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微君看向那個名喚玉彤的女孩,不禁問了一句,“你多大了啊?”

那姑娘垂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十三歲。”

她不由的再次驚訝,“十三歲?那你不是還沒有及笄嗎?怎麼就要嫁人了?”

旁邊一位約摸三十歲的婦女插嘴道,“姑娘不知,我們這裡的女娃子見紅就能配人了。”

“啊?那也太早了吧。”

“早什麼呀,還有比她年紀更小的呢。”

趙微君倒吸一口涼氣,原先她覺得十五歲就很早了,然而她們竟然更早,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啊,身子還沒開始抽條呢。

“好了好了,莫要談這些了,咱們今日對歌兒吧?”

“好耶,柳溪姐姐,我剛學會了一首,等會兒我領著大家唱。”

趙微君不知道怎麼的,心口悶悶的,她知道這個世界上身不由已的人太多了,可看到她們還是會有些可惜。

姑娘婦人們圍成一圈,年輕愛跳愛蹦的就到中間去,鬧不動的便拿了針線簍子坐在一旁縫補衣裳,亦或是藉著公用的煤油燈繡花樣兒什麼的。

她身邊也坐了一個小丫頭,看樣子才六七歲的樣子,黑黢黢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沒有把小臉洗乾淨。

“小姑娘,你叫什麼啊?多大了?”

那小丫頭抿了抿唇,人和人除了長相氣質是截然不同的,她從未見過趙微君這樣的人,縱然她看著和藹卻感覺很疏遠,像是她一輩子都見不到的那種人。

“我在家排行老四,孃親叫我四丫頭,原先我們這些人都沒有正經名字現在只有出嫁時候才娶,三姐的名字也是柳溪姐姐取的。”

趙微君輕輕嘆了口氣,她底下的人除了青梧和王府配來的,剩下的也全部都是她找先生給娶的名,當初那酸腐儒生還看不上給丫鬟娶名,多賞了兩吊錢卻也換了口風。

“那個玉彤是你姐姐嗎?她要嫁去何處啊?”

小丫頭低著頭縮著脖子,“不遠,就在村裡。”

趙微君:“那也挺好,一個村,倒也近呢。”

她卻趕緊搖搖頭,“姐姐不願意,她想嫁到外頭去。”

“怎麼?村中的男人不好嗎?”

小丫頭不說話了,趙微君心中的迷霧更甚,抓耳撓腮的難受,柳溪見她跟一個小丫頭聊的歡實,也過來坐下。

“還沒有問姑娘,怎麼稱呼呢。”

趙微君倒是知道人家姓名了,訕訕道,“哦,我姓程,單名一個爰字。”

柳溪:“程姑娘?可否請教是哪個爰字啊?”

小丫頭拍了拍手,手裡拿了一根小樹枝往地上畫了一個圓,“圓?這個圓!”

趙微君笑笑,摸了摸那孩子的腦袋瓜,“非也,是這個字。”

她也隨手撿了塊石頭,在地上寫下,爰。

不算是什麼常見的字,小丫頭不認識,柳溪倒是認識,“我記得詩經上有一句,有兔爰爰,雉離於羅,可是姑娘的字?”

趙微君讚賞的點頭,“柳姑娘好學問,正是。”

她又道,“不過,柳姑娘,我這個字用女書字怎麼寫啊?”

柳溪想了想,拿起一塊石子又在地上寫了一串,她看不懂卻也差不多記住了筆畫,裝作無意的問,“天家姓趙,趙字可又怎麼寫?”

她又寫了趙字,趙微君又誇讚,“柳姑娘的字真見風骨,不像我,軟趴趴總被旁人說站不直像瞌睡蟲。”

柳溪情不自禁笑出聲來,“是嗎?觀姑娘衣著談吐,當是不俗,姑娘自謙罷了。”

趙微君靠著身後的草墊子,望向頭頂的橫樑,“真的,我相公先前就說過我的字就像抽了骨頭一般站不起來。”

話說完了趙微君才意識到自已說了什麼,她相公?

柳溪看向她,“姑娘不是說逃婚嗎?”

趙微君有些懊惱,她這人說著說著就把柳溪當成親姐妹了,啥話都忘了,“說來複雜,我倒是真的逃婚來著,也做了很多努力不想成親,因為我覺得女子這一輩子就只有嫁人這一條路了嗎?”

柳溪神色微變,聽她繼續道,“我爹我哥哥合起夥來騙我,我就被迫嫁人了,但現在吧,離開家這麼長時間,我又有點兒想他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麼著急呢。”

“柳姑娘,你成親了嗎?”

柳溪回神過來點頭,“自然,我還年長你幾歲,不過既然能叫姑娘思念的,當也是入了心的。”

趙微君又想起晏蘭時來,這些日子她都在後悔不該那日同他那麼吵,有時候她的脾氣是有些太暴躁太霸道了,傷了他她也會後悔心疼。

“是很想他,還欠他一句話呢。”

那時候從城外的村子裡出來,趙微君其實打算喝完酒暖暖身,回去好生同晏蘭時說清楚的,道個歉再表個心意。

第二日帶人去哪兒玩都想好了,她趙微君看上的人當然得好好寵著,可惜,盧少安這個天殺的!

熱鬧完之後,玉彤淚汪汪的抱了每一個姐姐妹妹,隨後大家便散了,趙微君也同柳溪回去了。

剛推開門見燈亮著,柳溪便往後退了一步,趙微君問,“怎麼了?”

柳溪趕緊擺擺手,“沒事沒事,那個姑娘應該是我娘帶屋裡去了,你也過我娘那邊去,快去啊。”

“這麼著急嗎?”

她推了趙微君一把,趙微君不好耽擱就推開隔壁屋子的門進去,那姑娘醒了,問她去哪兒了。

趙微君沒有說,柳夫人叫她們睡在裡間,她睡外面,趙微君有些過意不去,無奈老夫人堅持如此她也沒有辦法。

進去之後,趙微君才想起來沒有問這個姑娘叫什麼,那姑娘回她,“小女子芸倩。”

“你是因什麼叫人家綁了的?”

提起這個來芸倩很傷心,“那時候我與一書生交好,無奈父母嫌他家中太窮不容易,故而我……同他私奔出來,路上盤纏用盡,他說要卻向舅舅借錢,卻一去不歸,留下我一人無力支付客棧的銀錢被趕了出來,這才遇上了歹人。”

趙微君見她抽抽搭搭的,過去摟住她的肩膀安慰,“勇敢追求愛人是好事兒,只不過你一個弱女子孤身在外,不懂得防身,是要吃大虧的。”

芸倩本以為趙微君會笑話她或者責怪奚落,沒想到她竟然沒有說,“郡主不怪我太蠢太笨,不聽從父母的話容易相信旁人嗎?”

趙微君笑笑,“要怪也是怪男人詭計多端,怪你做什麼?你是有勇氣,只是你的勇氣所託非人罷了。”

“啪嚓”一聲,不知道是什麼碎裂的聲音從隔壁傳來,趙微君立刻警惕的站起身來出去,柳夫人安慰她們,“是我兒子回來了,不定毛手毛腳摔碎了什麼呢,安心吧。”

趙微君有些狐疑的退回去,這一夜卻總是聽到隔壁隱隱約約的綴泣聲,她又不是黃毛小丫頭自然明白夫妻在一起幹什麼。

可這……動靜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