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軍城
趙帆在太文茵的開導之下,暫時放下了心中關於對錯的執念,心思開始放在三個月後的太微山之行。
不管怎麼說,白夢如今進入了太微山,這是好事。並且據太文茵所說,白夢資質不錯一事,並非託詞,是真的資質不錯。真靈殿的長老司天冰還是很看重的。
如此一來,趙帆心中的愧疚稍稍少了些。
心事放下後,趙帆開始著手自己的退軍一事。雖然最基本的審批手續,李華已經辦完了,但是還有其他很多事情。
比如,趙帆的一些軍用物品需要上交,軍城御魔軍的工作需要交接,等等。不過好的是,這些事情都是回軍城解決的,不用在夏商新地,時時刻刻有著面對馮寧的風險。
在和太文茵分別後,趙帆立即起身,駕馭御魔軍飛盤迴軍城。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駕馭御魔軍飛盤了。’趙帆有些惆悵的想著。
在軍城辦理手續十分順利,很快便完成了所有手續。最後一次站在這個待了三年的宿舍前,趙帆奮力的推門而入。
宿舍內空無一人,應該是在訓練場上。趙帆獨自的打包著自己的物品,每一件東西,都有著自己血淚的痕跡。
“哎!”
最後打量了一次這個宿舍,趙帆嘆了口氣,拎上自己的行李,前往訓練場走去。
遠遠地,李育就發現了趙帆。
“隊長,你回來了!”李育看著趙帆喊了一聲,然後看著趙帆拎著的行李愣住了。
“是要走了!”趙帆看著李育以及其他人,微笑著說道。
“隊長!”
“隊長!”
“……”
李育、李一成、王淼、錢孫,這些趙帆曾經與自己出生入死的隊員,也紅著眼看著趙帆。
連同剛加入的沙景煥等人,都表現出了一絲傷感。
“我走後,李育會接任隊長,正式任命應該很快就會下來了。”
說完,趙帆看著眼前比自己高了一點點的李育,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李育是所有人中跟自己最近的,李育是在自己加入石堅大隊後兩個月補充進來的。兩人可以說是相互護持著,從新兵一路從死人堆裡成長成為老兵的。
“李育,你很好,相信你可以帶領大家走得更久,將大家保護得更好。”趙帆拍了拍李育的肩膀說道。
離別早有準備,大家心裡都有數,趙帆不太可能像軍城兒女一樣,紮在這裡,死在這裡。雖然有些傷感,但更多的也有祝福。
“隊長放心,我們一定會完成每一次作戰任務,我也會盡力,死在大家的前面。”
趙帆笑著抱了抱李育,然後對著大家說道:“有時間嗎?酒是不能喝了,再請大家吃個飯。”
“有!”
“我們要吃貴的,隊長有錢!”
“……”
滿月樓,還是老地方。
在軍城,滿月樓的最和趙帆意的,這裡的酒菜還是比較合趙帆胃口。
有菜無酒,以水代之。情誼濃厚,水亦可醉。再隔簾樂師的咿呀彈唱中,時間悄然流逝,賓主盡歡。
夏商新地之事還未傳回軍城,趙帆也沒有提於此相關的任何事情。李育等人問及夏商新地之事,趙帆也就挑選其中無關緊要部分說說,當做桌上雅趣,供一樂而已。
滿月樓下,相互之間行了最後一個御魔軍軍禮,這就是最後的離別了。此番別了,往後還能否相見,就看天意了。
往後的生命中,李育等人站在滿月樓前,向自己揮手再見的情形,曾多次出現在趙帆的夢中。
離開御魔軍後,趙帆又經歷了多番出生入死,但再也沒有可以無條件將後背交給對方的隊友了。
經歷得越多,就越是孤獨,就越是懷戀,那種隊友相互之間可以無條件信任和依靠的感覺。
太文茵說得沒錯,在御魔軍期間,趙帆被同化了。趙帆學會了揹負著御魔軍的情緒,共享他們的喜怒哀樂,這固然給趙帆套上了一個枷鎖。
但同時,趙帆也享著他人傳遞過來的溫暖。這種溫暖,在趙帆今後的人生中,就只殘留在夢中了。
道別李育等人後,趙帆按照記憶中之前與白夢走過的路,在郝婆婆的攤子上喝了碗熱粥,吃了點鹹菜。
郝婆婆顯然已經忘了趙帆是誰了,之前匆匆的一面,無法再郝婆婆心中留下多大的印象。看著郝婆婆忙碌的背影,這個幼年喪父、青年喪夫、中年喪子、老年喪孫的老人,正面帶微笑的面對每一位客人。
在老人身旁,多了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子,從稱呼來看,應該是大孫媳婦兒。這位女子正一點一點的跟著郝婆婆學著如何做生意,如何操持全家。
在趙帆這短短的用餐時間內,郝婆婆教育這位孫媳婦兒最多的,不是應該如何招呼客人,也不是該如何烙餅,而是那句:
“站直點!”
細細觀察,無論郝婆婆以多麼熱情的話語招呼客人,那背脊,都是直直的。
剛來的時候滿身戾氣,見誰都不順眼。深入其中後,又滿是鄙夷,這個滿負盛名的凡人‘脊樑’,在趙帆看來是蛀蟲滿滿,見哪兒都想吐槽。
等到要離開的時候,非常不捨的趙帆才能以旁觀者的視角去正視這個熟悉的團體。
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很能夠區分那些是軍城的。
軍城百姓,無論衣著華麗或襤褸,背脊都是挺直的,頭都是昂著的。而那些外城的,無論多麼的富貴,總是免不了習慣性的低頭。
因為在他們生活中,有太多需要彎腰的地方了,已經習慣了。
從郝婆婆店裡出來,坐上了當初與白夢一起坐過的角馬車,向著白夢老家走去。看著馬車外的商鋪,大多都是女人在操持,因為男人都在戰場上或是英靈臺上。
但是很少在這些女子臉上看到慼慼然的表情,她們都在微笑著用熱情面對前面的一切,或是因為鄰居的聊天內容而開懷大笑,又或是為自己優秀的兒女而滿臉自豪。
這麼一座悲壯的城市正以一副積極向上的面貌,向世人展現自己的榮耀,沐浴自己的榮光。
但正是因為如此,像趙帆和白夢之流才不能融于軍城。
“哎!”
在一聲嘆息中,趙帆開啟了白夢的家門,再為親手將房間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向堂中的白父白母拜了拜,然後又點亮了門籠,關了房門。
想來,白夢應該很久沒法回來了,這是自己唯一能夠為她做的。
做完這一切,趙帆出城,然後向英靈臺飛去,那裡,將會是自己在軍城的最後一處站點。可以進入英靈臺,是軍城給退軍的外城之人,最後的特權。
由軍城前往英靈臺的路上,趙帆用的是自己的飛行法器,這段距離,還是比較安全的。
在趙帆抵達英靈臺腳下的時候,意外的遇到一個正在等他的人,宮正平。
“早上聽說你已經辦理退軍,就知道你最後肯定還會從這裡走上一遭,我已經在這裡等你一天了。”
看著面前平靜的向自己說話的宮正平,有那麼一瞬間,趙帆以為宮正平已經知道了白夢的事情,前來嘲笑趙帆的。不過看到宮正平真摯的表情,想來應該不是此事。
“等我?我們之間有什麼需要道別的必要嗎?”
“好像確實沒有。不過,聽著你要走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趙帆彷彿聽到了很好笑的笑話,忍不住冷笑出聲,問道:“缺了點什麼?缺了一個想殺你的人?哈哈,宮正平,你是在逗我笑嗎?”
宮正平看著面前爭鋒相對的趙帆,臉上仍然保持著微笑,繼續說道:“其實你知道嗎?害死了石堅,我心裡並不好受。每到午夜夢迴,我總覺得自己少了點什麼。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少了底氣,少了可以挺直腰桿的底氣。
軍城兒女靠御魔軍站直,無論世家還是百姓,都是一樣的。當我想要站直的時候,總覺得腰間有根刺,刺得我很痛。只有每當遇見你的時候,你的惡言,能夠讓我的疼痛少了幾分。
你以為,為什麼你總能在各個地方遇到我?在這軍城,只有你還會為了石堅一事恨我了。人命,特別是戰友的命,太難背了。”
一時間,趙帆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趙帆都要覺得,宮正平一定是知道了白夢的事情,前來壞自己道心,報復自己這一兩年來咬著他不放的仇。
“所以你告訴我做什麼?是想對我說一聲對不起,然後我回一句沒關係?我有什麼資格接受對不起,又有什麼資格回沒關係?宮正平,你找錯人了!”趙帆臉色陰沉,冷冷的回道。
宮正平並不在意,在前來等趙帆的一面之時,就做好了趙帆惡語相向的準備,仍然微笑著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已經在努力的去死了。這些年,我每次出任務都在想:如果我死了,在英靈大會上,在你的注視下上英靈臺,我會很爽。
可惜,我一直都活著,未能讓你看著我上英靈臺,實乃人生一大憾事。”
趙帆無言以對,只覺得宮正平在啪啪打自己臉,繞開宮正平,轉身往英靈臺上飛去。
宮正平並不阻攔,只是在趙帆身後說道:“趙帆,我真心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面。因為,我會更快的上英靈臺,到那時候,我會親自去向石堅道歉,祈求他的原諒。”
聽到宮正平的話,趙帆停下腳步,回頭對著宮正平,紅著眼,生平第一次用平和的語氣對著宮正平說道:“他不怪你的。石大哥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和我說的。他不恨你,他不恨任何人。石大哥告訴我,希望我再回軍城後,告訴他的家人,心中也不要恨你,他只是迎接了他的宿命,與他人無關。
所以一直以來,恨你的,只有我這個沒有資格恨的人。”
宮正平聽聞此言,雙淚從臉龐滑落,微笑著看著趙帆說道:“謝謝,真的感謝,至少還有你恨我。”
“祝你,早點死!”說完最後一句,趙帆回頭不再停留,只是眼角的一滴淚,在回頭的一瞬間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滴在了地上。
宮正平沒能看到趙帆的表情,但注意到了地上的淚水,對著趙帆的背影,宮正平吼出了最後一句:
“有時間,再來英靈臺上罵我!”
但世間俗事,往往不遂人願。等趙帆再次來到軍城時,能夠說上兩句的,竟只有這個,一直告訴趙帆自己會快點死的宮正平了。到了那時的兩人,都已能放下往昔,笑談過往。
只是現在的趙帆,並不能因為宮正平的兩句話而釋懷。反倒因為宮正平的語言,讓趙帆平靜的心情再因為白夢一事又起波瀾。
英靈臺上告別戰友,祭拜白夢的父親時,趙帆總覺得周邊的其他英靈都在嘲笑自己這個逃兵,怒斥自己這個害死他人的罪人。連同自己的戰友、白夢的父親,都因為趙帆而被責罵。
在香壇前,趙帆穩定思緒,努力的擠出笑容,重新在香壇上點燃幾柱香。
看著縷縷香菸進入靈塔之中,想著太文茵的話語,將那些繁雜的思緒壓在心底,站直身體,用一個釋懷的笑容來應對周邊英靈的嘲笑和斥責。
‘是非對錯,就讓它都留在這裡,自私,也就自私吧!接下來,我要去面對屬於我自己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