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微君不得不承認,她對她認為長得好看符合她審美的人就是會過度關注,小時候她覺得李玥妍長得好看,一度很排斥趙熠接近她,誰知道李玥妍那麼不爭氣。

回京後,她又愛賴著趙嫽,京城中的人都誇讚葉詔麟長相多俊美,趙微君倒也承認,可就是覺得他彆扭,自已不喜歡。

眼前的老婦人不說到耳順之年也是半百的年紀,一頭烏髮瞧不見幾根銀絲,只有鬢角處才堪見染白,眉眼柔和秀麗,面板細嫩白皙,比不得白雲英養尊處優的婦人,在含笑說話間眼角露出紋路,趙微君原先一直以為自已喜歡年輕貌美的,殊不知美人如玉,越是經過歲月的打磨洗禮,越現光輝。

柳夫人先開口,“溪兒,這是誰呀?”

柳溪介紹道,“過路的客人,受了傷,我已經幫她包紮了。”

“這樣啊,姑娘,你是何方人士啊?”

趙微君還沒有被美色迷昏了頭,卻還是張口就來,“永州人士,因家中逼迫逃婚至此。”

柳夫人愣了一下,也沒有懷疑,“原來如此,姑娘也是命道不好,只是此處也不是久留之地。”

“嗯,為什麼?”

柳溪走過來對她道,“你別問了,等你妹妹好了,你便帶著她離開此處。”

滿腹疑問的趙微君實在不解,他們這個地兒怎麼處處透露著古怪。

招待著趙微君用飯,她坐在矮凳上邊吃飯邊四處打量,天色已然大亮,便有人來敲門,進來五六個女子,都在叫柳溪的名字。

“柳溪姐姐,你在家嗎?”

柳溪聽到聲音,打了簾子從屋內出來,“這麼早就來了?昨兒教的可都學會了?”

趙微君撕扯了一口餅,嚼嚼嚼,這麼看來這柳溪還是位女先生了?

“我們幾個都練習了呢,柳溪姐姐,你快瞧瞧我寫的!”

“不行,說好先看我的呢。”

柳溪耐心著,“不著急,慢慢來,一個個看。”

她們屋子裡擺了一張木桌,上頭放著筆墨紙硯,趙微君好奇急了,手上拿著餈粑團就湊上前去,把那幾個女孩都嚇了一跳。

“啊呀,柳溪姐姐,這是何人?”

“你是外來的吧?快點走吧,不要逗留。”

趙微君不樂意了,坐到那張桌子上看著她們,“你們這裡的人怎麼回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我就吃了兩個餈粑,不至於拼命趕我走吧。”

柳溪看了看她的動作,“姑娘。”

趙微君才從桌子上下去,柳溪安慰她們,“你們別管她了,咱們習字吧。”

鋪上一張宣紙,幾個人都圍在柳溪身後看她寫字,趙微君不禁感慨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樣不愛讀書寫字,這村子倒也奇了,汴京城都有好些女子家中只叫認得字就好了,她們倒是認真,像模像樣的。

湊過頭去,趙微君的眉頭是越皺越深,柳溪寫的字不說她一個都不認識,就是在先前朝代留下來的青銅器銘文上頭都未曾見到過。

一筆一劃,像豎起來的柳葉刀,也像是道觀裡給人驅鬼貼的符咒,卻遠遠比那個見風骨。

“這……柳姑娘,這是什麼字啊?”

趙微君不禁發問,旁邊的女孩兒約摸才十二三歲的樣子,才到趙微君的肩膀,瘦瘦小小乾巴巴的,“這是我們的文字啊。”

“嗯?什麼叫你們的字?”

除卻先前朝代的甲骨,金文,篆文,隸書等等,趙微君從未見過旁的形體的文字,更不用說這個……算是字嗎?

柳溪寫完擱筆,“姑娘還說是永州人,可見不是實話,此文字名叫女書,流傳於永州瀟水一帶,是專供女子學習書寫的字。”

趙微君不由的驚訝,片刻沒有反應過來,湊上去又好生端詳了一會兒,這是女書?獨屬於女子的文字?

“爹爹不叫我看他們的書,我便學習女書,這才是我們該學的字呢,我們也能用女書寫詩寫文。”

那些柳葉刀一般的字在趙微君心中深深紮根,她委實像是做夢一般,誤入了陶潛筆下的桃花源,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事物竟然真的存在。

小時候她趴在嬤嬤腿上問嬤嬤,世界上已經有了一個太陽了,為何還有有一個月亮呀,嬤嬤說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太陽和月亮同時搶佔白日裡的時辰,可是太陽手段多光芒刺眼實力強大,叫月亮不得不認輸。

可月亮轉頭重新在夜晚升起,她為自已重新開闢了道路,即使沒有白日裡那麼熠熠生輝,卻依舊掛在空中,叫人不可忽視她的光芒。

從前趙微君不愛讀書,那些書中很多說教她都不認可,總是教書先生說一句她質疑一句,而今她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麼。

處於另外一個性別的凝視規訓,她自然是一字不信一句不聽的,她不要做他們框架裡的傀儡,故而她選擇逃避。

而今見到女書這樣的字型文化,趙微君忽然明白這才是她想要的新的屬於她們的文化。

“柳溪姐姐,我在帕子上繡了幾句詩,晚上咱們好一起交換。”

柳溪點點頭,“我這裡還有幾幅扇面,你們也拿去,到時候在上頭題字。”

趙微君:“你們這什麼活動啊?我能參加嗎?”

幾個人相互看看,“今夜當是無事,你來吧。”

“好啊好啊!”

*

趙微君帶來的女孩下午醒了一會兒,卻還是因為頭暈和驚嚇過度睡了過去,她自已一個人跟著柳溪出了門。

村中的路難行,趙微君也是頭一次見這樣困難的路途,感覺上坡下坡特別多,跑起來應當很不方便。

村中竟然專門闢了兩間房,打通連在一起,趙微君進去的時候裡頭已經有十幾個女孩子了,大部分女孩子才十一二歲,年紀大的還有三四十的,趙微君又是一驚。

“柳姑娘,你今年多大啊?”

柳溪其實不太清楚自已究竟多大,“應該二十有四了。”

趙微君:“那你還比我大。”

柳溪笑笑,“能看出來。”

趙微君:“……”

一群女人們坐下,顯然她們的眼睛都盯著趙微君在看,這樣的新面孔沒有人見過。

柳溪簡單的給各位介紹了一下,大家又是神色古怪,明明剛進來的時候趙微君見他們還蠻高興的,怎麼一見到她就這副死樣子了,難道是她長得凶神惡煞?

沒有吧,她覺得她長得還挺可愛啊。

“好了,過幾日我們的玉彤就要嫁人了,今日是來給玉彤送嫁禮的。”

又是嫁人,趙微君瞧她們的神色恢復如常,紛紛給小姑娘送上刺繡的手帕,鞋子,最後又展開一封三折書念道:

“細時結交好情義,久有煞邊要交頭。早日轉身同共坐,可憐拆開三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