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南羨莞爾,光腳走下床,徑直走到呼吸凌亂的少年跟前,伸出蔥白的指尖在他額頭一點。

一縷淡白色的霧氣從段宥禮額心被抽了出來。

“龍的體香有催.情作用。”

段宥禮耳尖滾燙,額心微涼的指尖絲毫沒有祛熱,反而讓他身子更加滾燙燥熱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是滾燙的。

南羨收回指尖的時候,他聲音極輕極輕的道:“可是你真的很好看,頭上的犄角也很可愛。”

南羨愣了下,抬頭摸了摸自己的犄角。

有些頭疼道:“又冒出來了。”

段宥禮直直的看著女子頭上那兩個晶瑩玉潤的青色犄角,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對怖村村民滔天的恨意。

察覺到少年情緒變得陰鷙晦暗,南羨將腦袋湊過去,笑容暖甜:“你要摸摸嗎?”

煞氣盡褪,段宥禮有些木訥的站著,手和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薄唇微動,紅著臉向內心的渴望屈服:“可以嗎?”

“嗯。”

手指緩緩觸上去,好軟,像柔軟的含羞草,還會害羞的顫抖。

“天黑了,你回家吧,我也要睡了,神廟外還有很多人等著我給他們治病呢”。

南羨拿了一個燈籠遞給他。

少年卻沒有接,低垂著腦袋,眸光在一閃一閃的燈籠光亮下無比晦暗。

“為什麼要給他們治病?

世間萬事,皆有因果,他們身上的傷痛也不是平白無故得的,你為村子降雨,已經給予村民福祇,為什麼還要替他們做這麼多?

人心都是貪婪的,不會滿足,你對他們有求必應,只會將他們的胃口養得更大,他們未必感恩於你!”

說到後面,段宥禮想到遊戲背景裡被兇惡的村民追著刮鱗剝皮的青龍,心臟像是被千斤巨石壓住,疼得喘不過氣。

一隻手放在他黑髮上揉了揉。

女子聲音如明珠落地,清脆動聽:“可是我是神仙呀,神仙就是要治病救人的。

人,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壞呀。

村子裡的人都對我很好,我救他們不是要他們感激我,只是不想看見他們痛苦。”

不想他們痛苦,可你最後卻被他們刮鱗挖肉,疼得死去活來,也沒有人來救救你啊……

段宥禮提著燈籠走在寂靜的小山村。

他腦海裡全是南羨的身影,這隻純真善良的小青龍,一定剛入塵世不久,被海水滋潤著長大,根本不懂人心險惡。

才會被一張張醜陋的嘴臉欺騙。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敢去想小青龍悽慘的結局,一想到她無助慌亂的被人拔走鱗片,剜去血肉,心底的暴戾嗜血因子就開始瘋長!

接下來的幾天,段宥禮每天都會偷偷翻進神廟。

他看見南羨讓病人等一等,走進內室痛苦拔鱗的場面,看見她白日裡都收不起犄角,披起黑色斗篷掩飾。

看見村長在替她收拾屋子的時候,悄悄將擦拭血跡的絹布收進懷中。

看見有人沒病裝病騙鱗片,有人無病呻吟想一睹仙子芳容佔便宜。

看見南羨越來越虛弱,鱗片上的光芒越來越黯淡,藥效越來越差,看見村長向南羨祈求再降一場暴雨,填滿村子裡的河渠。

這一日晚上,段宥禮回來時,屋裡亮著油燈。

張夢琪等在屋中,見他回來,眼神複雜的看了他一眼:“白天我跟著你,見你翻進了神廟。”

段宥禮“嗯”了聲,語氣聽不出情緒:“你有事嗎?”

“你……”張夢琪有些難以啟齒:“你真的只是為了離開遊戲才接近boss的嗎?”

段宥禮沒有看她,倒了杯茶水潤喉。

“我不是想指責你什麼,如果那天不是你擋在我身前驅散那些毒蟲,又回答對了boss的問題,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咬咬唇:“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boss只是遊戲人物,如果我們僥倖通關了遊戲回到現實,我們會有父母親人,而遊戲,都是虛假的。”

張夢琪說完,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段宥禮默然的放下茶杯,跳動的燭火下,少年秀白的臉也隨著燭火忽明忽暗。

張夢琪說的這些他當然知道。

只是如果喜歡一個人能輕易放棄,那就不叫喜歡了。

青龍神仙施法降雨那天,全村人都湧去了神廟前的空地上。

村長早就命村裡的人擺好了祭臺。

縱使南羨並不需要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但村長還是擺足了場面,開壇,扎泥龍,草龍揮舞,牲畜供獻逐一準備齊全。

村民都匍匐跪地。

忽聽天空一聲炸響,轟隆隆幾陣雷聲過後,萬里無雲的晴空被大片黑雲覆蓋,烏雲漫過頭頂,像群野馬在天空奔騰。

雲層越聚越厚,越壓越低,瞬息之間,已從白晝變傍晚。

“啪、啪”,豆大的雨滴傾盆而下,天地間一片水霧迷濛,人們什麼也看不清了,只知道站起來歡呼雀躍,跳起舞蹈。

嘿……龍王救萬民

清風細雨喲救萬民

嘿……救萬民

天旱了著火了

地下的青苗曬乾了

嘿……曬乾了

龍王救萬民...

震耳欲聾的霹雷和嘩啦啦的雨聲,讓村民的歌聲顯得弱不可聞。

雪白的閃電像是巨劍一般將黑壓壓的天空撕出道道光痕,映亮了大地上每一張喜悅的面孔。

張夢琪第一次見到這種神仙降雨的情景,內心不由感慨這遊戲的真實程度,她被這雷鳴電閃的畫面震撼到了。

所有人都在歡呼,只有段宥禮的目光一直凝在那道施法降雨的小青龍身上。

她的斗篷被大風吹開,一頭青絲隨風搖曳。

兩隻柔嫩的犄角暴露在冷風中,顯得脆弱嬌小。

段宥禮看見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眉頭也越皺越緊,可雙手還維持著施法的手勢,眼睛緊閉,死死承受著。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在承受痛苦。

憑什麼?

巨大的怨忿將段宥禮吞沒,少年雙拳緊攥,全身緊繃著猶如一隻被侵犯了領地的野豹,猛地衝到祭壇前將人抱起來就跑。

天空的炸雷停了,暴雨停了。

漫天飛卷的塵土樹葉間,少年和神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有人擄走了神仙!

他阻止了龍神降雨,他是罪人,抓住他!

抓住他!還回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