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這日是冬至日,每年這一天官家都會宴請百官,同慶佳節,家家戶戶也熱熱鬧鬧的,闔家團圓。

趙微君覺得宮宴上的菜最難吃,食之無味,加之她身體有些不舒服,早早的就離席了。

前幾日下的雪還未消完,到了夜間天寒地凍的,趙微君小腹隱隱作痛,她抱著手爐暖著也無濟於事。

好容易回了家中,趙微君縮到床榻上窩著蓋著厚厚的被子,琉璃蹦上來喵喵的叫,被她擼了幾把又開始呼嚕起來。

晏俍推開門從側面便瞧見這樣一副場景,他撣了撣衣裳的雪把外袍脫下來,在爐前烤了烤手散散寒氣才進去。

趙微君問他,“你怎麼現在就回來了?不是還得半個時辰。”

“我瞧見宮人說你身子不舒服出宮了,有些擔心你,便一併回來了,阿爰,你怎麼樣?”

想她雌鷹一般的女子竟然要受這葵水之氣,趙微君不高興極了,每每來葵水她就會覺得自已特別虛弱,尤其是她幼時吃了太多苦。

“沒事,渡劫罷了。”

晏俍情不自禁笑笑,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髮,“吃了多少東西?現下餓不餓?”

趙微君抱著琉璃翻了個身,“啊,你一說我是有點兒餓了。”

“煮碗餛飩?”

一想到熬的濃濃的雞湯裡飄著數個精緻小巧的餛飩,皮兒薄餡鮮,趙微君不爭氣的嚥了咽口水。

“你會煮嗎?”

趙微君質疑,晏俍:“煮個餛飩而已,不算多難。”

“麻煩你了。”

喝到熱熱的湯,趙微君舒服的喟嘆一聲,“真的,宮宴上那些都不如你這碗餛飩。”

“怎麼會,宮裡都是御廚。”

“但是有的菜到我跟前來就涼了,不好吃。”

琉璃湊上來嗅嗅,一副很想吃的模樣,趙微君點了點它的鼻子,“你怎麼這麼饞啊?”

晏俍把琉璃抱起來,“我幫你看著它。”

琉璃不滿的喵喵叫,晏俍伸手摸它安撫情緒,直到趙微君一碗喝完把碗放下,攤開手,“沒有了,沒有了。”

“喵嗚——”

胃裡暖和了趙微君好受很多,又懨懨抱怨,“這下天是徹底冷了,到明年春天還不知道要熬多少日呢。”

“不若我給阿爰作一幅梅花消寒圖,叫阿爰數著日子。”

“消寒圖?這是什麼?”

趙微君坐起來,晏俍解釋,“平民當中是最不愛冬日的,沒有收成全靠當年的儲藏過日子,大人們倒是還能忍得,就是小孩子挨不過漫長嚴冬。”

“故而家家會貼一幅九九梅花消寒圖,從冬至數九這日開始,每過一日便叫家中孩兒拿著紅筆填滿一朵梅花,待九十九朵梅花都填滿之後,春天自然就來了,如此掛在家中也可作裝飾。”

趙微君拍了拍手,“這個真好!一樹梅花開,春天就到了。”

晏俍起身從書房拿來紙硯,趙微君披著衣裳下來站到他身邊,“怎麼畫?”

他拿起硯臺往宣紙上滴落幾滴墨水,趙微君不解,“阿爰,你來吹。”

“嗯?”

“試試。”

趙微君指著宣紙,“就……吹這個墨汁啊?這是什麼意思誒。”

她鼓起一口氣呼的吹出去,那幾滴墨汁倏地一下散開,再吹兩口氣,竟真的如同梅花樹的虯枝一般。

“哇,還能這樣啊!”

不過她今日身子不舒服,一會兒就覺得有些頭暈,坐到榻上縮起來,“你來你來!”

宣紙上梅花虯幹已有,今日是冬至也就是第一日,趙微君懶得畫梅花,伸出拇指在枝幹上印了紅色的指印,一圈過去遠看竟與梅花有幾分相似,還多了些疏野。

晏俍拿著打溼的帕子要給趙微君擦手,她抬著頭看他,“晏蘭時,你這裡沾了點兒墨。”

他抬手,“何處?”

“過來,我給你擦。”

晏俍往前幾步,趙微君笑笑,圈著他的脖子仰頭吻了上去,不同於前些日子的蜻蜓點水,這次的吻深重纏綿。

“晏蘭時,你不如自已弄給本郡主看吧。”

本就氣息不勻的晏俍,更是被趙微君這句話弄得頰側生熱,“阿爰,別這樣。”

趙微君知道他容易害羞,故而才常常以欺負他為樂趣,“那怎麼辦,侍候本郡主不是你的職責嗎?”

晏俍更是有些支支吾吾的,在答應與拒絕中來回反覆,她伸出方才沾染了墨汁的手,“要麼你用嘴別用帕子?”

他神色一頓,每當這時趙微君發現他深潭一般的眼眸像是化開來,融融的像更被春日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潤過,有些可憐。

見他真的有動作,趙微君才停止逗弄他,拿起他放置在桌角的帕子把手擦乾淨,“太髒了,你現在來吧。”

……

*

“老頭子,今天是囡囡的生辰,你說她有沒有吃長壽麵吶。”

陳長敬的小屋子裡燃著一盞油燈,燈光忽明忽滅,吳玉梅眼角的淚如同牆角乾涸的蠟,早已流乾了。

“會的會的,咱們家閨女指定享福呢。”

“是嗎?她們都說囡囡死了,她們說她死了的。”

“不可能,你聽誰瞎說的,咱們家閨女好好的呢。”

吳玉梅的眼睛一到晚上便不能視物,只知道抱著曾經女兒留下的小玩具愣愣的發呆,陳長敬不由的嘆氣,門口有人敲門。

這樣冷的天,他年紀也不算小了,卻叫他去巡夜,天寒地凍路面又滑,不用想都知道是張聞道的主意。

外頭燈火通明,闔家歡鬧,走過幾家瓦舍,陳長敬用僅有的幾錢沽了二兩酒,就著寒風喝下。

“陳校尉,叫你守夜是叫你醉酒的嗎?”

陳長敬慌忙把酒袋拿下來,眼前的人是張聞道的親信,他趕緊認錯,“大人,是卑職的錯,卑職沒喝幾口。”

“哼,陳校尉,有律明令禁止,巡夜計程車兵不得沾酒,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長敬跪下,“大人,大人,您饒過卑職吧,卑職……卑職沒喝幾口啊。”

“你覺得我信嗎?陳校尉,下個月的俸祿就免了吧。”

“不,不能啊大人,卑職內子的藥錢已經欠了一個月了,再不能欠了啊大人。”

“是嗎?那又如何?走。”

“大人——大人!”

寒風刺骨,僅剩的酒也被揚了去倒在了地上,陳長敬目光呆滯,緩緩起身撿起酒壺來擰好擦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