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殺了阿耶?

……!

這話,令凌玉心頭一震,四周的時間空間都凝結成冰,寒風凜冽,裙襬翻飛,斜斜急雨綿卷不絕,山林裹挾陣陣吟吼。

萬事萬物都在動。

唯有她靜止不動。

女郎蒼白乾涸的嘴唇微啟,全身上下猶如一根緊繃的弦,手指緊緊扣在石塊上,指節充血通紅,脆弱不堪,風吹過引發陣陣刺疼。

腿腳上的麻筋抽搐下痠痛難耐,她卻僵硬到渾然不覺。呆楞著僵持這樣一個姿勢,良久,一動也不動。

風拂亂她的髮絲,女郎只覺,冰涼徹骨。

冷到毛骨悚然,渾身汗毛豎立!

事實是如此的驚悚,令人驚懼,這衝擊力不亞於海嘯山崩,嘩啦啦,聒噪至極,一切心緒支柱危如累卵,近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怎會如此……

崔珩的立場,徹底猶如眼前這場驟雨一般晦暗不明,是黑是白讓人無法辯清……

她們的初遇,相知,相愛……明明成婚時他那麼溫柔真摯地看著自己,說什麼……願我與公主,永生永世不再分離。

所以,就算知道他的身世,知曉他一直騙自己,更甚,做了那麼多錯事,凌玉的心底,總為他留了一絲縫隙。

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有自己苦衷,一個人擁有悲慘的童年,肩負沉重的責任與仇恨,你讓他真的清風明月,那是不現實的。

所以,凌玉從未怪過他欺騙自己。

可是女郎怎麼都沒想到,他竟然……殺了自己最在乎的親人!

她愣怔地站了半晌,終於,慢慢從絕望中回過神了,她的嘴唇都在顫抖,眼眶滿是淚光,她內心不住的嘲諷自己,大罵自己是個蠢貨。

在知道他在涼州的所作所為之後,就該明白他是個大惡人了,一點兒也不用如此詫異,自己本就不該再對他抱有任何一絲希望。

他的所作所為皆是模稜兩可,演技簡直爐火純青,讓她信服他依賴他,再勾著她這個傻瓜走,將人戲弄得團團轉。

她恨自己涉世不深,單純過了頭,太輕易相信旁人。

女郎雙眸中的光彩,漸漸的,一下又一下泯滅殆盡,最終被燒灼為灰燼。

此刻的,大瀑布一旁。

崔珩就這樣堂而皇之的站在危玠面前,直視年輕的帝王,毫無一絲畏懼,甚至,沒有一個黑胄士兵,敢放肆地上前拿住他。

他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才敢孤身前來!

“公主走了,她簡直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你。”崔珩平靜至極的講出這些話,面龐上掛的微笑溫柔卻很疏離冷漠,暗自攜了三分,利刃般的鋒利。

這一襲雪袍率先走上前來,鎮定自若,一顰一動,皆是貴公子教養極佳的展現。

“你爹欠我的,你也逃不過,你們不過都是愛而不得的可憐蟲罷了!”

危玠眼神定格在他身上,戲虐似的看白袍青年臨危不懼:“你爹那個窩囊廢,倒是生出了你這麼個牙尖嘴利的小鳳凰。”

他自顧自的說著,語氣平靜,彷彿是在說一些事不關己的話:“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自古便是這麼個道理。”

“不過,你比你爹有出息。”

危玠說完,就兀自笑出了聲,除了他,沒人敢笑。

崔珩面無懼色,他敢來,便是有了十二分的打算,就是死也不怕了。雖說危玠看起來桀驁跋扈,實際是個老謀深算的聰明人,不費一兵一卒謀求利益最大化,才是他最終所求

“是嗎,多謝誇獎。”他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好像若無其事一般,不把任何人放眼裡了。

這樣看著……可真可恨啊!

危玠面色如常,緊緊捏在手裡的酒盞,倏然被捏出裂紋,鳳眸微眯,玩味的掃略,猶如在看死人。

氣氛突然緊張起來,二人目光碰撞,刀光劍影,互不相讓,恐怕下一刻就得劍拔弩張起來,就連看慣生死的黑胄士兵,也各個底下頭去,生怕多事的一眼神,就被殃及池魚,如今,有誰不知這兩個男人的過節有多深啊!

從前,大傢伙不知道這二人有什麼仇什麼怨,不明白陛下見著崔珩為何總是充滿火藥味兒,不過還好崔侍郎極有風度,從不與他計較。

現在倒是知曉了,這二人啊,半斤八兩。

一道巨響的驚雷在天邊炸響,眾人都以為是天子那柄赤霄劍要出鞘砍人飲血了。

沒成想,危玠那張陰鬱卻又綺麗的俊顏,莫名展露了一道笑顏,有點燦爛,還有點講禮貌?

可是,他的指尖在顫抖,緊緊抓著赤霄劍的手微不可查的顫慄了,衣衫遮擋下的肌膚上,青筋已經暴起,擠壓而出,裹挾著滾滾冷漠與強忍卻難耐的殺氣。

“要點臉吧,崔大狀元。”

危玠故意咬重狀元兩個字,持續輸出:“像你這種謊話連篇的賤人,有什麼可得意的,帶上完美的面具,就可以自欺欺人的瞞過自己,騙過旁人了?”

“我把你那張偽裝的人皮撕下來,小玉還會偏愛你嗎?”

他就是要故意惹怒崔珩,誰不知道他的心思,無非就是想看人破防,他好在一旁哈哈大笑。

危玠接下來說的話,就更有意思了,就連表情嚴肅計程車兵,都不動聲色張了耳朵認真聽。

他看著崔珩,皮笑肉不笑:“沒記錯的話,你與小玉早就沒關係了,也不是什麼駙馬爺了,可是卻還妄想勾引她,是嗎?”

“你把人帶出去,可知小玉本來就身子弱,受了涼,惹了風寒,還不是得我來心疼嗎?”

“畢竟,她腹中還懷著我的骨血。”

他眼明心慧,就是非要搞得人尷尬的下不來臺。

其實已經算客氣的了,依著他的秉性,如果不是心裡頭拘了一口氣,顧忌到在小玉心目中的形象。

他早拔劍直接捅死崔珩了,再扔到深山老林子裡頭餵狗吃,屆時只需對外無辜地說無事發生,那樣豈不妙哉!

崔珩果然微微變了臉色,可嘴角的弧度仍然一絲不苟。

“問題是,公主願意要這個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