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洋洋的日頭,陽光下的風是暖,角落裡的風還有點冷。
“太陽下有點熱要敞開衣,巷角口就冷還要加衣,好在今天不要為生計去謀兩餐的。”公定安思忖道,在心裡樂呵著。
他在前日就收到了米坊的短工捎給他的話,今特地就早起了。起早的肚子會有點餓,灌了兩碗昨晚的野菜清水湯後就上街了。
遊蕩踏春了一會後的少年,喜感今天的好天氣和熱鬧氣氛,暫時性的就忘記了飢餓。轉移調動了注意力就會沒有了餓感,只要你不去想,就不會那麼有感覺。這是公定安的經驗。
他的內心裡此刻也和這愜意的三春一樣,人受環境而變,心隨好日頭而喜。
今天米坊的掌櫃是擺的小眾的友朋親戚席,還叫上了自家米坊常年幫工的十幾號夥計。所以也不是大眾賀喜吃席的,那麼太熱鬧,慶生席本來也是小眾的。掌櫃的是喜得一女,一兒一女福祿俱全,故而還施一些米給來道喜的村鎮上的窮苦人。
已己時還未近中午。在街巷中到處熘達了一圈的公定安有點兒累了。今天是擺攤賣貨的人還有春郊的遊人比較多,往常也只有月旬三段初、中、尾才有趕集的場面的。
桃花村離縣城近,縣城離郡城近,郡城又離京城近。南至國也基本上就是些山山水水的,沒有一馬平川的坡地。山水一多,山林裡的精怪也多,修道求仙的也多。南至國的皇帝基本上都是要經由南日真君點頭應允之後,才是合理的皇帝。
在南至國管塵世的是皇帝,管精神給信仰的是號稱天教的道教。
坐落在光芒山府邸的廟堂中心的就是執掌南至國生靈的南日真君,天下五位半仙人之一。
桃花村的那些個不愁衣食的青年們都是起的稍晚,這會,多還沒全部出來熘達齊。晨起的天還有點冷,待午旬時才會陸續出現在茶館、酒館、曲藝坊、小賭館裡,才有這些人的蹤跡。
待嫁的小姐和一些養尊處優的女子們一般也是不愛露頭的,偶爾在巫水河上撐舟賞山水作些詩畫和垂釣的。出現來街的一般是逛綢緞鋪,或去書齋買些文房四寶的,在家的是嗑瓜子、串戶打馬吊,還有玩葉子戲。
窮人家的女子基本是有做不完的農活,和紡織針線活。公定安隔壁鄰居的少女阿花就是經常在割豬草砍柴還要帶弟弟妹妹的。
最近有從城裡回來了一求仕無望的先生,他家也有幾十畝山水田。怡然自得過生活,潛心學問或作詩在山水畫中也行,可他萌生出了一個念頭,提議說要辦女學。果不其然就遭到了桃花村的商賈地主們的一致抗議。有錢家的子弟自會有請教書先生來家教的,沒錢的子弟也沒時間,就算到了一個學堂裡,一起求學。不是有失身份嗎?
不了了之之後,那位先生也潛心起了道籍。
身著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在街上,讓公定安在遇這街面的人群時,還有些的拘促拘謹。可家裡那個底下有好幾個老鼠洞的木櫃子裡只有幾件衣服呀?
今天米坊老掌櫃的孫女滿月,趙阿叔的媳婦也是今天生了個小兒。
“午間去趙阿叔家隨賀禮,還是去掌櫃那吃白席呢?去掌櫃那還可帶回一兩茶碗的米。”他摸著胸衣裡的一個小布袋子想到“去趙阿叔家還要隨個十文錢份禮。自家的米缸積蓄裡也才十多文錢……”
雖說平日裡還是少通人情的好,但是趙阿叔為人也是很不錯的……
想不通,還是在慢慢想吧,反正時間還早。
公定安靠倚在青石磚的牆上,右腳撐著牆壁在柱腳歇息。迎面而過兩水幫挑夫穿短袖口褂子衫的人。黑幼的面板曬得都快發紫了,他們手臂的肌肉青筋都暴起了。一眼看,就知道他們是長年搬運東西的人。
他們駐足在一賣小魚乾蝦米的老婦攤前在說話,公定安看到一長工還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他們肯定是要買東西的。他索性就在不遠處的牆背處打量聽著他們說話。認識,但是叫不出他們名字來。
宅家的人,一般都只認識和自己有過接觸還有是同齡相識過的人,也還有從別人或家人那裡聽來的講事才知道的那些個人的名字。不然還真不知道村裡的其他人的名字,公定安就只和藥鋪的幾個夥計掌櫃還有米坊的人有過接觸。其他皆是沒有過交際。
像這種基本上靠水吃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多在討生活,還有的天數又都是顧家忙農活的這些人。在這個有好幾百戶人家的村鎮上見過,面熟,說不出名字來,公定安並不自覺奇怪。
“今天挺是熱鬧的哦!”一高個子長工道。
“可不是,今天不止是好日,還是我們村裡的一大戶人家裡辦滿月慶。”一矮個子長工道。
“那咱也去嗎?聽說在施捨米唉!”
“咱不去瞅那個便宜,再說村裡的大男人去領米。不得笑死個人呀!”
“也是,婆娘孩子去了就成。”高個子長工叫問道:“老太婆,蝦乾子咋賣?”
“多是九錢一斤,我老頭子上月撒網來的,用的橘皮麥糠煙燻成的呢?好著呢,很鮮。要吃個看看嗎?”風霜乾裂深皺紋的老婦道。她的眼睛有些的眯小,下眼袋有些突出腫的,是經常揉眼感染的緣故。
“不是柴火青草燻乾的嗎?”長工摸著小魚乾蝦米道。
公定安知道。是用能燒的東西給烤乾的,橘子皮柚子皮再細燻去味好,做成的。
“瞧你這位客官說的,今兒個是個好日子,我還想早點回去忙家務哪。不然平日裡我都不帶這樣賣的,下次我老太婆的就要十二文錢一斤了。”
“八文,買二斤。”
“便宜點,我也要點。”
“只剩五斤了,都買了去吧!我也好早些收攤回家。”
“我只要二斤”
“嘿,你這老婆婆。真會做生意,我也只買一斤魚乾回家下酒。我倆一共都只要三斤。”
“三斤按九文價,四斤按八文算,五斤按七文。兩位大客官怎樣?”老婦人從容不迫地笑說道。
長工們互相面視了一眼,答應了下來。
“好,就如此。”
“讀書人都沒你這麼會算賬,來,分兩個布袋裝。他三斤,我兩斤。”
長工們買好了,在邊說笑著提著布袋子回家去了。漸行遠去時,還可聽見他們的對話。粗人們是不喜輕聲說話的。
“晚上沾點剁番椒在拌飯,一口酒,一口小魚乾,生活好不自在呀!哈哈哈!”高個子長工道。
“你說咱這命的人,有機會去城裡的迷貴坊瀟灑一回嗎?”矮個子長工道。
“我還想去賭坊玩呢?”高個子道。
“瞧你說的,幾個錢就可去,幾吊錢也可去。稀奇嗎?”矮個子道。
“還是曲藝坊的阿嫂現實點,迷貴坊就別想了。”高個子譏諷道。
“上月我就瞧見了一米坊的長工就去了賭坊、迷桂坊呢……你不信麼?”矮個子反駁道。
“喔,你也知道這事呀!你小點聲說,他的確是發了一筆小財……”
兩人悄聲悄語打起了哈哈。
阿婆在瞧著倚牆壁的少年,不由生,有點遊手好閒的感覺。
“平日裡的後生晚輩啊!還是多出門看看外面吧。家裡沒有聚寶盆,天不會掉下糯米來!”老婆婆對靠牆壁上的公定安說道。
“我知道。”
“百無一用的是書生啊!窮人求不了官,也做不久官。這幾日,天冷麼?都沒見你去巫水河捕魚呢?”
“春不捕,冬不撈。”
“早春不捕,深冬不獵。吃草嗎?二郎牙子,你讀也只讀聖賢書,不念修道書。怕是難以討活生計幼!”
老婆婆收拾好後就走了,公定安也走向了去郭氏商行的路。
老婦的老伴也是在年輕的時候沉迷修道,可惜沒有道人願意招收他為徒。他也還去過光芒山的道觀求過道君,真君自不會見他。南日真君的徒弟是看他沒有天賦、契機就驅趕走了他。其他山頭的道人見他沒有盤纏又不喜偷盜,還不屑為賊。留他一陣後就不收留他了。
留居桃花村後娶妻生子,老頭還在自學識字看道籍,在家有空餘時間就在鑽研道法。
求道問仙之路,不只有不如意的人才求,也都是很多凡人的畢生追求。
老頭自是和公定安曾一起捕過魚後,已經老了還不死心的人,就要少年公定安翻譯講解一些他書裡還不認識的字給他明白。每次也是要塞給公定安一些仨瓜倆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