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處,旋風一卷,老狐三已經到了清虛道長的身後。袍袖一抖,一股腥風撲面而來,清虛道長忽然覺得頭昏腦脹,兩眼迷離,身酥腿軟,莫說反抗,就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老狐三在他頭上又擊了一拳,將清虛道長徹底打暈,然後用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右手捏住他的喉管,厲聲喝道:“楊小玄,你膽敢再動一動,我就捏死他!”
楊小玄急轉身形,見師傅落在老狐三的手中,一股悲憤怒火熊熊竄將上來,燒得他兩眼通紅,雙手微微顫抖。
老狐三看也不看他一眼,嘴唇勾撬,很得意地吹了一聲響哨,一群小妖轟然朝後退去。
楊小玄一心想救師傅,早把危險置之度外。槍指老狐三的眉心,厲聲喝道:老狐三!你放了我師父還則罷了,如若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老狐三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把口一張,吐出一個綠色的東西來,指甲大小,熒光閃爍,流星趕月一般朝楊小玄打來。
耳畔中只聽東黎君喊道:“乾坤瓶,小玄快跑!”
楊小玄知道乾坤瓶吸力極大,倘若此刻轉身,被吸入瓶中的可能性更大,索性擺槍朝外撥打。
幻化乾坤瓶精光暴閃,瞬間變大。大約二尺多高,狀似花瓶。在空中呼嘯盤旋了一週,瓶口突然倒轉過來,射出一道綠色的光芒。
那光芒繞著楊小玄的槍尖旋轉了一週,連槍帶人瞬間拔了起來。
楊小玄見乾坤瓶法力無邊,急忙撒手丟槍,騰雲想要逃走,可魔瓶的吸力極強,彷彿被凌空定住了一般,任他使出千斤墜的招數,也無法離開瓶口寸許。
東黎君見楊小玄被凌空吸了起來,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一把扯住了他的大腿,試圖將他拽下來。
誰知那魔瓶的吸力極強,拉拽了幾下,但也無濟於事。忽然瓶中噴出一股熱風,兩個人頓時如風中柳絮,被雙雙送入幻化乾坤瓶中。
老狐三收起了乾坤瓶,憤憤地罵道:“該死的賤人,倒是好痴情!我這就成全你們!”
取出瓶塞,惡狠狠地扣在瓶口上。高高拋起,那魔瓶在天空中化作一道霓雲,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老狐三見已經得手,不禁心花怒放,抬腿將清虛道長蹬倒在地上,高聲令道:“把這老道給我綁起來,先押往中塗山,我要從他口中逼問出眼下的情勢。”
小妖們鞠躬稱“是!”便把清虛道長抬到了一輛車上。龍馬嘶鳴,車輪滾滾,朝東北方向奔去。
放下這邊暫且不講,卻說楊小玄被吸入乾坤瓶中,彷彿步入無極的黑暗世界裡。他騰身躍起,在黑暗中馭氣飛行。
楊小玄飛行了片刻,感覺胸悶氣短,便停止了飛行,飄然降落在地上。
他望著無邊無際的黑暗,束手無策,不禁淚水滾滾,狂呼怒吼,連嗓音都變得嘶啞起來。
發狂似地吼了半晌,只覺身心交瘁,精疲力竭;喘著氣,頹然坐在地上,汗水與淚水一齊從面頰上流下。
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家破人亡
的那一夜。好多年了,他從沒有像今日這般絕望與無助過。
楊小玄呆呆地坐在地上,腦中不斷地閃過師傅和東黎君的音容笑貌。一想到他們的險境,心中一下接著一下地抽疼了起來。
彷彿這顆心被一條一條撕裂一般,痛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弓著身子,捧著頭在黑暗中無聲痛哭。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嚓嚓的腳步聲,只聽東黎君喊道:“小玄,你在哪裡?”
楊小玄又是歡喜又是憂心,連忙應了一聲:“我在這裡!”
兩個人一邊呼喊一邊朝前摸索。可天空如同塗抹一層墨水一般,咫尺難見。兩個人摸索了半晌,但始終也沒能牽住對方的手。
只聽東黎君道:“小玄,你的氣力足,站在原地先別動,大喊幾聲就能見到天光了。”
楊小玄調整了呼吸,大聲吼道:“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如此這般狂吼了幾聲,天空陡然一亮,突然來到一個陌生的地帶。見這裡景色清幽,竟是一座美麗的山寨。
楊小玄放眼望去,萬里碧空,白雲悠悠,青山中間,有個一個木屋,炊煙裊裊,似乎在夕陽落山之前。
他心曠神怡,遠遠聽見風入樹林,水聲淙淙,那木屋前,一個美麗的女子,正在微笑呼喚,那笑容絢爛熟悉,暖如淡淡的斜陽。
楊小玄兩眼迷離,定睛打量一番,欣喜萬分,喃喃道:“這不是東君姐姐嗎?”
他剛要大聲呼喊,卻見東黎君豎指禁聲,憂心忡忡的走到他身前。淚光盈盈,深情地望著他,關心地問道:“你沒受傷吧?”
隨著東黎君的到來,楊小玄感覺清醒了許多。輕輕地搖了搖頭,一笑道:“這是哪裡?景色這麼美。”
東黎君道:“趕緊坐下,這是一片幻化的天地,全都是假的,你已經被迷住了心魂。”
楊小玄先是一怔,隨後一笑道:“這裡如此之美,哪能是假的呢?”
東黎君正色地道:“我們是在乾坤瓶中,所以這裡的一切均是假的。貪心越重,景色也就越美。越想要出去,卻事得其反。你要心平如鏡,對這裡的一切不觸不碰,視而不見,眼下還沒有生命危險。但不出半炷香的工夫,就會天降真火,縱是鋼筋鐵骨也要化為一灘血水。
兩人對望一眼,齊齊閃過恐懼之色。楊小玄霍地站了起來,焦急地說道:“那還等什麼?我這就帶你衝出去!”
東黎君一把將他拉坐在地上,溫柔地說道:“千萬不要亂動!”
楊小玄盤膝在東黎君身旁坐下,焦慮地問道:“難道我們就在這裡等死嗎?現在天已經亮了,也能辨別方向,我會騰雲,我不信飛不出去這小小的地塊!”
東黎君苦笑了一下,輕輕地搖了搖頭,嘆道:“天無邊,地無涯,就是你一個筋斗能到天邊去,但能走出茫茫的宇宙嗎?”
楊小玄再次站了起來,大聲嚷道:“那我們也不能在這裡等死啊?”
東黎君喝道:“你給我坐下!這是在乾坤瓶中,你越激動死的越快!”
楊小玄不敢再動,又回到東
黎君的身旁坐下,低聲問道:“難道我們沒有一點辦法嗎?”
東黎君微微一笑,低聲講道:“我曾經聽母親講過,這乾坤瓶是狐妖家族傳承下來的法寶。瓶內裝有著千種迷愫,起初只能迷魂不能幻化。
“老狐三覺得威力不夠,就天天往迷愫上澆灌心血,千年過去,瓶內的迷愫果然法力大增,不但能讓人神魂顛倒,還能幻化出另一個天地。
“要想走出這片幻化的天地,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心平如鏡,如在真空,不管任何人襲擾,都視若無事。你雖然出身於道家,但你也是一個熱血男兒,恐怕難以做到。”
楊小玄搖頭道:“我的心都要急死了!根本做不到。那第二種辦法呢?”
東黎君目中憂慮,沉默不語,似乎想到某種事情,突然由心裡逸出一聲輕微的喟嘆,眼睛裡已經蓄積滿了淚水。
楊小玄不知所謂那般,急忙用眼光向她探尋。東黎君微微一笑,急忙別過頭去,此後便不再吭聲了。
楊小玄見她目光閃爍,瞧他神態,只怕也已有了六、七成的把握。但她一直藏在心裡,令他很難揣測。
在他多番的追問之下,東黎君只是浮皮潦草地說道:“可以用同類的血壓制迷霧……算啦,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咱倆還是談些別的。過一會兒我一定告訴你。”
楊小玄見她心事重重,也不敢多問此事,便問道:“你想談些什麼?”
東黎君杏眼微眯,嘴唇勾翹,笑吟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突然問道:“楊小玄,你最後跟我講一句實話,你真心愛過我嗎?”
楊小玄道:“此前對你多少還有些忌怵,後來危險重重,尋找師傅之心又很迫切,於情感之事從未多想。
“但自從走出雪域地帶,我心中便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愛,直至你站在塔臺上揮軍作戰的那一刻,你那英姿神態,登時把我被震得失魂落魄,不能自已。
“於那一刻起,便對你情根深種,難以割捨。此後這種念頭更加鮮明,我對你是真真切切的愛;是刻骨銘心的愛。”
這番話雖然不是令人熱血沸騰,但充滿了真情實意,令東黎君頗為感動。她沉沉的看著他,心中的悲苦突然化為一股烈焰。
猛然撲了過去,她的手用力勾住他的脖頸,悲聲說道:“小玄,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我會用我生命去愛你。”
楊小玄有些茫然,便問道:“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用你的命來換我的命?”
東黎君悽楚地笑道:“是的,我畢竟封印在狐狸的身子裡,身上流著半個獸性的血液。只有用我的血,蓋住老狐三的血,這樣才會使迷愫就不再升騰。只要風吹入林,有類似松濤的聲音響起,你就立馬衝出去。”
楊小玄瞪視著她,太震動了。在她說完這樣一番話以後,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忽然覺得,自己與她相比,自己是多麼的藐小?是多麼的寒傖?是多麼自慚形穢?然而又混合著最最強烈、最最痛楚、最最渴望、最最心酸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