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來,楊老太太知道紫依回來了,等不及我做完房間的清潔,催著讓我帶她上菜市買紫依愛吃的菜。
她一面唸叨著菜譜, 一面已自己整理好了輪椅,一副等著出門的樣子。我笑著提醒她小李還沒來打針,打了針也要吃過早飯才走。她不情願地坐下來亂翻看著電視。
李媛準點來了,老太太第一次在打針時沒有呲牙,李媛也是個好脾氣的人,便拿話去逗老太太:“阿婆,天天打針都痛,今天打的就不痛?”
老太太伸出手指噓了一下:“小聲點,紫依還在休息呢,別打擾到她了,她工作那麼忙,難得可以這麼睡一下。”
她又瞪眼看著我們:“哪像你們,也沒個正事,想怎麼睡就怎麼睡。”她這話讓我倆哭笑不得,我們怎麼就沒個正事了?
李媛收拾針盒走了,老太太在那安靜地吃早餐,我聽到樓上有些動靜,不知是不是顧紫依起床了。我輕輕走上樓,她的臥室敞著,沒有人,被子已疊放齊整了。
我正猶豫要不要再給她打掃一下,旁邊的書房傳出音樂的聲響,這讓我犯起了迷糊,魂魄隨著音樂而遊走。
剛推開門,就聽到了angel熟悉的音符,空靈而蒼桑,如流水清泉般地向我湧來,那是我沉睡內心深處的另一個靈魂,我所愛的,無法抑制的刺痛,都在angel的每一個音符的蒼涼裡:
……
Spend all your time waiting
for that second chance
for a break that would make it okay
there's always one reason
to feel not good enough
and it's hard at the end of the day
I need some distraction
oh beautiful release
……
我流浪奔逐的心,一直走得很累很累,卻始終無法找到一個可以讓我駐足停留的站點,我竟不知我到底在追逐什麼。
此時的這樣的招喚,如同靈魂的撫慰,讓我的心像一片羽毛般輕盈起來,漫裹輕紗,足尖輕躍,遊蕩在自由的一片世界,唯我的世界,再也感覺不到累與痛……
而在這個世界的邊際,顧紫依坐在柔和的晨光裡,我看到了她臉上的笑意,如此熟悉,恍若曾經的夢境,似angel之外我的另一個靈魂,深深吸引著我,讓我不覺地想要向她走過去……
“朱彤,”靈魂開口了,“謝謝你哦。”顧紫依的笑意沒變,我的心卻被拉回了現實,我的失態一定讓她看在了眼裡,這讓人發窘。
我慌忙道:“我這就去拿早餐給你。”“不急的,”
她坐在電腦桌後,剛沐浴過,穿著淡粉色的棉質睡袍,一頭長髮披在肩上,整個人浸在angel的音律裡,慵懶而閒適。我嗅到了她沐浴後清馨的味道。
她感激地笑道:“我知道昨晚你給我按摩過了,你瞧,我還是第一次在酒醒後,頭沒痛過呢。”
她的話,更讓我窘迫。我慌道:“紫依……呃…顧姐,”我的臉這下騰地赤祼祼紅了,我居然叫她紫依,“顧姐,我……”
還沒等我想出一個合適的解釋,樓下楊老太太乾癟的聲音在大叫著我的名字,朱彤!朱彤!她一定是等不及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乾脆就什麼也不說了,埋下頭快快地向門口逃去。
“小彤。”顧紫依居然叫住了我,我停下來,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她打量著我,像在耐心研究一個未知的文物,隨即輕笑出聲,問道:“我們是不是見過面?”
她這樣問,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她有些頓悟,於是又笑了:“我是不是讓你很緊張啊?”我清晰地看見她臉上的窩痕,這讓我突然迷亂,竟更加無語。
她感覺出我的侷促,放過了我,只是說:“以後叫我紫依也行啊。”
我放鬆了神經,不覺揚起了嘴角,她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有距離。而且,她居然對我還有印象。
顧紫依這次回來,安心地呆了好幾天。不過她並不清閒,大部份的時間還是在她的書房裡接打電話,處理公務。
好不容易忙過了,就會下樓來陪楊老太太說說話,帶她出去溜灣,也會給老太太洗澡,我發現顧紫依居然還會打針,她在家這幾天,李媛也少跑了好幾趟。
我感覺得出顧紫依是喜歡和我相處的,我做的飯菜,很對她的胃口,她開玩笑說,都不想上班了,外面的三餐哪有家裡好吃。
楊老太太大多時候對我們的談話是聽不明白的,不過這一句,她半聽半猜著了,對紫依高聲道:“那你天天回來吃啊,你不是有車嗎?天天回來也不會不方便。”
顧紫依搖搖頭,一時半會跟老太太無法解釋得清,便對我無奈地嘆道:“我真是個忙碌的命啊,真不知哪裡來這麼多的事,怨不得老太太抱怨我,我還真回不來呢。”
我相信,人與人之間一定存在著看不見的氣場或無形的磁極。和肖宓多年的相處,我們都非常享受這份穩定的友誼,就像相宜的氣場,不遠不近,恆定不變。
可在看到顧紫依的第一眼,我便感受到一種深深的吸引,我喜歡她平和親切的笑意,喜歡她舒潤悅耳的聲音,喜歡她的舉手投足之間的從容,以及她眉間若有似無的一絲落寞……
所有的喜歡,都始於我們之間種種不經意的第一次。在顧紫依離開的日子,我才慢慢回味過來,我對她沒有道理的思念,是那樣的深刻,深刻到讓自己都覺得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