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太太須臾都離不了人,到顧家這麼久了,我竟還是沒能回過家一趟。
馬上快到母親四十三歲生日了,我盤算著在那天無論如何也要回去陪她過。平時帶老太太出門散心,也會一走就是三兩個鐘頭的,從顧家走到我家,也用不了那樣長的時間。
於是我和楊老太太商量,在母親生日那天,我帶她一起回去。楊老太太非常興奮,似乎把這次出門當成了遠足的遊玩,她本來就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冷清清生活了這些年,讓她非常渴望去接近一個真正家庭的快樂氛圍。
出門時天公非常做美,初夏讓人丟掉略嫌厚重的外衣,推著老太太走在乾爽的綠蔭道上,只覺步履輕快,一身輕盈,頭上密密的新葉如洗,藏滿了雀鳥竊竊的低語。
這樣的季節,連鳥兒也開始戀愛,原來快樂可以來得如此簡單,哪怕我的內心依舊傷痕累累,而我需要的快樂,也不過只是這個世界的一沙一草一塵土的細微。
我能夠感覺到老太太的歡喜,她一路上非常健談,竟給我講起她從來沒跟我提起過的舊事。這段舊事,怕是她一生難以撫平的創痛,在她的世界裡,這份創痛如此沉重,重到讓她已不能輕易對別人傾訴。
這天的快樂,減輕了記憶的陰霾,回憶也變得輕鬆,她平靜的語調不再像以前聒噪,她也許都聽不見自己說話,她不過是沉浸在她過往的命運裡,把昨日傷痛,重新面對,重新梳理——
老太太的家鄉是一個有名的貧苦山區,她的長子在十歲時得了重病需要醫治,丈夫不得已到外地做礦工,試圖用自己的苦力換回兒子垂危的生命,然而,還沒等湊足這筆錢,他卻死於一場礦難。
那時,楊浩還在母親的腹中不足三個月。這個不幸的女人不但失去了丈夫,大兒子也在不久後不治而去,她以一個母親的堅韌忍悲生下了楊浩,並悉心撫育,把對丈夫和長子的懷念全轉化為對楊浩的期望。
為了不讓他受委屈,並沒有再嫁,多年來母子相依為命,而楊浩也非常爭氣,考上了一流的大學,靠母親的艱辛和自己的節儉完成了學業,畢業後分配到這個大城市,憑著自己的才華和努力,順利進入到了政府部門工作。
此後,她便跟著兒子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生活。
直到兒子和顧紫依結婚,她以為她很快就可以抱上孫子,然後享受天倫之樂,可是,她慢慢察覺出這個小家庭一天天的變得不再有歡樂,她的兒子變了,變得讓她不再熟悉,他變得對他的寡母都不願再說實話。
兒媳也漸漸少了笑容,雖然她依舊非常孝順她,可老太太清楚,她不過是出於她的道義。
夫妻倆在她面前並不爭吵,但夫妻間的關係卻明顯地生分冷淡,兒媳趁著一個公派的機會出國留學,好不容易盼回來後,她的兒子卻又去了外地任職,一走至今,竟很少再回到這個家裡。
她一直認為她自己是兒子仕途的累贅,因為,兒子用了種種理由,不願帶著她去和他一起生活。這麼多年來,竟是兒媳顧紫依替楊浩盡著人子的孝道。
當人敞開了心扉,就容易讓別人理解和接受,往日兇巴巴的老太太,此時在我眼裡不過是個矮小無助的老人而已。
在我瞭解她的同時,我也觸控到過去的一個顧紫依,老太太的傷痛中,同樣承載著屬於她的一份,她怎麼可以做到這樣的淡然面對呢?
在她的世界裡,並不曾袒現的疼痛,讓我無意中觸及,和我的悲傷截然不同,卻在我的心上,暗暗發生著同樣的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