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清楚我的朋友圈的,當她知道是紫依幫我還的債時,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眼裡,紫依當然是個不錯的人,但是她也不過只是女兒曾經的僱主而已。

我想,這事如果擱在顧紫辰身上,母親也容易消化些,她後來在醫院見過幾次顧紫辰,以當母親的敏感,她也許清楚顧紫辰多少對我有些意思。

而現在,幫著還債的人不是顧紫辰而是紫依,難怪她想不明白了。

那天被紫依撞見被追債的尷尬一幕,我呆在醫院幾乎如坐針氈,還沒到中午就找藉口硬拉著母親離開了。

我們走出醫院大門,母親這才緩過氣來埋怨:“你怎麼啦?來了也不多陪陪阿婆,你沒看見她還想留我們多呆一會嗎?”

我只得編出一個理由:“我忘了明天還得交一份材料呢,得去辦公室趕出來。”

母親嘆口氣,半信半疑,幸好沒再追問。

剛沒走多遠,紫依開著車過來了,她輕輕鳴了一下笛,車停到一個開闊的地方,示意我們上車,說要送我們回去。

母親客氣地推辭一番,我們上了車,可以看出來,母親對紫依非常有好感,簡短客套過後,我還是在父親去世後看她第一次跟別人聊得這樣開心。

我在一邊悶著不出聲,聽見母親責備我,紫依笑道:“我們這些老套的話題,只怕是彤彤不感興趣呢。”

我努力擠出些笑容,卻在心裡琢磨著,一會怎麼跟紫依解釋發生在過道里的那一幕。

路上雖一直不斷的塞車,聽著母親興致勃勃地和紫依一路閒聊,不覺地就到了我們居住的舊城區。

我們租住在一個老廠的舊宿舍樓裡,老廠早倒閉了,一部份的土地或徵或賣,正開發著好幾處新樓盤,老遠就聽到攪拌機的轟鳴聲。

一些下崗的職工,在下海後找到了錢,購了新房搬走了,便把分配的舊宿舍租了出來。因為來這裡租房的人比較複雜,離市裡又遠,租金倒是非常便宜。

我和母親租住在三樓的一個不滿五十平米套一的房間裡,雖然整個租住的地區破舊而灰暗,但是母親的一雙巧手卻把我們的家拾掇得非常溫馨,永遠是窗明几淨,滿目蔥蘢。

雖然空間寶貴,那塊不大的陽臺還是被母親種上了各色各樣的植物——耐寒的孔雀菊,紅藍花,吊鐘海棠,金蓮花,盆栽臘梅……

常青的綠蘿藤葉重重疊疊地順著陽臺外壁爬下來,遠遠從樓下望上去,豐豔的花色點綴其間,像極了一隻生動漂亮的花瓶。

我說得去公司,讓母親先回家。她下了車,笑著邀請紫依:“知道您是大忙人呢,改天空了,我讓彤彤請您來吃飯。”

紫依也笑道:“好啊,早聽彤彤提起過您的手藝,我一定要來一飽口福。”

母親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我們沉默了下來,又一起抬頭望了上去。

“那裡是你家吧?”紫依指指‘花瓶’,我孩子氣地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她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就知道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像繞口令,於是我們一起笑了,頭上的那塊天空藍得有些透明,對這個長年被霧靄籠罩的城市來說,今天還真是一個難得好天氣。

風不急不緩地吹著,綠沉沉的藤葉像無數只小手掌喜悅地揮動,母親的臉從花叢後探了出來,向我們招了招手,她的臉色和天空一樣晴朗。

紫依把車慢慢地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