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老太太突然毫無徵兆地又發起了脾氣,幾言不合意,手上的碗捎帶著飯嗖地飛向了我。

我躲不及本能地一擋,碗砸中我的手臂,然後掉下去,啪的碎了一地,天上地下都是白花花的飯粒,我整個的胳膊都痛麻掉了。

這樣的‘禮遇’任是再好脾氣的人由不得也要生氣,何況從小到大,我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我忍住淚,扯掉了圍裙欲一走了之,老太太一下意識到後果,也許是捨不得我,見我要走,又抹不下臉來留我,便倔倔地縮排了沙發裡,抽嗒起來。

看到她這般情形,我的心不爭氣地再一次軟了下來,可憐的老太太,太久無人傾訴的孤獨和身體病痛的折磨,讓她心裡的幽火一觸即發,她也許是太需要家人的陪伴和關心了。

從那以後,我帶老太太出去溜灣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時不時也給她做做按摩,講講笑話,儘量逗她開心,漸漸地楊老太太對我的態度好轉起來,到最後,把對家人的依戀轉移到了我的身上,與她相處的融洽也讓我疲憊的身心有了一個休整的緩衝。

母親說要來看我。

來楊家後,我一直抽不出身回去,連清明節也沒能去給父親掃墓,心裡實在內疚得很。

因為朋友的關照,母親在超市的班是上半天休息半天,工作應該不是很累,但是錢也少得可憐,我同意母親出去上班的初衷不過是希望她能和外界多接觸,我怕她一個人呆在家裡會加深她的抑鬱。

以前母親總是和肖宓的媽媽楊遠琴約在一塊打發時間,做做保健洗洗臉,不是逛街就是約上牌友打幾圈小麻將,日子過得倒也順心。

可我家出了事後,楊遠琴就很少找母親了,也許她們從此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楊遠琴的生活圈子還在繼續,而母親的世界卻已徹底改變。

我沒有理由恨楊遠琴,心底卻感慨人情的炎涼。幸而肖宓不是這樣的人,如果她也像她媽媽一樣,我想,現在的我一定沒有這樣堅強。

母親下午到了楊家,我已按她的囑咐買了菜,她說要燉蕃茄牛肉湯,這道菜適合糖尿病人補身體,楊老太太一吃,竟停不了嘴,直說好吃,我擋也擋不住。

母親道:“讓她多吃點吧,平時的飯菜只怕沒鹽沒味的。”她這話楊老太太愛聽,便把平時的委屈一股腦倒給了母親。

我為難道:“醫生交待過的,她這身體不能多吃。”母親道:“偶爾多吃點也不礙事的,”

她又給老太太盛了半碗湯,哄道:“真的只能再吃這點啦,不然您老人家身體會不舒服的。”

楊老太太整個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好的,好的,不會多吃啦。”

我有些心酸,人一旦上了年紀,總免不了各樣的病痛,加之她年輕的時候受過太多艱辛,身體更比別人差,眼睛看不清,牙齒早換了假牙,耳朵也得戴著助聽器才能聽得明白。

楊老太太卻總很滿足,她說她命生得好,兒子有出息,又給她找了個好兒媳,她這把年紀了還能吃能喝,什麼世面也見過了,如果是在農村,她這身體,就只能呆在床上等死。

她說的也是實情吧,因為她的腿腳也不好,總是要我推她坐輪椅才能出門。飯後楊老太太在沙發上打盹,這是她一貫的午休方式。

母親和我坐在院子裡的木廊橋上聊天,木架子上爬滿了新葉初發的藤蔓,橋下的水汪成了一塊塊稠稠的濃綠,浮滿了不太乾淨的碎萍,水當然是一灘死水,偶爾可以聞到腥腥的味道。母親向花園四處張了張,道:“可惜這麼好一塊院子,該收拾收拾了。”

我進屋去給母親倒水,偷偷瞧了瞧她的藥瓶,估摸著她應該是按時在吃,放下些心來。

等我回到廊橋,母親卻不在那了,我正要著急,卻聽到了響動,母親蹩身隱在不遠處的樹枝後,用一把不知從哪找來的大鐵剪刀專心修剪著一株三角梅。

母親的心情始終還是憂鬱,父親的離世給了她超乎我想像的打擊,我知道他們感情非常深厚,更何況母親對父親是完全的依賴。

她現在難得開口說話,總沉浸在自己坍塌的世界裡悲傷,遲遲無法走出來。

我試著找話逗她開心,對她來說,只怕我這個寶貝女兒是她唯一可以撐下去的理由。

我早在心裡起誓,為了母親,我也一定要讓自己過得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