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幾日,傍晚時分,青年便喚她出門去。

少女彼時正擺弄著對方摘回來的一捧鮮花,聞言微有些茫然地抬起雙眸來,輕眨了眨。

“做什麼去?”

話音落下,對方只低聲道:“今日是城中花燈會,我想帶你一道去逛逛。”

於是二人便坐上牛車出發,行過崎嶇的山路,夜幕降臨時來到城鎮中,街道間華燈初上,河道兩畔張羅著許多色彩絢麗的花燈,什麼樣式的都有。

少女一時不由得望著出了神,這時懷中卻被塞了一隻形狀精巧的八角花燈,輕紗上畫著幾枝紅梅,鮮豔奪目。

她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未曾問出口,便被青年伸出指尖拽著,離開河道去了一座小山坡上。

山坡地勢稍高些,設有小亭,亭間也點著燈燭。二人在涼亭間坐下,青年輕推了推她,示意。

“許願。”

放花燈祈福許願的習俗,倒是各地都有寄託美好願景,未曾改變。

她提筆,於暖黃色燭光中看著那眉目清朗的郎君半晌,方才抿唇,寫下一行簡短的字跡。

——“諸事順利”。

“這樣草率……”郎君瞥一眼,忍不住小聲道。

少女則緩緩抿住唇瓣,雙手舉高,目送那隻寄託自已願景的燈籠緩緩高飛而去。

“這樣的心願,卻也不容易實現呢。”

氣氛無端帶了些沉悶。喬吟這才想起詢問道:“今日為何帶我許願?”

“今日應當是個特別的日子……”李奉如此細碎自語,卻又輕輕蹙起眉尖,似乎為自已腦海中的些許畫面,無法拼湊而有些難堪,“可是我似乎……想不起來是什麼日子了。”

二人下了山回到那間小院裡去,吹熄了燈燭,安靜地躺在榻上時,少女翻了個身,眼底毫無睡意。

她想起來了……今日是她的生辰。

李奉還記得,如此看來……他的失憶症很快便要好起來了。

又過幾日,李奉身邊跟隨的暗衛尋到二人住處,連翹跟翠玉也跟來,見到完好無損的娘子,都不免淚盈眼眶。

各自回了府去,少女歇息幾日,某日正倚靠在窗前繡花時,便聽翠玉看了看她的神色,低聲說起。

“聽聞三皇子殿下的失憶症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少女翻開書頁的指尖微頓,隨即抿住唇瓣,低低道了一聲“是麼”。

她並未留意,自已凝望著這一頁書,久久未語。

倒是喬越喜氣洋洋起來,告訴她已經謀得了一個閒職,幾日後便要動身前往上任了。

她自然替兄長高興,但聽得他說到“妹妹也隨我一道過去,哥哥也好照看些你”時,不由得輕輕抿唇,一時無言。

“怎麼了?”喬越敏銳地注意到她的遲疑,詢問道,“阿吟不想去麼?”

話音落下,少女方才彎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極其淺淡的笑意。

“怎麼會……我自然願意跟哥哥在一起。”

出發那日,是北國難得的晴天。

喬吟原本有些出神,忽然聽見翠玉輕喚了自已一聲。

“娘子……那是殿下……”

少女著一襲淡粉色羅裙,伸出指尖撩開車簾,往後望去,便見那座涼亭之間,一抹挺拔身影正立於其中。

那青衫郎君的青絲被風吹得揚起,他一聲不吭,只是安靜地遠遠凝望著自已。

一瞬間濃重的酸楚湧上心尖,少女握著車簾的指尖失去力氣,她垂下眼睫,任由簾布落下,徹底隔絕內外。

再也不見。

面上泛起涼意,她抬起指尖輕輕拭去,這才意識到自已落淚。

總歸是不好受的……她想,跟相伴了恐怕有十來年的青梅竹馬訣別,她心底又哪裡會真的好受呢?

喬越任職的是一座東南方向的城鎮,也算繁榮,城中早就置辦好了宅邸,供兄妹二人居住。

少女便住在東院,兄長極疼她,庭院間栽種著一片她喜歡的梅花樹,因地處北國寒冷,梅花四季常開。

她便如此安住下來,長日無聊不過跟兩個丫鬟說說話兒。

少女時常出神,丫鬟也不敢多問她是在想誰。

一日午後,喬吟不留神睡了過去,醒來時,天光昏黃朦朧,已然是傍晚時分了。

她輕輕抿住唇瓣,坐起身喚丫鬟進來。進來的是連翹,替她穿上外衫,卻又忍不住面露遲疑之色。

“你直說便是。”少女透過銅鏡瞥見,不由得輕聲問道。

那婢子於是才敢低聲回稟:“娘子睡著時,在喚一個名字……”

她不必說下去,少女便也明白了,只是垂著眼睫,將唇抿成一條直線。

屋內安靜下來,氣氛微沉,無人再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