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首爾。

聞彩雙手緊握,眼睛緊盯棋盤,她時而後仰,眯起眼睛看看全域性,判斷一下形勢,時而俯下身子,觀察某個區域性,算算還有什麼變化,這時候她的背就像某種貓科動物般弓起來,這是發動進攻的訊號,她已經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手一博,對中央黑子進行最強烈的攻擊。

一顆白子拍入中央黑陣,發出清脆的響聲。

啪!聞彩順手拍了秒錶。

韓國棋手樸恩知搖了搖頭,啊西巴,夏國人在搞什麼,中間已經基本定型的棋你也進來,是瘋了嗎?難道是時間不夠,打將?

樸恩知應了一手,應完之後,忽然覺得不對,剎那間有種把黑子重新拿起的衝動,但理智控制了她的手,於是她的手就那樣奇怪停在半空,給人一種又糾結又錯愕的感覺。

韓國男棋手李景赫示意她拍鍾計時,好半天,她才恍然大悟地拍回了秒錶。

聞彩知道樸恩知完了,樸恩知當然還有更好的走法,但她無論走哪裡,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聞彩飛快地拍下白子,收緊了手裡的絞索。

黑棋當然沒死,但黑棋也為活棋付出了慘重代價,被白棋連搜兩目,短短几分鐘,形勢逆轉!

夏國領隊江浩拿了相機在花園裡拍照,他對這場比賽沒有期待。夏日韓三國擂臺賽是每年的重頭專案,但比賽規定首場比賽限定為女性出場,以鼓勵女子圍棋在亞洲的發展,夏國女子圍棋第一人許一馳抱病,而排名第二的葉旋輸給了進入選拔賽的南海初段棋手聞彩。聞彩以長得好看聞名,但也僅僅是長得好看而已,五年前入段如今還是初段,大家覺得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花瓶。江浩甚至覺得,當年的定段賽上,可能聞彩靠的也是運氣而非實力。運氣青睞有準備的人,運氣也青睞長得好看的人。運氣還青睞既長得好看又有錢的人。而據說聞彩家就挺有錢的。

聞彩選拔賽上拿下葉旋,江浩第一感覺是,這花瓶運氣又來了。

然後京都第一站,聞彩拿下日本女棋手小林泉美。江浩不由地高看了聞彩一眼。這個高看算不得欣賞,只能算是平視,就是覺得:哎,這姑娘至少完成了任務,沒有拖後腿,雖然運氣使然,但有時候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

當然,日本女子圍棋是公認的弱,一百年前日本老太太橫掃夏國的歷史早就成為歷史了,現在的女子圍棋是韓國稱霸,樸恩知是世界女子圍棋第一,一個甚至連男棋手都望而生畏的人物。聞彩挑戰樸恩知,在江浩眼裡就像蚍蜉撼樹,贏是不可能的,輸多輸少的問題,輸得好看一點兒,誰都可以理解。

江浩看了前半盤棋,江浩覺得聞彩其實是貫徹了自己這個想法的。很多地方下得不錯,大開大闔,恣肆灑脫,這樣的棋看起來漂亮,但破綻也多,到時候贏不了,賣個破綻,這臺階不就是現成的麼?

樸恩知畢竟是樸恩知,技法純熟,佈局嚴密,計算綿長,穩紮穩打,很快,整盤棋就進入了黑棋的步調,白棋那種處處受制的感覺,讓江浩感到喘不過氣來。

結果已定的事情,我為啥在這受折磨??江浩忽然想通了,回房間拿了相機拍花拍風景去,這是首爾最好的酒店啊,酒店還裡還有許多美女呀,雖然是人工合成的。

鄭桐五段氣喘吁吁找了半天,才找到江浩:江領隊您最好過去看看,聞彩可能要贏,按照程式,贏了的話您還要接受一下采訪,簡單說幾句話的

噢,行,馬上拍完了我這就過去,不是,你說啥,要贏??誰贏誰?

江浩把相機塞給鄭桐,小跑著回到對局室,對局室外公共講室的大螢幕上,棋已進入最後收官,先前眉飛色舞講棋的韓國棋手沉默無語,其他韓國人也都表情凝重,夏方代表團成員們反倒神情輕鬆,嘴角都不可抑制地微微翹起。

數子了嗎?確定嗎?江浩扒了扒鄧倫八段的肩膀。

確定,白好至少半一目半!鄧倫說

江浩狠狠攥了攥拳頭,並悄悄和鄧倫的碰了碰,很低調地慶祝了一下:這姑娘,厲害!

鄧倫笑:不叫人家花瓶了?

江浩翻了翻白眼:你這人......

對局室,樸恩知還在打劫,知道自己已經懸了,但盤面這麼細,有很多未知因素。眼睜睜面前有一個沾劫收後,還是要爭取到。

讀秒中,聞彩發現劫材有些不夠,她飛快地計算了一下,收了一個單官,讓出了劫爭。

打贏了劫,樸恩知心滿意足,收完了最後一個官子。

剩下的就是裁判的事兒了。

五分鐘後,裁判長經過最後確認宣佈:白棋半目勝。

想像中的奇蹟沒有發生,樸恩知沮喪地拍了一下額頭。好在,教養讓她回過神來,她勉強笑著,衝聞彩伸出手來,用韓文說:祝賀你,你今天運氣真好!

聞彩和樸恩知拉了一下手,等翻譯翻完了,才欠一欠身,用夏文說:承讓,我一直很敬佩您的實力。

單眼皮的韓語翻譯用韓語跟樸恩知說:她說您一直是她膜拜的偶像。

聞彩輕笑了一聲,回頭看了眼剛剛進來的中方翻譯小琳,小琳會意,把聞彩的話重新翻了一遍。

樸恩知咬了咬嘴唇,點點頭說,嗯,我知道了。

比賽結果傳出,夏方一片歡騰。等聞彩走出棋室,大家紛紛走上前來,或拍肩,或握手,或擁抱,以各種方式表達對聞彩的祝賀。聞彩開心笑著,抱起會務組給勝者準備的鮮花,跟大家合影留念。

有記者上來採訪,多是夏方和日方記者,只有一名韓國記者拍了張照片就匆匆走了。大家習以為常,也不在意。

有日方記者問:我們注意到,聞彩小姐這盤棋開局很好,瀟灑隨意,棋形很美,但中盤時陷入了苦戰,局勢一度對白方不利,聞小姐是怎麼抓住機會反敗為勝的呢,或者說,聞小姐是什麼時候發現,勝利在向你招手的呢?

對啊對啊,江浩站在邊上,對日方記者的專業性表示認可,這也是我想知道的, 我在現場時,一片愁雲慘霧,我躲出去了,竟然守得雲開見月明,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聞彩說:中盤的時候我也發現局勢不好了,一切進入了黑棋的軌道,白棋舉步維艱,後來我就想,難道就這樣了嗎?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這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一首歌。

一首歌?這時候居然還能想起一首歌?大家都笑了起來,一首什麼歌?

聞彩也笑,聞彩說,就是今天剛剛聽過的,網上一個國內的外賣小哥唱的,《一無所有》。

我將一無所有,我已一無所有,我還在意什麼?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我就是想著那首歌把自己放空的。

放空之後再看棋盤,慢慢地,竟然看到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