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都得知道,這是喜喪,可別辦歪了,讓外人笑話咱們。屋裡的都是自家人,無論老的還是小的,一會每個人都安排好活兒,每個人不能掉鏈子。”說完,開始一個人一個人安排活兒。

這場喜喪有一個統籌人——老徐家老大,人稱“徐算盤”,是北致的大爺。徐算盤比爸爸大十歲,只讀過幾年小學,後來也不知道從哪學的算盤和識字,當時在村裡都是很有文化的。再加上他辦事公道待人厚道,村裡也信服他。

論算賬,老徐家沒有人算賬比這位大爺更厲害的了,他記憶力特別強,二十多個人說一遍花銷,等他們說完大爺不僅能算個一毛不差,並且一事不落。

這喜喪讓大爺統管,北致看得出來父親很放心。喜喪涉及的事情很繁瑣,買食材、炮仗、白布、燒紙、菸酒、記賬簿,請唱戲團、嗩吶團,挖墳,買棺材,告知親戚街坊……誰摔盆,誰走在隊伍前面,誰跟誰並排,誰哭墳、哭多久都是有要求的。

爺爺作為失去配偶的人,是不用去墳地的,他就在家等著大部隊回來。

北致作為長孫女,站在大爺後面那排就行。弟弟舉著奶奶的白色照片走在隊伍最前面,爸爸舉著一根香跟弟弟並排。後面所有跟隊伍的人也自然要舉根香,香在中途不能滅,否則這個人要重新在靈堂點燃香再重新出發。

浩浩蕩蕩五、六十人向墳地走去。

路上看到觀望的鄰居,沿路都是要發煙發糖的,畢竟人家算表示了對去世人的敬意。

一路上吹吹打打,到墳地前所有人是不能哭的。

大約走了兩裡地,只見隊伍最前方響起了哭聲。

北致情不自禁也流下了眼淚。

前幾天還在一起吃飯,這一轉眼就天人隔離了。人的生命真是既頑強又脆弱得可怕。

作為兒女,是必須要哭得很痛的,一直到身邊人反覆勸說才能起來。

北致和津周幾個人趕緊衝到隊伍最前面,拉拽起哭到失控的父親和姑姑們。周邊的人也一起幫忙,只聽大大娘在父親耳邊喊著:“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喜喪這麼哭對你娘不好,趕緊起來,別哭了。”

北致想起她婆婆說過的話,父親母親一離開,他們瞬間覺得自已就老了,他們沒有家了。

北致看著痛苦不已的父親,眼淚嘩嘩直流,父親跪在地上怎麼拽都不起身,“娘誒娘誒,我的娘誒”。

一聲聲砸進了身邊所有人的心上。是啊,誰失去媽媽會不傷心絕望?

也就是在這一刻,北致才真正意識到奶奶離開他們了,再也回來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堆人又排著隊回徐家了。

從地裡回來,已經十一點了,院子裡支起來四個大鍋。按照村裡的習俗,所有參加白事的人都是要留下吃午飯的。

堂屋和院子門口擺了九桌,唱戲和吹嗩吶的人也要留人吃飯的。

裡裡外外都是人,這時候大家似乎都從壓抑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親戚們也是一年到頭最多加上一、兩次,趕上家裡的大事也難得聚在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