一瞪:“你又要向誰哭窮?”

劉標眼神堅定:“一事不煩二主!我相信陳相是個念舊的。”

袁渙沉默。

片刻。

袁渙徐徐的起身,取來戒尺。

“老夫記得,劉公子有意當老夫的門生,對外也常自稱是老夫的門生。”

“以前老夫不同意,只是在考察你的德行,今日老夫認為你的德行尚可,決定認你這個門生。”

劉標瞅了瞅袁渙手中的戒尺,退後一步:“曜卿公,我尚未準備束脩六禮,不如我先去準備?”

袁渙擦拭戒尺,一本正經:“老夫方才就說了,世治則禮詳,世亂則禮簡,這其中的分寸在於臨時斟酌。”

“如今百姓饑荒,為官者豈能不與民共苦?一切從簡,這束脩六禮存在你的心中,就足夠了。”

“怎麼?難道你不想當老夫的門生?”

想!

當然想!

但我更不想被戒尺打手心!

我這前腳拜師,後腳就得捱揍,還不能反抗!

劉標大笑:“曜卿公,適才只是戲言。我怎麼可能模仿曜卿公的筆跡,再去向陳相哭窮呢?”

“家父徐州牧,我又是徐州牧的嫡長子。這身份不同往日,豈能不知禮數,讓旁人誤以為北疆武夫都是無禮之輩?”

“雖然世亂則禮簡,但我認為這束脩六禮是不能從簡的,即便我願意,家父也不會願意。”

袁渙這才將戒尺放下:“劉公子所言極是。老夫好歹也是陳國名仕、徐州的彭城相,這束脩六禮豈能少了?”

劉標暗暗鬆了口氣。

這不對勁啊。

怎麼感覺,這一個個的怎麼都變精了。

曜卿公竟然都學會拿戒尺來嚇唬我了!

嚇唬歸嚇唬,袁耀在正事上也不是個會推卸責任的,若不能合理的約束軍紀,軍屯令也是執行不了的。

若不能執行軍屯令,明年真就得厚著臉皮再去哭窮了!

第一次哭窮不要緊。

第二次哭窮,那就是無能了!

黃昏。

呂布引六千步騎押運糧草,徐徐歸來。

若非袁渙催了好幾次,呂布都不想這麼早的返回彭城國。

一個原因是在下邳有酒有美人,日子瀟灑讓呂布流連忘返;一個原因是呂布不想讓呂玲綺回彭城太早。

即便知道劉標和呂玲綺的事是板上釘釘的事,呂布也不想讓劉標如此輕易的就娶走呂玲綺。

還沒當女婿就能翻天,這當了女婿還不得變天?

只要劉標和呂玲綺一日未成婚,呂布就篤信能拿捏住劉標。

城門口。

劉標和袁渙立定相迎。

“溫侯,這一別多日,小侄對你的思念如同那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啊!”劉標一邊向呂布問禮,一邊瞅向呂布身後的馬車。

呂布哼了一聲:“賢侄,你也會思念本侯?”

劉標故作大驚:“溫侯,你怎能懷疑小侄的真心啊!有曜卿公作證,小侄在彭城,無一日不思念溫侯,無一日不盼著溫侯的到來啊!”

袁渙向左移了兩步。

劉標面不改色:“看!曜卿公也為小侄跟溫侯的重逢而感動,主動讓出兩步,只為小侄能跟溫侯盡述衷腸。”

袁渙忍不住摸向了袖口中的戒尺。

老夫退兩步是不想聽你在這阿諛奉承,怎就成了老夫在感動?

“彭城相袁渙,見過溫侯。”

袁渙不想理睬劉標,上前兩步向呂布問禮。

呂布同樣不想理睬劉標,下馬扶起袁渙:“袁相客氣了!”

“侯諧給布來信了,多虧有了袁相,這才讓彭城的百姓沒有誤了秋種。”

“今日佈設宴,定要好好款待袁相。”

袁渙欲言又止。

呂布疑惑:“袁相可有難言之隱?”

袁渙輕嘆:“溫侯,老夫想說的話,不合時宜。說了會惹溫侯不高興;可不說,老夫又愧對溫侯的信任。”

呂布聽得高興。

同樣是名仕,這袁渙說話比陳宮好聽多了。

“袁相,你這是小覷布!布又豈不知這忠言逆耳?你但說無妨!”呂布表現得很“大氣”。

袁渙這才開口:“老夫曾聞,善政者治理地方,會用德行和仁義去安撫百姓。”

“老夫又聞,善兵者蓄養精兵,會養其嗜血之氣。”

“故而這古往今來,文武多有不和。”

“文人嫌武人養兵如匪、禍害百姓;武人嫌文人不懂養兵、書生之見。”

“老夫以為:這武器是兇禍之器,應當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去使用;手握兇器的人,應當讓其感受百姓的飢苦。”

“使其既不壞嗜血之氣,又能養仁義之心。”

呂布的臉色有些臊紅。

忠言逆耳!

哪怕袁渙說得委婉,呂布依舊心中感受到一陣不快。

袁渙這彎彎繞繞的說這麼多,這核心其實就一個:溫侯,你養的兵軍紀太差了!

只是呂布方才就說了“忠言逆耳”又讓袁渙“但說無妨”,袁渙又說得委婉,總不能再喝斥袁渙無禮?

“袁相說的極是,佈會約束好將士的。”呂布有些言不由衷。

偶爾約束一下,這軍中將士不會有多少怨言;若要經常約束,呂布自問是辦不到的。

袁渙敏銳的覺察到了呂布的心思,沒有再勸呂布約束軍紀,而是直接丟擲了軍屯令。

“溫侯若能約束好將士,那老夫就放心了。”

“如此一來,這軍屯令就可以推行了。”

“劉公子替老夫仔細算了,溫侯有六千步騎,可分為兩部輪流屯田種麥。”

“軍農交替,既不會讓將士丟了嗜血之氣,又能養將士仁義之心,且明年夏還可再得麥十萬石!”

呂布聞言,又驚又喜:“多少?得麥十萬石?”

袁渙點頭:“若不是考慮到軍農交替以及將士的牴觸之心,減少了耕種的畝數,得麥三十萬石也是有可能的。”

呂布眼紅了:“那就按得麥三十萬石的辦法屯田!”

袁渙嘆氣:“溫侯,老夫也想得麥三十萬石。”

“奈何這將士長久以來養成的匪氣,這一時半會兒也改變不了。”

“這分成兩部輪流屯田種麥,老夫都擔心將士會有怨言啊。”

呂布的眼睛更紅了。

見狀,袁渙又出言安慰:

“溫侯放心,只要讓將士今年適應了軍農交替,明年再多分將士好處,就可嘗試增加耕種的畝數,先嚐試得麥二十萬石。”

“等到了後年,不用溫侯下令,將士們定會踴躍屯田,得麥三十萬石,又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