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過後,吳亞舟便去錦衣衛做了名小旗。他對肖龍倒是上心,平日雖住營房,但一有空閒便來教他。肖龍迷戀武學,師父不在時也早晚練功,一點不敢落下師父佈置的任務。
肖龍個頭見風似的長,驪君偶得空閒,才注意到肖龍這幾月的變化,跟他一試身手,竟不能小覷。
朝中之事仍讓驪君心煩。那錢寧為討正德歡心,見正德已膩味豹房把戲,便導其遊宴,從二月初六開始,常夜間微服至教房司觀樂,行徑更是日漸荒唐離譜。
有錢寧做內應為朱宸濠說好話,見正德偏袒自已,朱宸濠趁機在武昌招攬死士百餘人入府,為將來起事暗中積極準備。
五月初,一日上朝,雲南六百里加急飛馬來報當地大地震,重災地區衙門、城鋪、寺廟、民房搖倒幾盡,打死壓傷男女無數。
驪君得知永昌衛慘況,當下如雷轟頂。一時又探不到鳳鳴一家生死,只是又急又怕,心如油煎。
散朝後回家,一路步履維艱,不知如何對雲岫吐露訊息。他心底尚存著一些僥倖,只盼鳳鳴一家平安,也可免了姐姐一場驚嚇。
他到家後,發現院門門鎖外掛,知道家中無人,也無心進去。緩緩來到鄰里申老孃家,吳亞舟竟早一步過來,正於院中教肖龍練功,那申家的小孫兒虎子也在一旁比劃。
驪君問了肖龍,得知雲岫和嬋姑帶著青青去了地頭,幫申老孃給小麥地施肥除草。申老孃還種了幾畝向日葵,現在正是需要精心侍弄的時候。
此時夕陽西下,驪君迎著那暖暖餘暉尋到田間。遠遠望見一片接一片碧玉蔥蘢的麥田,正隨晚風輕曳,彼此輕輕簇擁著,如微漾的波浪溫柔起伏,空氣中彌散著清馨的植物味道。
驪君不由貪婪地吸了幾口這輕鬆的自然氣息,心中沉重竟得以卸下幾分。他收拾好表情,打起精神穿過麥地。見幾個小小的人影正蹲在開闊的向日葵地裡忙碌,那一片片嬌嫩幼苗剛至腳踝,拔草的人需得加倍的小心。
驪君一眼找到雲岫,她換了一件勞作的粗衣,自顧埋頭專注於手上活計,那單薄的模樣隨著暮色流轉,變成一個動人的剪影貼在那裡。
驪君心底湧起一股溫柔暖流,他多麼渴望時光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照拂著他的雲岫姐姐,讓她能一直呆在這溫暖的世界裡,不要再去經歷那些人生的悽風苦雨。
“二叔。”
青青拎了一籃雜草從地間出來,看見驪君,羞澀又親熱地招呼他。
雲岫聞聲抬頭,發現坐在隴上的驪君,略為意外後,浮出欣喜之色。她忙拂拂衣上泥土,匆匆走過來,望著驪君笑盈盈問道:
“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餓了沒有?你看大家都忙忘了,還沒有做飯呢。”
驪君努力剋制胸中苦痛情緒,只怔怔瞧著雲岫搖搖頭。
驪君還未換下身上入朝常服,那深藍的團領官袍前胸後背綴著雲雁的補子,被一根鑲金滾邊寬緞帶束著,更勾勒出他修長身姿。天氣微涼,他的額角卻在厚實的紗帽下捂出汗來。
雲岫心疼地給他摘下帽子,用衣袖輕輕為他拭了拭,又於陶罐中倒出些清水來遞給他,關切道:“你公事繁累,回家了就要多多休息,為何特地走這麼遠過來?”
驪君不敢看姐姐,佯裝喝水,硬生生把眼中湧起的淚意給憋了回去,待他把空碗交與姐姐,已是滿臉笑容,望著雲岫道:
“今天也沒什麼要緊公事,驪君突然記掛姐姐,所以就偷懶提前回家了。”
雲岫見驪君在自已面前還是一貫傻樣,也不責怪,只把身邊一籃子野菜遞給他看,笑道:
“今年這薺薺菜倒是長得好,晚飯咱們又可以添一道美味佳餚了。”
她說罷起身,招呼了嬋姑和青青過來收拾東西,見驪君仍呆望著自已不動,於是拉起他的手,含笑催促道:
“走,跟姐姐回家去,姐姐還有一個你喜歡的玩意兒給你。”
因添了新菜,雲岫又見那申老孃做了一天農活,累得直不起腰,於是招呼她帶虎子過來一塊吃晚飯。
說來這吳亞舟也是奇怪,平日裡黑著一張臉不苟言笑,甚至偶有陰冷氣質,但一見著肖龍,便換了一副溫和模樣,雖然說嚴師出高徒,他卻更願意耐心對待肖龍。
師徒兩個平日裡相處融洽,因此肖龍更是對習武之事樂此不疲。見肖龍如此長進,驪君心裡感激吳亞舟,自已得閒也過去請教一二。
席間,他陪吳亞舟小酌,談起營中之事,知道他內心並不快樂,於是勸解,讓他暫做忍耐,待有了合適差事,再做打算。
是夜入睡,驪君想起白天姐姐許諾,問姐姐討要那小玩意兒。雲岫取出一個香囊來,給驪君試繫於腰間,道:
“你小時候就煩那蚊蟲叮咬,姐姐好不容易找來了這薄荷、艾草、藿香、除蟲菊,給你做了幾個驅蚊的香囊。你聞聞,是不是很好聞。”
雲岫取下香囊遞到驪君鼻下,果然一股草藥夾雜著菊花的香氣撲來。他想起幼時,在院中納涼,一聽見那蚊蟲的嗡嗡之聲就心慌難受,雲岫姐姐總是拿了蒲扇耐心為他驅趕。
他又記起,每每他在燈下苦學,姐姐也是默默守於身側做著針線活,不時給他打打扇遞遞水,陪他度過了那數不清的日日夜夜。陪著他從稚口孩童走到翩翩少年,又狠心將他“趕”出家門,奔赴那屬於他的命運。
他和雲岫姐姐在經歷七年的離散後,在上天的眷顧下,兩個苦命人的命運又奇蹟般的得以疊合,那種辛酸與幸福他都品嚐過,如今他只想好好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團聚,日日只乞求命運不要再戲弄於他,讓他驪君生生世世與雲岫姐姐永不分離。
而他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命運的風暴似乎已暗中湧動,在未來的路上悄然堆積,遲早就要無情地打在他和雲岫姐姐的頭上。