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掛上枝頭,柳樹巖旋風一樣跑回家,肉丸一般的身子直往屋裡衝,看見站在院子的祝葵嚇了一個激靈,連忙求饒

“娘, 我今兒可是下完學才出去玩的,你不能打我,我雖然不爭氣但是養我一個不容易,你跟我爹年輕再生一個要是比我更不爭氣怎麼辦。”

好賴話全讓他說了,雙臂交叉擋著頭,這竹子半天沒下來,眨巴眨巴眼睛看自家孃親抱著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了善剛從廚房出來,看著柳樹巖一個人在那手舞足蹈唱大戲,把他招過來吃飯,祝葵吃了一些就回房休息了

柳風林夾起肉塞進嘴裡,納悶地問道“我娘這是犯相思病了?我爹不是昨天才剛走。”

了善將饅頭塞進他嘴裡,“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中午為何沒有回來店裡吃飯?”

柳樹巖小聲附在了善耳邊說:“阿姐不是說要誠心,我從今兒開始每天中午揣著乾糧去河邊坐著,總能讓我逮到那個貴人。”

了善一時語塞,端詳他壯碩的身子和稚氣的臉龐,心裡又篤定了幾分,柳大牛這腦子確實是不太爭氣阿

此後數日,紅昭那頭沒什麼訊息,倒是了善愁斷頭了

夜深了,燭火噼啪響個不停,紅色燭淚順著筆挺的柱體一滴一滴落在燭臺上

了善纖細的手握著逐漸變乾的毛筆

這幾日一直思索為小公子畫像的事,反反覆覆,難以落筆

怎麼都覺得不對,眼神太柔不行,眼神太厲又不對,自然姿態太隨意不行,太過少年氣又不肖他

腦海裡處處都是他,又處處感覺不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思緒過重,夜裡了善倒是少見地入了夢

七月的天氣多變,烏雲遮蓋了晴日猛地降下一片雨霧,景山城外半山腰的寺廟陷在了雨裡

了善站在佛堂門口看著雨,暗自思索

這是哪一年呢?她有些記不清了

寺廟不常開啟的大門咯吱一響,一個身穿黑衣的少年穿過風雨而來,長髮紮成的高辮,頭連著頸背繃成一條線,卻像是被雨壓得沒了生氣,只剩下一身軀殼,就連整個人都帶著濃重的死氣

那人站在雨裡,她站在簷下,了善恍然想起保慶十五年師父也去世了,同年夏忠義侯身死齊陽,大慶亂了

她聽那人問:“了善,人死會去哪裡?”

她未答,又聽那人說

“人死了就什麼也沒有。”

好看的眼眸帶著血絲,還有遮蓋在雨霧氣中的淚花

“了善,除卻這個身份我沒有一絲用處。”

“我要爬到最上面去,屍山血海也無懼。”

“記得給我燒紙錢。”

了善走進院裡也陷入夏日的瓢潑大雨中,師父在佛堂坐化,她守在院裡不敢去看,藉著大雨,趁機在他衣服上抹了幾把鼻涕,反正雨裡誰也發現不了

她乾巴巴地答道,“那是道家的玩意,佛家不幹。”

少年笑了一聲,下巴抵在她的頭上

了善知道她那時候心裡想的是

別死

思緒飄到房簷之上,她透過佛堂瓦礫之間的縫隙似是看見了她一直想看又不敢看的人

後來她似乎是病了,七月雨水沖掉暑氣,思慮過重壓倒了她,她病了三日起來時看見小公子給自己留的玉佩

此一別,就是兩年

了善在夢裡看了兩年庭院的景盛景衰,在一個雪夜

他披著風雪而來,青年人已經帶有肅殺之氣,鼻尖纏繞著一股血腥氣,看了看他身側的那把劍,眉頭緊皺,行色匆匆,給師父和啞婆婆的牌位上了香

“齊陽局勢已定,你要跟我走嗎?”

“我不走。”

這回她依舊站在簷下,他站在雪裡,冬雪砸下山間朵朵紅梅,飄到寺廟院中,宛若濺了點點血痕

“小公子!”

了善聽見自己喊住那人,她站在兩人中間,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自己那時候講了什麼了?有些記不清,大概是叫他把留下來對人帶走

小公子就不高興了,氣勢洶洶地闖進風雪離開,臨走時還把門前的大樹劈斷了一棵

此後數年沒有她都沒有小公子的音信

天矇矇亮,公雞還耷拉著頭,不時傳來幾聲犬吠,了善有些疲倦地坐起身,拆開錦囊拿出包好的玉佩和一張泛黃的紙

熟悉的字跡展露其上,紙上一句八字,她看過千變萬變,也在心裡默過千遍萬遍

“塵緣未了,北上了斷。”

夢中雪夜記憶猶存,了善藉著昏暗的夜色落下這幾日的第一筆,黑衣青年的模樣逐漸清晰,雪梅下仗劍而立,傲然脫俗

叩叩叩——

敲門響起

“祝葵,祝葵”

門外傳來好幾句叫喊聲,在靜悄悄裡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了善擱好畫筆,連忙將東西收好放入錦囊再妥善放進懷中,披著件衣服便出來

走出小門就看見祝葵披著衣裳站在門口與紅昭講著話,她站在角落裡,放輕了呼吸注意那邊的動靜

祝葵拉著紅昭的手穩住她,輕聲哄著:“你忙些說,要幫什麼忙?”

紅昭抹了下淚,“幾天前廖婆婆就不太舒服,我找城裡大夫看過這藥吃了好幾回總是不見好,就找了城外人家的郭醫師,這病總歸是好了不少。

可不知道從哪個墳頭冒出來的沈成明突然找來,張口就說廖婆婆的糕點配方是偷他家要廖婆婆拿出來,把廖婆婆氣病了,城裡的大夫我都請了說是救不了。

昨兒白日那群王八蛋又來了,吵不過就摔東西,氣得婆婆的病又重了。”

淚珠直往地上砸,擦也擦不掉,話如豆子一般往外倒,半句找不到重點,忙著解釋自己的來由,怕給人添麻煩

“我想著讓從善去看看,看看就好了,再救救看。”

了善聽著這哽咽的話語心裡梗著一股氣,松也鬆不開,在春寒的清晨竟然隱隱出了一身汗。

她從陰影裡走出,帶上已經收拾好的東西,小跑走了上去,腳步有些亂,“我去看看吧。”

轉頭往屋裡走去,背上小包袱直直衝出門,她說不明講不通其中的原由,可能是夢見了小公子,也可能是看不得紅昭娘子哭

她生性有些淡漠,第一次這麼迫切想要做些什麼,在這要命的時刻她居然想去爭一爭

大牛被臨出門的柳風林喊起,一臉迷茫地跟在後頭

紅昭推開半掩的門,了善探頭一看,小小的四方院子裡亂成一團

籬笆和水桶被掀倒在地,裝水的水缸碎了一角,裡面的水細細流往地上匯成一個泥坑開啟裡屋的門,隨處可見殘破的桌椅板凳,地上滿是鍋碗瓢盆的碎片粗重的呼吸清晰地出現,如同破爛的鼓風機發出的哀嚎

了善一聽直奔床而去,踢開滿地的碎片,站在床邊輕聲喊道“寥婆婆,能聽見聲嗎?”

了善又喊了幾句,觀察她意識昏迷、雙手握拳、面色發紅、呼吸沉重,掀起她的嘴唇牙齒緊閉眉頭緊鎖問道“紅昭姐,把門關上。”

了善從包裡取出針和藥酒,點燃屋內的油燈

將針燒紅放入酒中,轉頭看向廖婆婆,推揉她的手掌,使指尖充血了善取出針,一手固定住手章,另一手持針,露出針尖,對準手指頭尖迅速一紮,用力擠出三四滴血出來再燒紅浸酒,紮下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