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兩日,齊律終於將上次裁的衣服做好,送了過來。

一件對襟月白色旗袍,外搭一件玉色雪狐披風,聖潔又莊重。一件天青色流蘇擺旗袍,腰間多了玉蘭的刺繡,外搭一件披肩,嫻靜大方。

兩件衣服的樣子都是她喜歡的,大方不失莊重,配色簡單也很素雅,方願很滿意。

只是孫嫂感到有些奇怪,她翻了幾遍都沒見到黑色的衣服。

難道是齊大人忘了?他做事一向嚴謹,也會犯這種錯誤?

“奇怪。”她道。

方願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孫嫂欲言又止,想到方願不喜那布料,還是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方願不與深究,只是看著面前這白色對襟的衣服,沉默不語。

她記得,她和裴奈第一次在桃林相見,她便是穿的白色。

桃林大概是好看的,猶記得粉紅色的花瓣鋪了滿地,風一吹,像是一片粉紅色的海浪。

只是那時父親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眼淚模糊了她精緻的妝容,她一顆身心都被父親的潺潺囑託、臨終託孤所佔據,實屬讓人心傷。

她不記得裴奈當時的樣子,但猶記。

男人單膝跪地,半蹲在她身後輕輕環著她,清寒冷越的眸子裡掩飾不住的心疼,嗓音都在不住的發沉。

“別怕,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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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國事忙碌,南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有幾日沒去別墅了。

裴奈閉眼微闔,靠在後椅上假寐。

麟官放緩了車速,看著後視鏡小聲開口,“少將,有日子沒去方小姐那看看了。”

裴奈睜開眼,忘了一眼窗外。

半空上的雪緩緩飄著,夜已深,路上少見行人,兀感蕭瑟。

諾大的街道只有燈紅酒綠的酒吧門前一貫的紙醉金迷,然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北國邊境,南國的軍隊已經虎視眈眈,一觸即發。

他收回眼,“夜深了,不便叨擾,回我的住處吧。”

是夜,月掛林梢,星星垂目。

裴奈坐在桌前,手執畫筆。

許是剛洗完澡,頭髮還有著水汽,身上單薄的絲綢睡衣勾勒出矯健的肌肉線條,衣襟半敞,零零散散的彈孔、疤痕佈滿在了緊實的肌肉上,孑然傲骨。

燈下搖晃的暗影模糊了男人冷峻凌厲的側顏,卻不斷勾勒出桌面上精美絕倫的丹青。

少女笑意盈盈,手執一把油紙傘,不經意的回眸一瞥,直撞人心。

那筆下的每一點一滴,都是他抹不去忘不掉的樣子,衣衫的顏色,點綴的髮飾,一絲一毫的細節乃至髮梢的弧度都深深印在他心裡。

他不止一次繞遠路,跑去暮城見她,哪怕只是匆匆一瞥。

不止一次路過少女最愛的那家店,買她最愛吃的零嘴,哪怕送不到她手中。

他的愛慕,歡喜,深愛.....不是時光短暫,而是歲月漫長。

他一介武夫,何須多才多學,但為了多看她一眼,便決然拜入她父親門下。

可嘆,他從不敢上前搭話,只能偷偷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他是人人厭惡的奸佞,而她是人間皎皎月,爛泥怎可慕,只是遠遠的望著,他便心滿意足,此生無憾。

桃林託孤,從不是先生本意,而是他.....騙了她。

先生說,願願的母親在南國還留有一支旁系,拿著象徵身份的玉佩便可以與其相認。

但他想照顧她,不想將她送給什麼遠在南國的旁支。

那裡太遠了、太冷了,留在他身邊不好嗎,他會照顧她一輩子。

裴奈筆尖的墨輕垂,落在了即將畫好的畫卷,暈染了少女精緻的眉眼。

男人不甚在意的將筆放下,將桌子上作廢的畫卷捲起放進身後的箱子裡,那裡已然密密麻麻放了數百張畫卷。

他小心翼翼的合上蓋子,重新執筆。

直到日光漸顯,直到作廢了數十張畫卷,男人才終於畫出一幅令自己滿意的。

他捻起,輕柔的不能自己,小心翼翼拿著它開啟書房裡的暗格,那裡密密麻麻陳列的,喜怒哀樂的,都是一個人的樣子。

裴奈親手將畫卷掛在了牆上,目光溫柔。

晚安,我的願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