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
“高,見過父親。”
嬴高在一名侍從的引領下走進章臺宮大殿。
“哈哈,高汝來了,今日國子監之議如何?”
大殿之上正在批閱奏章的始皇帝看到嬴高,朗聲笑道。
看來始皇帝今兒個心情很好啊。
這還是嬴高第一次見到向來肅厲的始皇帝發出如此爽朗的笑聲。
有什麼喜事兒不成?
嬴高壓根沒有往吏政司和《吏律》這兩件事上想。
這兩件事對他來,或許看的很重,但是對始皇帝而言,不值一提。
“回父親,國子監籌辦之法,父親早就瞭然於胸,今日同諸位博士和百家之人商議,並無任何波瀾。”
嬴高坐下,看著始皇帝回道。
趙高不在?
怪不得剛剛是另外的侍從去迎的自己,而不是趙高。
這沒人通風報信,果然是不方便。
自己都不知道什麼始皇帝會如此高興,甚至看起來……看起來跟磕了藥一樣興奮呢。
平時沒怎麼在意,此時嬴高才第一次發現,趙高的好處。
當真是應了那句話,沒有的時候,才念起好來。
“嗯,國子監之事急不得,汝慢慢為之就是。那孔鮒可來咸陽了?”
始皇帝笑著安慰嬴高道。
對孔鮒,始皇帝終究還是有那麼一絲怨念在心的。
倒不是始皇帝心胸狹窄,實在是孔鮒當初沒給才一統六合不久的始皇帝留半點面子。
接了文通君封號,僅只遣了個弟子叔孫通在咸陽來廝混。
現如今聽國子監建立,為了左祭酒之位,還不是眼巴巴的跑來咸陽了?
這不就表明孔鮒是嫌棄這文通君只是虛名而無實權麼?
“回父親,文通君來信言及二十日之前就已經自曲阜出發。”
始皇帝點點頭。
“父親,不知今日朝會丞相所言吏政司以及《吏律》之事如何?”
嬴高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
始皇帝一直沒有提起這茬,讓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福
“太尉、宗正、衛尉、廷尉等一干朝中群臣盡皆出言反對,御使大夫倒是提及將吏政司設與御史府治下。
專司縣吏監察之責,朕已經言及此事容後再議。”
始皇帝看著嬴高道,
“御史府本就有監察百官之責,若是將吏政司置於御史府治下,對御史府而言自是好事。
然,高汝需知,御史府本就有御史數百,若再設吏政司,朝中吏員怕是皆為御史府所制。
想必,此也是太尉、宗正出言為之反對的原因。
高陵縣之事,朕已命御史府詳查,此事汝就無需擔憂了。
旦有私匿有功士伍封賞者,嚴懲不殆。”
還真是這樣。
估計,如果不是因為馮毋擇知道是自己提出來的,怕是馮毋擇自己都會反對吧?
他身為御使大夫,吏政司要是真設起來,首先分的就是御史府的權責。
馮毋擇沒有出聲反對,已經是對李斯最大的支援了。
而馮毋擇提出的將吏政司設定在御史府治下,顯然是私心更大一點兒。
始皇帝顯然正是因為看到這一點,才選擇了擱置吏政司之事。
看來自己還是太過想當然了啊。
嬴高心中不由得苦笑。
即便是馮毋擇,這個已經靠攏自己的人,在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時候,也會有所傾向,就可見一斑。
看來,要做好事情,除了有想法外,更重要的怕是還要平衡各方利益才校
如始皇帝一般,威望大到足夠懾服所有人,卻依然還要考慮某些重臣的意見,如尉繚。
皇帝,果然不是那麼好當的。
“汝也不必氣餒,吏政之事朕豈能不知,然此事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始皇帝笑著安慰道。
“父親所言極是,是高太過心急了些。”
嬴高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連忙應道。
雖嘴上是這樣,不過嬴高心裡是抓心撓肝的。
他很想問問始皇帝是因為事情,今情緒是如此之好。
正想著,就聽到始皇帝道,
“今日乃是有一大喜之事,吾兒可願與朕同喜?”
“高自是願意,不知是何事,讓父親如此欣喜。”
果然是一件大喜事,讓始皇帝自己都忍不住想找人分享了。
始皇帝笑眯眯的看著嬴高,緩緩道,
“朕之長生有望矣。”
“……高為父親賀,為吾大秦賀。”
嬴高先是一愣,茫然的眨眨眼,隨即醒悟過來,馬上一臉驚喜的站起躬身歡喜道。
始皇帝看著躬身行禮的嬴高,眼中閃過一抹審視之色。
這邊嬴高已經重新起身,看著始皇帝急聲道:“父親,可是盧生出海歸來了?還是徐福?可將長生之藥為父親帶回?”
始皇帝神色不變,笑著道:“盧生落水不知所蹤,而是那跟隨盧生出海的弟子落水之後僥倖歸來兩人,言及已然見到海外仙山,且記下其所在。”
“父親,此二人既是已記下仙山所在,此次東巡至琅琊郡,高願同此二人一道出海,定要入那仙山,為父親將長生之藥取回。”
嬴高上前兩步看著始皇帝斬釘截鐵的道。
那哪是什麼海外仙山,那兩個傻子看到的怕就是個海市蜃樓而已。
始皇帝同樣也看著嬴高,眼神看似欣喜,可是嬴高總覺得裡面似乎有些自己無法理解的意味在其鄭
難道是自己先前那一愣神,讓始皇帝以為自己都是裝的不成?
不至於吧。
自己早就知道根本沒有長生不老藥,每句話都是誠心誠意的啊。
“呵呵,茫茫滄海,汝乃太子之尊,豈能親身涉險。”
始皇帝展顏一笑,擺擺手道。
“若是父親能得那長生之藥,高做不做這太子又有何重要?
再則,這太子可是父親硬塞給高的,高從沒想過這太子之位。
若是因這太子之位,高就不能出海為父親取那長生藥,那這太子之位父親還是收回去吧。”
嬴高板著臉硬梆梆道。
嬴高確實有些生氣了,但是更多的卻是感覺有些悲哀。
始皇帝沒有直接不讓自己去,而是自己太子之尊,不能親身涉險。
顯然,因為盧生的兩個弟子突然帶回來的見到海外仙山的訊息,讓始皇帝心中重新泛起了長生之念。
而按照道理來,最不願意看到始皇帝長生的,應該就是太子了。
老皇帝沒駕鶴,太子永遠只能做一輩子的太子。
而自己,好死不死的,恰恰就是那個太子。
當真是有些諷刺。
始皇帝,這是在懷疑自己並不想讓他得到長生藥?
“汝這豎子,太子之位汝以為是何物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捨棄?”
始皇帝聽到嬴高這話,忍不住瞪眼道。
“父親,有些話,高不吐不快。”
嬴高心中很是不舒服,甚至眼圈都有些紅。
始皇帝見到嬴高如此,不由一愣,隨即點點頭。
“父親可是以為高如今已是太子,若這世上有人不願父親得長生,高實是當屬其一矣,敢問父親,高所言可對?”
嬴高昂著腦袋紅著眼睛看著始皇帝,腦中閃過的卻是始皇帝在他去往上郡和他歸來時的種種。
適時的始皇帝,嘴上雖然沒,可是那濃濃的舐犢之情嬴高能夠感覺的出來。
他相信自己的感覺沒有錯誤。
可是今時今地,僅僅是因為那兩個滿嘴跑火車、只是看到個海市蜃樓的騙子,始皇帝的心態就一下變了呢?
長生真的那麼重要嗎?皇帝的權柄就那麼讓人無法捨棄?
或許是因為自己從來沒有體驗過那種感覺吧。
如果真是因為皇位而無親情沒人性,這皇位在嬴高看來,真正是不要也罷。
始皇帝看著眼眶通紅,無聲落淚的嬴高,一時間竟是有些慌亂到吶吶無言。
甚至都有些不敢再跟嬴高對視。
因為,嬴高的話,句句戳在他心底。
這確實就是他剛剛心中所想。
而這也是為什麼他特意叮囑趙高,嚴密看守盧生兩個弟子,不讓兩人訊息洩露半分的原因。
“看來,是被高言中了呢。”
嬴高看著半響不語的始皇帝,咧嘴一笑。
讓始皇帝心中不由一顫。
“父親,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嬴高真的很委屈。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樣一種情形。
始皇帝看著無聲落雷卻依然倔強的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的嬴高,不知為何心臟莫名的傳來一種撕裂之福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一種想法。
而且這想法一冒出來,就如那叢生的野草般,瘋狂的蔓延生長。
以至於他甚至突然出聲試探自己這個十六子。
此時想來,始皇帝自己都感覺自己似乎有些糊塗了。
但是,嬴高心思的敏銳更是大大出乎始皇帝意料之外。
“高若是再言同那兩人出海尋長生不老藥,想必父親是不會信的了。
既如此,高請父親收回太子之位,若是父親不願收回太子之位,高請父親准許高即日前往雲鄭
從今而後,高願在雲中為父親牧守一方,永世不再踏足咸陽半步。”
嬴高伸手擦掉臉上的淚珠,對著始皇帝俯首拜伏與地。
不信任的種子一旦埋下,那麼,它生根發芽,也只是個時間問題。
嬴高是真的想遠離咸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